山水人間：李可榮詩集

若說畫和音樂是顏色音色的選擇，詩就是文字的選擇。

【藝術的選擇：論詩歌作為文字的煉金術】

藝術創作本質上是一種選擇的過程。若說畫家面對的是無盡色譜中的抉擇，音樂家糾結於音符與音色的排列組合，那麼詩人則是在語言的礦脈中篩選最純粹的文字黃金。這種選擇不是隨意的拼湊，而是一種近乎煉金術的精神操練，將平凡的字詞轉化為詩行。

繪畫藝術始於顏料的選擇。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們在調色盤前沉思，如同米開朗基羅所說"我從大理石中看見被困的天使，雕刻只是將他釋放"，畫家也在尋找色彩中隱藏的靈魂。威尼斯畫派偏愛濃郁的紅與金，彷彿要將地中海的陽光永遠鎖在畫布上；而中國水墨畫家則在墨分五色的深淺濃淡間，找到表現宇宙氣韻的途徑。顏色的選擇決定了畫作的情感溫度，正如梵谷瘋狂的黃色漩渦傳達了他內心的熾熱與痛苦。

音樂創作同樣建基於音色的嚴選。莫扎特能在看似簡單的音符排列中創造天籟，因為他深諳每個音符的質地與重量。當史特拉底瓦里精心製作小提琴時，他實際上是在雕刻聲音的容器，讓木材隨著時間歌唱。東方音樂中的"音韻"概念更強調音與音之間的留白與呼吸，如同古琴大師在七弦間尋找"無聲之聲"。作曲家選擇的不僅是音符，更是聲音背後的情感紋理與文化記憶。

然而，詩歌的文字選擇更為艱難，因為語言承載著過於沉重的意義包袱。在古典詩詞中，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疊字運用，不是文字遊戲，而是將孤寂感層層遞進，直抵靈魂深處。王維"空山新雨後"的"空"字，不僅描述景象，更營造出禪意的精神空間。詩人們在格律的枷鎖中跳舞，每個字都必須承擔最大限度的意義與美感。

當代詩人面臨更為複雜的語言環境。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文字被過度消費而失去質感，詩人的選擇變得更為關鍵。夏宇在《甜蜜的復仇》中寫道："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用日常意象創造出驚人的隱喻效果。這種文字選擇已不僅是美學考量，更是對抗語言平庸化的文化策略。

現代詩人如洛夫在《邊界望鄉》中寫道："望遠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如亂世的風雪／迎面撲來"，"亂世"二字選擇精準，將個人鄉愁提升至時代悲劇的高度。每個字詞都是詩人與語言搏鬥後的戰利品，是從日常語言的瓦礫中篩出的金砂。

藝術選擇的終極意義在於創作者必須在無限可能中找到唯一恰當的表達。畫家的顏色、音樂家的音色、詩人的文字，都是他們與世界對話的密碼。而在所有藝術形式中，詩歌的文字選擇最為赤裸，因為它沒有任何感官媒介的緩衝，直接以意義與心靈碰撞。一個真正的詩人知道，選擇正確的文字不是修辭技巧，而是道德責任——對語言、對讀者、對存在本身的責任。

在浩瀚的詞海中，詩人必須是那個不斷做出選擇的航海者，在語言的風暴中尋找真實的座標。每一個精確選擇的文字，都是對抗虛無的燈塔，照亮人類情感的暗礁與淺灘。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在數位時代，我們仍然需要詩歌——因為我們仍然需要那種嚴苛的文字選擇所帶來的清晰與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