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34弄

第一章

「禁忌的無尾巷」

壅塞的住宅區中，迷宮般的巷弄裡，一輛黃色的計程車穿梭其中。車上正播放著「一樣的月光」是蘇芮新發行的歌曲，後座的乘客卻沒有聽歌的閒情逸致。靠左側的是一位老太太，銀灰色的頭髮梳理有致，低調的黑色套裝，卻擋不住她渾身散發出來一種雍容華貴的氣質。

「黃教官，你看會不會來不及呀？」老太太顯得有些著急，問坐在身旁的中年男子道。

這位曾經擔任軍職的黃教官，現在卻是替神明代言的乩手。熨燙整齊雪白的襯衫，像是溫和的紳士。

「劉夫人，您放心，應該就在這一帶了。」黃教官彬彬有禮地回答，手中羅盤的指針也和計程車行駛的方向一致。

「那個吼，你們之前沒講要繞那麼久，三百塊我划不來啦。」計程車司機突然把車停下，操著濃厚的台語口音，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說道。

「你這根本是趁火打劫，太過分了！」黃教官彷彿回到擔任軍職的時候，以正直而不可侵犯的態度怒斥對方。

劉夫人才想開口勸合，卻似乎被車外的什麼吸引住目光，先是搖下車窗探頭去看，最後乾脆提起一旁的榭籃開門下車。黃教官和司機都被劉夫人的舉動嚇了一跳，只見劉夫人走到駕駛座旁，朝司機扔下一張千圓鈔票，便自顧自的離去。

「夜路走多了，總會碰見鬼的……」黃教官銳利的眼神幾乎要殺死對方，卻淡淡地說了一句，趕緊下車去追劉夫人。

夕陽西下，餘暉映照在橘紅色外牆磚上，彷彿一條染紅的隧道出現在眼前，陰森的氣息迎面撲來，給人一種窒息的壓迫感。明明已臨近夏天，象徵溫暖的紅佔據了視野，卻意外地給人一種折膠墮指的反差，與外在感受的溫度不同，凜冽的寒冷帶著一股特殊的腥味從肺腑中竄出。

劉夫人依著路旁的電線杆不住乾嘔，不知道是太過緊張還是受那股腥味影響。

「劉夫人！您怎麼了，不舒服嗎？」黃教官接過劉夫人手中的榭籃，禮貌地托住她的手臂，關心地問。

「是這裡了！和夢裡一模一樣！」劉夫人指向天空。黃教官順著劉夫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電線桿上掛著一塊歪斜的路標，上面的綠色油漆顯得斑駁，還是依稀看得見上面寫著「34弄」。

「開始吧，時候不早了。」黃教官將榭籃放在電線桿下並打開蓋子，裡面放著一個紅包袋、兩枚硬幣、一包線香及一個紅布包裹的事物。他小心地揭開紅布，裡頭是一塊黑檀木製的神主牌位，銘刻著金色的文字「故劉氏瓊月之靈位」。

人生在世，難免遇上至親好友的人死亡，對逝者哀慟、懷念，各種複雜的情緒，此刻都可以在劉夫人的臉上發現。很快地，她將自己拉回現實的世界，她知道接下來是至關重要的關鍵時刻，開始依照黃教官之前所教的科儀操作。

黃教官將神主牌位立在榭籃中，點了三炷香給劉夫人。劉夫人接過香朝四方各拜了三拜，黃教官點了點頭示意沒錯，才把用來替代筊杯的兩枚硬幣交給劉夫人說：「問問瓊月來了沒有。」

「瓊月！我是阿嬤，妳來了嗎？」劉夫人問完便將手中的硬幣輕拋到腳尖前，是陰筊，兩個陰面，劉夫人搖了搖頭望向黃教官。

「別緊張，再問一次。」黃教官淡定地指示。

「瓊月！我是阿嬤，我到了，妳來了嗎？」劉夫人再一次擲筊，又是陰筊，兩個陰面。

黃教官看了看四周，點上三炷香朝四方各拜了三拜，又從口袋中拿出一道黃符點燃，朗聲道：「靈符燒化江河海，毫光顯現照天開，一道靈符通三聖，萬丈神光告九泉。太乙救苦天尊，有旨召，南瞻部洲臺灣省，丁未年二月九日生，劉氏瓊月一位正香亡魂，速速前來奉旨招親。有請四方諸神佛、現址福德正神、近鄰保家仙護持，請魑魅魍魎暫且迴避。」他手持劍指向四方比劃了一下，才示意劉夫人再次擲筊。

「瓊月！我是阿嬤，妳來了嗎？」劉夫人再度擲筊，聖筊，一個陰面，一個陽面，她露出久違的笑容。

「瓊月！我是阿嬤，妳來了嗎？」劉夫人擲出第二個聖筊。

「瓊月！我是阿嬤，妳來了嗎？」劉夫人的手有些顫抖，連續擲出第三個聖筊。

「她來了，剩下的就交給她吧。」黃教官取過劉夫人手中的香和硬幣，把紅包袋交給她，轉身把六炷香插在電線桿與路面的間隙上。

劉夫人把紅包袋捧在胸口久久不能自已。她不敢相信自己將要把心愛的寶貝孫女送出去，有太多的不捨，而更多的是悔恨。她止不住地顫抖，彷彿瓊月正在她的懷中，此刻，她只想緊緊地抱住她。

「這是瓊月最後的心願，不要辜負了她。」黃教官不得不提醒劉夫人。劉夫人沒有回話，用手指輕輕地在紅包袋上撫摸了幾下，然後緩緩地把紅包袋放在地上。黃教官知道她已經回到現實，也沒多說。將瓊月的牌位用紅布重新包裹好後，謹慎地放回榭籃並蓋上。他提著榭籃和劉夫人一起躲進不遠處的防火巷中。

天色漸暗，一旁的路燈也亮了起來。說也奇怪，陸陸續續都有人經過那根電線桿，就是沒人發現那個紅包袋。

「黃教官……」劉夫人才想問黃教官是不是出了什麼錯，卻見他瞪大著雙眼直視著紅包袋的方向，雙手摀住耳朵，身體的每一部分幾乎都在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她想，或許黃教官看見了什麼。

尖銳的高頻聲，是磁場交錯的訊號，強烈的程度與平常不同。雖然沒有作用，黃教官仍不自覺地用手摀住雙耳。就在那掛著34弄歪斜路標的電線桿下，他彷彿看到一個模糊的女人形體，歪斜地站在那裡。這不是黃教官第一次看見她的身影，即便身為替神明代言的乩手，見到那樣的姿態，還是會讓他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越想越害怕，想到那無盡的虛無，黑暗中扭曲的那張臉，極度的恐懼正吞噬著他。

三年前

新星高中的操場上，一名男子仰望著星空。為了下個月上級教育單位的稽核，不擅長行政工作的他，也不得不在星期天到學校來加班。他點了一支菸用力吸上幾口，然後一次性地吐出來，煙霧中彷彿能看見他露出苦悶的笑容，他發自內心地嘲笑自己。他的人生有一半以上奉獻給部隊，某個程度來說，他是一個成功的軍人；但從家庭的角度來看，他是一個失敗的丈夫與父親。當然，他也曾力挽狂瀾，為了接近女兒，好不容易從部隊轉任到女兒的學校當教官，卻發現女兒已經畢業了。想用戒菸來開啟和妻子對話的機會，沒想到妻子的第一句話卻是「我們離婚吧。」煙霧散去，他無奈的表情，掩藏在倦容之中。

「黃教官！黃泰義教官！」一個女人在操場的對面揮舞著手吶喊。

生活輔導組的辦公室裡，黃教官倒了杯水交到女人的手上說：「吳老師你別急，先喝口水，慢慢把話說清楚。」

吳老師喝了口水，做了幾次深呼吸才說：「剛才接到縣警局的電話，我們學校一年三班的學生劉瓊月，出車禍，送到省立醫院……死了。他們要學校把劉瓊月的學籍資料傳真過去。」

「劉瓊月？學生會一年級代表的那個劉瓊月？」黃教官驚訝的問。

「啊！對對對！就是她！」吳老師這才反應過來。

黃教官很快地從資料櫃裡找到一年三班的學籍冊說：「吳老師，你先傳真學籍資料到警局，我打電話給校長向他報告。」

「校長好，我是黃泰義。」黃教官撥通了校長家的電話。

「泰義！什麼事？」校長對黃教官的來電有些驚訝。

「剛接到警察局通知……」

「等一下，我換隻電話，教育局的長官正好在我家吃飯。」校長打斷了黃教官的話。」

「好了！你繼續說。」

「剛接到警察局通知，我們學校一年三班的學生劉瓊月出了車禍，送到省立醫院後，不幸過世了。」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一陣子，校長淡淡的說：「泰義，你也知道下個月的稽核不能出一點紕漏。你跑一趟，軍警一家嘛，別讓警方把我們學校的名字告訴新聞記者。」

「我？這個……」黃教官顯得猶豫。

「泰義啊！別忘了你肩膀上的梅花（少校軍銜）是誰幫你掛上的。我對你就一個要求，我不希望在新聞上看到我們學校的名字，就這樣。」校長用嚴肅的口吻說完就掛掉電話。

「我去你媽的軍警一家！」黃教官幾乎是用砸的方式掛電話。

「校長又為難你了……」吳老師同情的問。

「我得跑一趟，麻煩妳把劉瓊月的學籍資料給我。」黃教官嘆了口氣。

吳老師從學籍冊中抽出劉瓊月的資料交給黃教官。他接過資料，清秀的字跡，照片中天生麗質女孩的臉龐上掛著甜美的笑容，讓他想起自己的女兒。

「黃教官，是不是帶副本出去比較好。」吳老師委婉的問。

「喔，對！我用傳真機複印一下就好。」

吳老師的一句話把黃教官拉回現實，他把資料放進傳真機，按下COPY鍵。忽然，他聽到一種尖銳的高頻聲，讓他感到頭痛欲裂，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腦中竄出來一般。黃教官嘗試著用手摀住耳朵，仍無法隔絕那聲音的入侵。

這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傳真機慢慢送出複印的資料，從劉瓊月的照片部位開始扭曲放大，隨著傳真紙張不斷延伸，就像是把人體放進滾筒碾壓一般。痛苦讓黃教官緊閉雙眼，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才漸漸消失。黃教官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前彷彿套上紅色的濾鏡，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紅色。他一轉頭，一張血紅色女人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啊！」嚇得他退了好幾步。

「黃教官……你……沒事吧？」吳老師滿臉疑惑地看著黃教官。

「沒事！沒事！傳真機壞了。」黃教官揉了揉眼睛，看著一地的白紙，「這是怎麼回事。」他在心裡問了自己。

省立醫院離新星高中很近，約莫十分鐘的車程。到達醫院後，黃教官在醫院人員的引導下，來到地下一層的病理解剖室外，一位警察站在走廊上填寫資料。

「警察先生您好，我是新星高中的教官，我們學校有位學生……」

「喔！你旁邊等一下，我們組長才剛進去。」警察連正眼也沒看他一下，用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繼續寫他的資料。

黃教官看了手上的錶，晚上十點五十九分。四十分鐘過去了，病理解剖室還沒有人出來，他閉上眼睛舒緩一天的疲勞。忽然「碰」的一聲，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軍人出身的他仍保持鎮定，在腦海中確認來時的方向，和空間的佈局，等待眼睛適應黑暗。這時走廊深處的逃生指示燈，閃爍掙扎地亮了起來，那詭異的綠色燈光下，隱約可以看見一道雙開的門。

黃教官想起身走向逃生門，卻發現頸部以下的身體完全不能動彈，再怎麼掙扎也沒用。想要呼救，喉嚨卻像上了鎖，發不出聲音。當他扭頭轉向逃生門，原本的綠光變成了紅光，正蔓延整個走廊。同時尖銳的高頻聲再次響起。驀地，走廊的深處出現了一個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種極不協調的方式前進，像是掉幀的影片，出現在不同的位置。

雖然身體動彈不得，但黃教官明確地感受他身體的每一部分，幾乎都在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這是幻覺！」他用力眨眼、搖頭，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但那怪物卻越來越靠近自己，他也慢慢看清她的樣子。

應該是個女人，及腰的長髮，或是說一半及腰的長髮。因為有一半的頭髮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隨著被撕裂的頭皮掛在臉上，露出的頭骨似乎還在滲血。她的臉部也因為頭皮的位移扭曲腫脹，一隻眼睛被擠壓到鼻子旁。她的上半身用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曲著，移動時非常不穩定，她的右腳靠腳踝支撐著，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腳掌。

尖銳的高頻聲越來越大，那女子已經移動到黃教官的面前。他不敢抬頭與之相望，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咯咯」聲，女子緩緩伸出手，摸向黃教官的臉。他只能努力地將臉往反方向扭，女子的手指以格放的速度移動，一毫米一毫米地接近。黃教官「砰通砰通」的心跳幾乎壓過所有的聲音，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最後的求生意識。

「教官！教官！」一名醫生正輕輕拍打黃教官的臉。「哇」的一聲他跳了起來，推開眾人。看著一群人以狐疑的目光凝視自己，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他知道自己失態了。他看了手上的錶，現在是十一點零一分。

呂明輝
桃園中壢人
雙子座B型
是個愛作夢的人，透過鍵盤，將天馬行空的夢境，創造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