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小說

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會祈禱命運賜我一把遮陽傘,像海倫的那把一樣

  我著迷於老人,最初是受到我的法文老師波蒂女士啟發,她有一天帶著國中八年級全班同學到「三杉安養院」陪老人度過午後,當時酩意鎮還沒有「繡球花」。那天,在學生餐廳吃完飯,我們就搭巴士去,車程約一個小時,我記得自己在牛皮紙袋裡吐了兩次。 抵達「三杉」時,老人家已在餐廳等候,裡頭有股濃湯混著乙醚的味道,讓我又開始作嘔。和老人們吻頰打招呼時,我憋著氣不敢呼吸,他們的臉摸起來刺刺的,臉上的毛髮整個失控爆炸。 我們班準備表演ABBA合唱團的〈Gimme ! Gimme ! Gimme !〉,我們身上穿萊卡質料的白色表演服,頭上戴著從學校戲劇社借來的假髮。 表演結束,大家坐下來和老人家一起吃可麗餅。他們個個手腳冰冷,抓著餐巾紙不放。從那一刻起,我對老人深深著迷:他們講著自己的故事。老人家沒事做,開始聊起往事。無人能比,比看書和看電影還精彩,實在無人能比! 那天起,我開始懂了,只要摸摸長輩,握握他們的手,他們就會開始講故事,像在沙灘上挖洞,海水自然從洞口湧現。 而我,在「繡球花」也有偏好的故事。她叫海倫,住在十九號房,是唯一能讓我真正放鬆的人。如果了解老年醫學服務的日常照護,就會明白遇見她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 院內職員私下都叫她「海灘夫人」。 剛到職時,有人跟我說:「她會在海灘的遮陽傘下待一整天。」而且,自她搬來,有隻海鷗也飛來「繡球花」的頂樓住了下來。 酩意鎮位於法國中部,從來沒有過海鷗,不過烏鶇、麻雀、烏鴉、椋鳥倒是很多,就是沒有海鷗,除了住在頂樓那一隻以外。 海倫是我唯一會直呼名字的房客。 每天早晨梳洗後,我們把海倫安頓在面窗的躺椅上。我發誓,她看到的風景絕不是小鎮的屋頂,而是美得無與倫比的東西,像一抹淺藍色的微笑。其實,海倫淺色的雙眼跟其他房客一樣:都有褪色床單的顏色。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會祈禱命運賜我一把遮陽傘,像海倫的那把一樣。她的遮陽傘叫呂西恩,是她的先生……好吧,應該說是半個先生,因為他沒真的娶她。海倫向我傾訴過她全部的人生故事,說全部,其實是拼出來的,好像是她送給我家裡頭最珍貴的東西,只不過送我前,她不小心把禮物摔成碎片。 幾個月來,她的話變少了,彷彿人生唱片轉到尾聲,音量漸弱。 每次我離開她的房間,會在她雙腿上蓋條毯子,她老是對我說:「我要中暑了。」海倫從不感到冷,即使在最冷的冬天,所有人離不開「繡球花」短路的暖氣機時,只有她一人恣意享受著太陽下的溫暖。 據我所知,海倫唯一的家人是她女兒羅絲。她是位繪圖師,也是設計師,畫了許多爸媽的炭筆肖像,還有海景、港口、公園和花束的寫生。海倫房間的牆上掛滿了她的畫。住在巴黎的羅絲,每週四搭火車到車站,再租車到酩意鎮。每次來都上演同樣的劇碼:海倫遠遠望著她,或者說,從她幻想的地方望著羅絲。 「您是?」 「媽,是我。」 「小姐,我不懂您的意思。」 「媽,是我,羅絲。」 「可是……我女兒只有七歲,跟爸爸去玩水了。」 「是喔,她去玩水。」 「對呀,跟爸爸。」 「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嗎?」 「等一下就回來,我在等他們。」 羅絲接著會翻開小說,唸幾個段落給海倫聽。通常她都挑愛情小說,每次讀完都把書留給我。這是她向我道謝的方式,謝謝我將她母親當自己媽媽一樣照顧。 上週四約莫下午三點,我遇上人生最瘋狂的事。我推開十九號房門,看見他,正坐在海倫的躺椅旁邊。牆上掛有幾幅呂西恩的肖像。是他本人!我像傻子一樣看著他們,站在原地不敢動:呂西恩握著海倫的手。而海倫的表情讓我差點認不出是她,好像她發現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他露出一抹微笑對我說: 「您好。是曲絲汀嗎?」 我心想,噢,呂西恩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這也很正常,畢竟鬼都知道人的名字,也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曉得的事。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海倫願意在海邊癡癡地等,讓自己的時光暫停。 只消一眼就秒懂,這種男人的出現,就像命運用頂級的宅配服務把對的男人一次送上門。 他的雙眼……有我不曾見過的藍,就算翻遍奶奶的郵購目錄也從未看過。 我支吾問道:「您是來接她的嗎?」 他沒回答我。海倫也沒作聲,只像中邪一樣盯著他看。她的眼睛哪有什麼褪色床單的顏色,那一瞬間,全-部-消-失。 我走近他們,輕吻海倫的額頭,她的臉比平時來得燙。我的心情像天候一樣,宛如俗語說「惡魔嫁女兒」:天空終於放晴,我的心底卻下起雨。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呂西恩終於玩水歸來,準備帶她去天堂。 我緊握海倫的手。 「您會帶海鷗一起走嗎?」我問呂西恩,語帶哽塞。 從他看我的表情,我想他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原來我面前的這人不是鬼。 當下,我覺得人生好恐怖,這傢伙確實活著。我腳底抹油,像個小偷般轉身溜出了十九號房。   ▍ 本文節錄自 瓦萊莉.貝涵《星期天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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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最佳影片《游牧人生》原作者揭露美國遊牧族心聲:「只要上路就有希望」

  當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他們正散居在全美各地。   在北達科他州的德雷頓(Drayton, North Dakota),一名曾在舊金山開過計程車的六十七歲老翁正在甜菜田裡收割幹活。氣溫低於零度以下,他從日出做到日落時分,幫忙把從田裡採收的數噸甜菜從卡車裡倒出來。晚上他就睡在旅行車裡,自從他被Uber 擠出計程車產業,再也付不出房租之後,便一直睡在旅行車裡。 在肯塔基州的康伯斯威爾(Campbellsville, Kentucky),一名當過總承包商的六十六歲老婦人正在亞馬遜(Amazon)的倉庫裡值夜班整理貨品,推著一台有輪子的手推車在水泥地上走了好幾英里。這是一份乏味的工作。她吃力地精準掃瞄每項商品,深怕被炒魷魚。到了早上,她會回到她那迷你的拖車式活動房屋,它就停在有跟亞馬遜簽約的其中一處流動式房屋停放場裡,像她這樣的游牧打工客(nomadic workers)都是在這種停放場裡住宿過夜。 在北卡羅萊納州的新伯恩(New Bern, North Carolina),一名婦人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台淚滴型的活動房屋—它迷你到靠摩托車就能拖行。目前她跟她的一位朋友一邊當沙發客,一邊找工作。這位三十八歲的內布拉斯加州(Nebraska)原住民雖然頂著碩士學位,但過去一個月來填了幾百份的工作申請表,還是找不到工作。她知道正值採收的甜菜田急需人手,但得繞過半個美國才能到達那裡,她負擔不起旅費。她住進活動房屋的原因之一是,幾年前她失去了非營利機構裡的工作。那份工作的資助經費都用罄之後,她除了付學生貸款之外,就再也租不起房子了。 在加州的聖馬可斯(San Marcos),一對三十幾歲的夫婦開著一輛一九七五年分GMC自走式露營車停在路邊擺攤賣南瓜,另外也設置了兒童遊樂場和可愛動物園區。那是他們花了五天時間在閒置的沙地上從無到有搭建起來的。再過幾個禮拜,他們就會改賣聖誕樹。 在科羅拉多州的科羅拉多泉市(Colorado Springs, Colorado),一名七十二歲的車居族在從事營地裡的維修工作時,不慎斷了三根肋骨,如今趁探訪家人之際順道休養身體。   * * *   一直以來,流動工人、異鄉漂泊客、臨時工,騷動不安的靈魂始終存在。但如今,就在第二個千禧年的時候,出現了一幫新的流浪族。他們已經上路,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然得去流浪。他們放棄了傳統的屋舍和公寓,改住進所謂的「帶輪的地產」 裡—箱形旅行車、二手露營車、校車、皮卡野營車、旅行拖車,和普通的老式四門轎車。他們開車遠離曾是中產階級必須面對的棘手選擇,譬如:你想要食物還是補牙?付房貸還是付電費?付車貸還是付藥費?繳房租還是繳學貸?買衣服禦寒還是買油料通勤? 對很多人來說,這答案一開始似乎都很極端。 既然不能幫自己加薪,那何不乾脆砍掉最大筆的支出算了?用四輪生活來取代磚造的住所? 有人稱他們是「無家可歸的遊民」(homeless)。但新的游牧族(nomads)拒絕這個標籤。既有地方遮風避雨又有交通工具的他們,搬出一個全然不同的字眼—自稱「無屋可歸的人」(houseless)。這夠簡單俐落了吧! 遠望之下,很多人會被誤認是開著露營車到處逍遙的退休人士。當他們偶爾犒賞自己去看場電影或上餐廳吃晚餐時,便完全融入人群。他們在心態上和外表上,有很大程度是很中產階級的。他們的衣服是在自助洗衣店裡洗,他們加入健身房純粹是看上它們的淋浴設備。其中有很多人是因為多年的儲蓄被經濟大蕭條(Great Recession)洗劫一空才動身上路。為了加滿油箱和填飽肚子,他們超時工作,辛苦付出勞力。在薪資固定和居住成本上揚的年代,為了活下去,他們索性將租金和房貸的枷鎖從身上解開。他們代表的是正在頑強求生的美國。 只是對他們來說—或者對任何人來說—光是活下來還不夠。於是乎,原本的最後一搏,反倒變得像是對某種什麼更宏偉的東西發出的吶喊。生而為人的意思是,你嚮往的不能只是生計的勉強維持而已。我們除了需要溫飽和遮風避雨的地方之外,也需要懷抱希望。 只要上路就有希望。這是前進的動能所衍生的副產品。充滿機會的一種感覺,就像這個國家一樣地遠天闊。也是鏤心刻骨的一種信念,堅信某種更美好的東西必將降臨。它就在前方,就在下一座小鎮、下一份工作、下一次有機會碰上陌生人的時候。 而好巧不巧,在遇到的陌生人裡頭也有游牧客。當他們在網路上、工作上或野外宿營遇見彼此的時候,族群便儼然成形。他們之間有某種共識,有某種相濡以沫的情誼。若誰的旅行車拋錨了,他們會義不容辭地幫忙籌錢。這裡有一種很容易感染的情緒:就像有某件大事正在發生。這個國家正在快速改變,老舊的結構正在瓦解,他們就處在新舊交替的震央所在。尤其是半夜,圍坐著營火,感覺就像在驚鴻一瞥中望見了烏托邦。 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正值秋天。冬天就快到了。例行性裁員向來是找季節性的臨時工來開刀。於是游牧族收拾營地,回到他們真正的家—公路上—像血液裡的細胞穿透這個國家的血管,繼續移動。他們出發去找親友,或者只是找個暖和一點的地方,也有人會遊遍整座大陸,但全都數算著里程,就像拉出一長串的美國幻燈捲片一樣—速食連鎖店和大型購物中心、在嚴寒下沉睡的大地、汽車經銷商、超級教會、通宵營業的餐館、單調的平野、牲畜飼養場、死氣沉沉的工廠、建築工地、超級商場、白雪覆頂的山峰。這些公路景色宛若倒帶似地一幕幕往後飛掠,穿越白日,進入黑夜,直到疲倦襲來,睡眼惺忪地在路邊找個地方休息。可能停在渥爾瑪商場(Walmart)的停車場,也可能停在安靜的郊區街道,又或者就停在卡車休息站,然後在怠速引擎的搖籃曲中沉沉睡去。第二天一大清早,趕在別人發現之前,又開回公路。他們繼續行駛,心安理得,因為他們知道: 在美國,唯一剩下的免費空間就是你停車的位置。   ▍ 本文節錄自 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游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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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荒謬年代》如果你還沒讀過這本書,真是太荒謬!

  從自身六年當保母經驗萃取出的文字,讓凱俐.瑞德的出道作《什麼荒謬年代》在問世前就備受關注,並迅即賣出影視改編權。即便出版後遭逢世紀大瘟疫的衝擊,新書仍獲得媒體爭相報導,網路聲量爆衝;凱俐多次與文壇名人電視訪談、視訊座談亦引發熱烈迴響,並入圍2020年布克獎、2020年馬克吐溫美國之聲文學獎、紐約公共圖書館幼獅文學獎、英國國家圖書獎最佳首作等重要獎項,更獲Goodreads書評網讀者票選為最佳首作。 套句書評的話:「要是不快來讀《什麼荒謬年代》,你去讀書會、派對、朋友聚會閒聊,就會沒話可說。這本小說不但掀風造浪,還要帶動風潮!」   那天晚上,錢伯連太太打電話來,艾美拉只能斷斷續續聽見她的聲音,「……帶布萊兒去……付兩倍薪水。」 艾美拉站在一間擁擠的公寓內,身邊是好閨密薩拉、尤瑟芙和肖妮,對面有個人正尖聲大喊「這是我的歌!」。那是九月的一個週六夜晚,距離肖妮的二十六歲生日結束只剩一個多小時。艾美拉把手機音量調大,要求錢伯連太太再說一次。 「妳可以帶布萊兒去超市一下嗎?」錢伯連太太說:「很抱歉這時候打給妳,我知道很晚了。」 實在太驚人了,艾美拉每日的保母工作(充滿嬰兒連身衣、堆得像山一樣的鮮豔玩具、寶寶濕紙巾、幼兒分隔餐盤)竟然闖入她此刻的夜生活(音樂喧鬧、到處都是緊身洋裝、唇線筆,以及裝滿酒的紅色塑膠杯)。此刻是晚上十點五十一分,錢伯連太太就在電話另一頭等艾美拉答應自己的請求。她的意識因為兩杯混調烈酒有些朦朧,日夜生活的交疊實在有些可笑,但艾美拉的銀行帳戶餘額可讓人笑不出來:總共只有美金七十九元十六分。在今晚因為派對低消、大量生日烈酒,以及為生日主角湊錢買禮物而花掉二十元之後,能賺些現金真的對艾美拉.塔克很有幫助。 「等一下,」她說。她把手上的酒放在矮咖啡桌上,用中指堵住另一隻耳朵。「妳要我去接布萊兒?現在?」 桌子另一頭,肖妮把頭靠在尤瑟芙的肩上,口齒不清地說:「這代表我變老了嗎?二十六歲算老嗎?」尤瑟芙把她的頭推開,「肖妮,別又來了。」在艾米拉旁邊的薩拉把胸罩肩帶理順,朝著艾米拉擺出作噁的表情,唉唷,妳老闆打來? 「彼得不小心……我們出了點意外,窗戶破了……我只是需要讓布萊兒暫時離開屋子。」錢伯連太太的口氣冷靜且異常有條理,彷彿正在接生一個嬰兒,好的,現在該用力推囉。「這麼晚打給妳真的很抱歉,」她說:「我只是不想讓她看到警察。」 「噢,哇,了解。但是,錢伯連太太?」艾美拉坐在沙發邊緣,兩個女孩開始在扶手的另一邊跳舞。肖妮的公寓大門在艾美拉的左手邊打開,四個人一邊進來一邊大吼:「唷呼!」 「老天,」薩拉說,「我們這些黑鬼就愛求關注。」 「我現在看起來實在不太像保母,」艾美拉提醒,「我在朋友的生日派對上。」 「噢,天哪,真抱歉,妳該待在那裡……」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艾美拉提高音量,「我可以離開,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現在穿著高跟鞋,而且喝了……大概一、兩杯酒。這樣可以嗎?」 錢伯連家最小的寶寶凱瑟琳才五個月大,此刻對著話筒哭嚎起來。錢伯連太太說,「彼得,可以請你抱她嗎?」接著她又貼近話筒,「艾美拉,我不在乎妳看起來什麼模樣。我會支付妳過來及回家的計程車費。」 艾美拉把手機丟入斜背小包內袋,確定其他東西都帶好了。她站起身,把打算提早離開的消息告訴她的好姊妹,尤瑟芙說:「妳要先離開去帶小孩?妳天殺的是在開我玩笑吧?」 「各位……聽我說,我可不是需要人照顧的寶寶唷。」肖妮向大家宣告,她的一隻眼張著,另一隻也努力想睜開。 尤瑟芙還沒問完,「什麼樣的媽媽會要妳這種時候去顧小孩?」艾美拉不想說得太詳細,「我需要現金,」她說。雖然知道實在不太可能,但她還是說了,「不過如果很快搞定,我會再回來。」 薩拉用手肘輕輕頂她,「我跟妳一起撤啦。」 艾美拉心想,噢,感謝老天,但口中只說:「好,酷唷。」 兩個女孩花了好一段時間,把手上的飲料一口飲盡,尤瑟芙則雙手抱胸,「真不敢相信,妳們竟然現在就要放棄肖妮的派對。」 艾美拉聳起肩膀,又快速鬆下來。「我覺得肖妮本人現在就要放棄肖妮的派對了。」此時肖娜已爬到地板上,宣布她要小睡一下。艾米拉和薩拉走下樓梯,兩人在燈光昏暗的人行道上等Uber時,艾米拉在腦中快速計算了一下。十六美金乘以二……再加上計程車費……幹這錢當然要賺。 艾美拉和薩拉抵達錢伯連家門前時,還能聽見凱瑟琳在裡頭哭。艾美拉走向門廊階梯,看見前方窗戶上有個不規則的小洞,有些黏答答的透明液體從洞裡滴出來。樓梯最上方站著布萊兒,錢伯連太太將她的柔亮金髮綁成馬尾。她對艾美拉道謝,用一如往常的方式跟薩拉打招呼(「嗨,薩拉,很高興再次見到妳」),然後對布萊兒說:「妳可以去跟這兩個大女生玩囉。」 布萊兒牽住艾美拉的手。「本來該睡了,」她說:「但現在不用囉。」她們一起步下階梯。三個女孩一起跨越三個街區,往「倉庫超市」的方向走時,布萊兒不停稱讚薩拉的鞋子好漂亮──顯然是希望能試穿一下,但這伎倆並不成功。 倉庫超市位於一間目前已熄燈的車站內,裡面有賣大骨高湯、松露奶油、冰沙,還有大包的各類堅果。店內明亮空曠,唯一開放的結帳通道只供購買十件商品以下的顧客使用。穿著高跟鞋的薩拉在果乾區隔壁彎下腰,拿起一盒淋上一層優格的葡萄乾,同時壓好自己的洋裝以免走光。「呃……八塊美金?」她立刻放回去,站直身體。「天殺的,這還真是間有錢人的超市。」 欸,艾美拉透過嘴型向薩拉示意,懷中這傢伙啊,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我要J個。」布萊兒學艾美拉咬字,伸出雙手想拿掛在薩拉耳朵上的銅色圓圈耳環。 艾美拉貼近她,「妳該怎麼問?」 「求求妳,我想要J個,小美求求你。」 薩拉嘴巴都闔不起來了。「為什麼她的聲音老是這樣粗粗啞啞的,但又這麼可愛?」「把妳的辮子移到另一邊,」艾美拉說:「我可不想讓她扯妳的辮子。」薩拉把長辮子全甩向另一邊肩膀──其中有些是白金色的。然後她捏住耳環朝布萊兒靠近。「下週末我會從我表妹認識的女孩那裡搞到一些捲菸。嗨,布萊兒小妹妹,妳可以摸一摸唷。」薩拉的手機震動起來,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開始打字,身體因為布萊兒的小力扯動朝她傾斜。 艾美拉問:「他們還在派對嗎?」 「哈!」薩拉把頭擺正回來。「肖妮剛剛吐在盆栽裡,尤瑟芙整個氣瘋了。妳得在這待多久?」 「我不知道。」艾美拉把布萊兒放回地上。「但我們這位小妹妹呢,光是堅果區就能逛好幾小時,所以沒差吧。」 「小美賺大錢、小美賺大錢……」薩拉舞動著跳向冷凍食品走道。艾美拉和布萊兒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雙手搭膝,眼睛望著自己在冷凍櫃門上的微弱倒影,不停往前舞動彈跳,隱約的冰淇淋商標交疊在她的大腿倒影上。她的手機再次震動。「噢老天呀,我把手機號碼給了肖妮派對上的哪個男人啦?」她望著手機螢幕說:「他實在太想要我了,真蠢。」 「妳跳舞,」布萊兒指著薩拉,她把兩隻手指含進嘴裡,然後說:「妳……妳跳舞沒音樂。」 「想要音樂嗎?」薩拉開始用大拇指在螢幕上滑動。「我可以放些音樂,但妳也要一起跳唷。」 「不要放那種可以聽清楚歌詞的,」艾美拉說:「要是她學會了,我會被開除。」 薩拉用三隻手指朝艾美拉的方向揮了揮,「包在我身上啦,沒問題。」 沒過幾秒鐘,薩拉的手機就爆出巨大聲響,她皺起眉頭,「哎呀。」然後把音量轉小。合成電音在超市走道漫開,惠妮.休士頓的歌聲傳出,薩拉也開始扭動屁股。布萊兒開始上下跳動,兩手抱著白白軟軟的手肘,艾美拉背靠著冷凍庫門,在她身後,冷凍早餐肉腸和鬆餅的塗蠟紙盒閃閃發光。 布萊兒.錢伯連不是個傻氣的孩子。她從來不會因為氣球而瘋狂,每次看到小丑摔倒在地,或者手指著火,她也不會因此興奮,反而很擔心。每次在生日派對或芭蕾舞課堂上,只要音樂響起,或者魔術師要求大家一起尖叫時,布萊兒都會為難地意識到自己格格不入,那雙緊張兮兮的藍眼睛也會望向艾美拉,真的得這樣嗎?非做不可嗎?因此,當布萊兒毫不猶豫地跟薩拉一起隨八○年代金曲前後搖晃時,艾美拉一如往常地站在一邊,擔任布萊兒偶爾需要尋求的那個出口。每次只要布萊兒對某件事受夠了,艾美拉希望她知道她可以不做。除此之外,艾美拉心中還醞釀著一種甜美感受:此時此刻,二十五歲的艾美拉正在超市跟摯友及最喜歡的小鬼一起跳舞,而且一小時還能賺入三十二美金。 薩拉看來跟艾美拉一樣驚訝。「哇嗚!」看著布萊兒愈跳愈認真,她說:「好唷,小妹妹,我知道妳的能耐了。」 布萊兒望向艾美拉,「妳也跳,小美。」 薩拉唱起副歌,艾美拉加入,她想跟誰一起熱血一下。她抓著布萊兒轉圈圈,然後雙手交抱胸前舞動。此時有另一個人沿走道接近,那是一位灰髮中年女性,身穿運動緊身褲,還有一件上面寫了「聖保羅南瓜節馬拉松五公里」的T恤。艾美拉放下心來,因為她絕對是那種曾在人生中跟孩子一起跳過一、兩次舞的人,所以艾美拉繼續跳。女子把一品脫冰淇淋放進購物籃,對著正在跳舞的三人笑了一下。布萊兒大叫,「妳跳得跟媽媽很像!」 歌曲最後一次轉調後,有個比她們高很多的人推著一輛購物車走進這條走道。他的上衣印著「賓州大學」,臉上有雙似乎很想睡的可愛眼睛,但艾美拉正跳得興起,要是現在停下來,一看就知道是因為他。她在做左右扭動踏步的道基舞步時,瞥見他在推車裡擺了香蕉;她在做掃掉肩上灰塵的舞姿時,他正伸手去拿冷凍綜合蔬菜。薩拉叫布萊兒鞠躬,那男人朝她們的方向無聲鼓掌四下後才離開走道。艾美拉提著屁股上方的裙頭,重新把裙子調正。 「該死,妳讓我流汗了。」薩拉彎下身來。「跟我擊掌,就是這樣,妹子。我閃啦。」 艾美拉問:「妳不跳了?」 薩拉又在用手機了,她的手指正瘋狂打字。「今天可能有人要走運啦。」 艾美拉將黑長髮撥到一邊肩膀上。「小妞,妳想怎樣就怎樣,但那男生是超級正統的白人耶。」 薩拉用力推了她一下。「現在都二○一五年了!是的!我們可以!」 「好唷。」 「感謝讓我一起搭計程車過來。掰啦,好姊妹。」 薩拉搔搔布萊兒的頭,轉身離開,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聲響,一路叩叩叩地往倉庫超市的門口遠去。此時的超市突然看來無比白亮,又無比窒人。 直到薩拉消失在視線範圍外,布萊兒才意識到她要走了。「妳的朋友。」她用手指向空蕩無人的前方,兩顆外露的門牙擱在下嘴唇上。 「她得上床睡覺了,」艾美拉說:「要來逛堅果嗎?」 「我該上床睡覺了。」布萊兒抓住艾美拉的手,在閃亮的磁磚地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們要睡在超市嗎?」 「沒啦,」艾美拉說:「我們再逛一下下就好。」 「我想……我想聞茶的味道。」 布萊兒總在擔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艾美拉放慢速度向她解釋,她們會先去逛堅果,再聞茶的味道。不過她才正要開口,就有個聲音打斷了她,「不好意思,女士。」接著是腳步聲傳來,艾美拉轉身,眼前是一枚閃閃發亮的金色保全徽章,徽章上寫著「公共安全」,弧形底部的邊緣寫著「費城」。 布萊兒指著他的臉。「那個人,」她說:「不是郵差。」艾美拉吞了口口水,聽見自己開口說話,「噢,嗨。」那男人站在她前方,兩邊大拇指插在腰帶環裡。他沒有回應她的招呼。 艾美拉順了順自己的頭髮,「你們是要關門了嗎?還是怎樣?」她知道這間店還會再營業四十五分鐘──每到週末,這間營業到午夜的超市始終貨品充足,空間整潔──但她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會悶聲忍受的類型。從保全的深色鬢角往後望,艾美拉在走道彼端看見另一張臉:是那個身穿運動服裝的灰髮女子。她剛剛看起來很受三人的舞姿感動,現在卻雙臂抱胸,將購物籃擱在腳邊地上。 「女士,」保全說,艾美拉往上望著他的大嘴巴和小眼睛。他看起來就像那種有個大家族的人,這種家族每到節日會從早到晚待在一起。這種人不會沒事叫別人「女士」。「這小孩這麼小,現在還在外面實在有點晚,」他說,「是妳的孩子嗎?」 「不是,」艾美拉笑了,「我是她的保母。」 「好吧,不過……」他說:「恕我直言,妳今晚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帶小孩的樣子。」 艾美拉意識到自己的嘴唇開始扭動,彷彿喝到太燙的飲料。她在冷凍庫門上瞥見自己從頭到腳的變形倒影。她的臉部細節幾乎無法在倒影中清晰呈現,包括豐厚的棕色嘴唇、小小的鼻子、覆滿黑色瀏海的高額頭,而在冷凍庫門的厚重玻璃上,她的黑色襯衣、緊身領上衣還有液狀眼線都無法展現形貌。她能在倒影中看到的就只是一個非常黑瘦的人影,最上頭的一小簇金色則屬於布萊兒.錢伯連。 「好,」她吐出一口氣,「我是她的保母,她母親打電話找我來,是因為……」 「嗨,我很抱歉,我只是……嗨。」走道另一頭的女性走過來,腳上破舊的網球鞋在磁磚地上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她一隻手搭在胸口,「我是一位母親,我聽見這個小女孩說,她現在沒跟她的媽媽待在一起,而現在真的很晚,所以我有點緊張了。」 艾美拉似笑非笑地望著那名女性。她知道自己當下的情緒很幼稚,但仍滿腦子想著,妳竟然真跑去打我的小報告? 「那些門……」布萊兒指向走道的其中一端,「那些門外面有什麼?」 「讓我想一下,這位媽媽。好的……」艾美拉說:「我是她的保母,她媽要我帶她來這裡,是因為他們家有些緊急狀況,她要我暫時把她帶開。他們只住在三個街區外。」她感覺脖子上的皮膚緊繃起來。「我們只是來這裡逛逛堅果而已,總之,我們什麼都沒亂碰。我們只是……我們只是真的很愛堅果,所以……就這樣。」 有那麼一刻,保全的鼻孔撐開,他對自己點點頭,彷彿證實了一個剛剛出現在腦中的疑問,「妳今晚是否喝了酒?女士?」艾米拉閉上嘴巴,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保全旁的中年女子也往後退,「噢,天哪。」 她意識到雞鴨肉和紅肉區就在前方,剛剛穿著賓州大學上衣的顧客此刻已停止所有動作,認真在聽艾美拉這邊的對話。突然之間,除了這些莫須有的指控之外,一切互動都讓她備受羞辱,彷彿有人大聲表示她不在派對的賓客名單上。「你知道嗎?其實沒關係,」她說,「我們可以直接離開。」 「等一下,」保全伸手阻止,「我不能讓妳離開,這可是有關一個小孩的安危。」 「但她現在是我的小孩,」艾美拉又笑了,「我是她的保母,法律上的合法保母……」她在說謊,但艾美拉想藉此暗示自己是透過正式文件雇用的保母,她和這孩子擁有合法關係。 「嗨,甜心。」那名中年女子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妳知道妳媽咪在哪裡嗎?」 「她媽媽在家。」艾美拉說話時輕點了自己的鎖骨兩下,「妳可以直接跟我說話。」 「所以妳的意思是,」保全試圖解釋,「三個街區外某個不知哪來的女人,要求妳在這麼晚的時候來照顧她的孩子?」 「噢我的老天呀,不是,我剛剛哪是這樣說的?我是她的合法保母。」 「幾分鐘前還有另一個女孩,」中年女子對著保全說:「我想她剛剛離開了。」艾美拉的表情逐漸變得驚異不已,此刻的她幾乎像是沒人能看到的透明人。艾美拉想舉起手臂,就像在一大群人中找朋友,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說:「看到我了嗎?我正在揮手。」中年女子搖搖頭, 「她們正在……我甚至不知該怎麼說……就是某種電臀舞之類的?所以我覺得,好,這實在不太對勁。」 「什麼?」艾美拉的聲音開始飆高,「妳是認真的嗎?」布萊兒朝腿側打了個噴嚏。 那名賓州大學的男子走過來,艾美拉看見他了,他正把手機舉在胸前錄影。 「噢我的老天,」艾美拉用已經有點掉色的黑色指甲擋住臉,彷彿不小心闖入團體照的拍攝現場。「你可以別管閒事嗎?」 「我覺得妳會想留下證據,」他說:「要我叫警察來嗎?」艾美拉把手放下,「叫警察來做什麼?」 「嘿,妳是個大女孩了,」保全膝蓋著地蹲下,聲音溫和又老練,「那邊那個人是誰呀?」 「小甜心?」中年女子輕柔說:「這位是妳的朋友嗎?」 艾美拉想蹲下抱住布萊兒──如果布萊兒能把她的臉看得更清楚,或許就能把她的名字好好說出來?──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裙子無敵短,前面又有一支手機在錄影。突然之間,她的命運似乎掌控在這個相信花椰菜是樹寶寶的幼兒手上,這個幼兒還相信,只要躲在被子底下,別人就不太可能找到她了。布萊兒把手指塞進嘴裡,艾美拉屏住呼吸。然後布萊兒說了:「小美」。艾美拉心想,感謝上帝。 但保全說:「我不是問妳的名字,親親,我是問妳這位朋友的名字。她叫什麼名字呢?」 布萊兒尖叫:「小美!」 「她說的就是我的名字,」艾美拉告訴他,「我叫艾美拉。」 保全問,「可以把名字的拼音告訴我嗎?」 「欸欸,」拿著手機的男子試圖吸引艾美拉的注意力,「就算他們要求,妳也不用出示身分證,賓州法律是這樣規定的。」 艾美拉說:「我很清楚我有什麼權利,老兄。」 「這位先生?」保全站起來,轉身,「你沒有權利介入犯罪調查。」 「等等、等等,犯罪?」艾美拉感覺自己正快速墜落,體內所有血液似乎在嗡嗡作響,瞬間湧向她的耳朵和眼球後方。她伸手把布萊兒抱入懷裡,雙腳站開保持平衡,頭髮甩向後方。「這裡現在有誰犯了什麼罪?我是在工作,我在賺錢,而且我敢賭我賺的還比你多。我們就是來這裡逛逛堅果而已,所以現在我們是被逮捕了嗎?還是可以走了?」艾美拉說話時伸手遮住布萊兒的耳朵,布萊兒把手滑入她上衣的領口內。 那個愛嚼舌根的中年女子再次用手遮住嘴巴。這次她說了:「噢,天哪,噢,可惡。」 「聽我說,女士?」保全也站開腳步與她對峙,「因為這孩子的安全可能遭到威脅,我必須把妳拘留在這裡訊問。請把孩子放回地上……」 「好吧,你知道嗎?」艾美拉從小皮包中取出手機時,左邊的腳踝還在顫抖。「我現在要打給孩子的父親,他可以過來這裡,他是個老白男,我確定他來了一定會讓你們大感安心。」 「女士,我需要妳冷靜下來。」他把手掌搭在艾美拉身上,雙眼再次定定望著布萊兒的眼睛。 「聽我說,小寶貝,可以告訴我妳幾歲嗎?」 艾美拉按下彼得.錢伯連的頭四個拼音字母,點下亮藍色手機號碼。在布萊兒的掌心底下,艾美拉可以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大力搏動。 「妳幾歲啦?寶貝。」中年女子問:「兩歲?三歲?」然後她對警衛說:「她看起來大概兩歲。」 「噢我的天,她快三歲了。」艾美拉嘟噥著。 「女士?」警衛指著她的臉,「我正在跟小孩子說話。」 「噢好吧,好唷,因為她才是你問得出答案的好對象呢。小寶貝,來,看著我。」艾美拉努力用嘴唇擠出一個歡快表情,將懷中幼兒往上捧了兩下。「妳幾歲啦?」 「一二三四吳!」 「我幾歲了呢?」 「生日快樂!」 艾美拉回頭望向警衛,「滿意了嗎?」手機接通,「錢伯連先生?」她聽到一些喀拉喀拉的聲響,但沒人說話。「我是艾美拉,哈囉?聽得見嗎?」 「我要跟那位父親說話。」保全伸手要拿她的手機。 「幹你要做什麼?別碰我!」艾美拉別過身,布萊兒因為這個動作倒抽了一口氣,手緊抱住她的背。艾美拉的人造編髮像玫瑰經念珠一樣掃過她的胸口。 「你不該碰她的,老兄,」賓州大學的男子出言警告,「她沒有抵抗,她只是在打電話給孩子的爸。」 「女士,勞駕妳將手機遞給我。」 「你很清楚的,老大,你不能拿走她的手機。」 保全伸長一隻手,轉身對他大吼,「退開,先生!」 布萊兒的雙手埋在艾米拉的頭髮中,艾米拉用手機緊貼臉頰,尖聲大叫,「你甚至不算真的警察,所以你才給我退開,臭小子!」她看見他的表情出現變化,眼神說著:我跟妳槓上了,我很清楚妳是哪種敗類。他開始叫後援,艾美拉屏住呼吸。 艾美拉從手機聽筒聽見了錢伯連先生的聲音,「艾美拉?」他又說「哈囉?」 「錢伯連先生?可以請你來倉庫超市嗎?」就跟今晚這一切的開頭一樣,她的語調驚恐但仍節制,「他們認為布萊兒是被我偷走的小孩。可以請你快點過來嗎?」他說了一些大概是「什麼鬼」還有「噢老天」之類的話,然後說,「我現在就過來。」   ▍ 本文節錄自 凱俐.瑞德 (Kiley Reid)《什麼荒謬年代》
文學小說

為什麼主角只能善良不能抓狂?IG人氣作家大坦誠的痛快寫作之路

  有時候我看到年輕小坦克(註:我的讀者都被我稱之為小坦克)說我的故事是他們最好的成長小說時,我都會不由自主的抖一下。除了我怕他們爸媽知道自己小孩被我這個社會敗類帶壞會想殺我之外,也是因為覺得我的小說根本不符合成長故事的公式。 成長故事集的公式不是應該是:十章裡面前七章都是善良的主角被反派惡童欺負,後面三章中有兩章是在洗白惡童,最後一章則是快樂大結局,每個人充滿希望與正能量? 從小到大我只要逮到機會,就會泡在學校的圖書館,看那種超常見的成長故事集。 但說實在的,國小時的我總是不懂,為什麼惡童欺負主角一路欺負了七個章節,還能在後面三個章節中理所當然的被洗白? 往往主角抓狂起來反抗惡童的部分只占了一頁,後面還要花三頁的篇幅來愧疚自己抓狂。 奇怪耶,為什麼主角只能善良不能抓狂? 所以我一直在找那種主角可以從第二章一路抓狂到第十章的成長故事(想當然不可能會有)。 我大學念的是語文教育相關科系,所以我曾經認真研究這類成長故事。研究後我終於明白作者如此安排的苦心,但我依然非常渴望看到那種從頭抓狂到尾的故事。 這樣才痛快,不是嗎? 如果一個故事只剩下主角開頭的眼淚還有反派不算太差的結局,那些還沒完成的復仇呢?那些應該給讀者們的痛快情節到哪去了?那麼那些該有的嘶吼與吶喊在哪裡? 所以那年二十三歲的我,舉起了被教授們嫌棄、被假文青們詛咒、被世間萬千只容許正能量存在的正能量男孩女孩們唾棄的筆,用「大坦誠女孩」的筆名,四處尋找那些跟我一樣的坦誠女孩,再一點一點的、把那些開頭很慘、結局很爛、但過程卻非常痛快的該死的故事寫了下來。 喔,對了,為什麼我叫大坦誠? 國小的時候我就是部落客了,我在優學網上面有一堆粉絲,我每天都會發非常正能量的文章,還有自己寫一些好笑的改編歌詞跟改編童話。 我也曾是那種每天都很正能量地參加作文比賽,不停都在歌頌世界、高歌未來,然後得特優的小孩。 後來我的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有一陣子每天都在哭,再也沒辦法寫好笑文章了,所以我再也沒更新過。 但我一直覺得,只要我繼續保持正能量,我就可以逃離所有爛事,因此我還是很認真的維持著正能量的作風,甚至準備當充滿愛的國小老師,還跑去參加教育志工團、親善團等。 我以前是那種跟著籃球隊打完球輸了還會發文謝謝兄弟、打LOL一直銅牌,還會大聲唱「相信吧多遠都可以到達」的白癡陽光直男。 結果某天,我參加活動,被一個可怕的女人推卸責任,從那天起整間大學都在瘋狂的傳我的謠言,連我國小發生的事情也被放上了黑特網。 她們會一邊分享晚安詩,說要成為一片溫柔的海,一邊在臉書發文狂暴抨擊我。 那時,我只要滑開手機,就能看到每個人都在罵我跟試探我。終於到了一天,我受不了地問她的姊妹幹嘛外流一堆我的照片、還有我家的事情,沒想到她很溫柔而堅定的說: 「就像柯南說的一樣,真相總有一天大家都會知道啊,所以我就不當隱瞞者了,可能我就是一個坦誠女孩吧?」 可!能!我!就!是!一!個!坦!誠!女!孩!吧! 從此之後我就把所有看得見的社群軟體改成「大坦誠女孩」,然後一天發一篇文罵她們,當然也不忘分享晚安詩。 我曾經接過一個人的電話,問我為什麼我說話那麼不溫柔?如果被我回嘴的人有憂鬱症怎麼辦? 接著我聽到她媽媽在旁邊幫腔,那天晚上,我在某知名百貨前聲嘶力竭地臭罵她們,等到她們在電話那頭狂哭叫我去看《我們與惡的距離》,我才掛掉電話。 後來我的行為越來越脫軌,有一堆人哭著說我變了,但我覺得當坦誠女孩有夠爽,不用跟以前一樣每天早上起來對自己說:「努力努力歐嗨唷。」 現在的我,只需要恨恨的反問對方:「關你屁事。」 我沒有在台上教小朋友人生的道理,頂多只在補習班要國中生不要把「是在哈囉」當成修辭用,因為我還沒摸清楚到底人生的道理是什麼。 但我知道,人要學會坦然地面對那些你怕得要命的事,你處理過越多爛事,你就會越厲害。而你若不去處理那堆爛事,爛事就會搶先處理你。這是我的格言,也謝謝那些相信我的格言的人。 謝謝我的小編兼好姊妹青霞,雖然她恐男,但她一直比男人還堅強,總是在我們被罵到不行的時候用士官長般的口吻要我打起精神,並用復健師般的耐心讓我重新振作。 謝謝另一名小編廖廖,也是我最重視的學弟,願意認真讀我的每一篇作品,就算他比我優秀,還是不忘說我優秀。 謝謝如何出版社,在每個人都想肉搜牛頓是誰的時候,不畏外界的謾罵,與我簽下了書約,而且沒有因為故事情節太神經而叫救護車把我載走。 謝謝黃老師跟我媽,謝謝你們教會我寫作,讓我在被全世界罵到流出汁來的時候,還有辦法讓罵我的人氣到尿出來。 最後,謝謝奮力生存、不顧開頭及結局,努力活出自己那份糟糕故事的你。 我們!都是!大坦誠!女孩!   ▍ 本文節錄自 大坦誠《去你的正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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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齊聲敲碗拍影集!編劇林珮瑜推出重磅新作《奇蹟》

  說到簡單而深刻、描繪愛情中純粹美好的台劇,你會想到哪些作品? 無論是幾年前大放異彩的《兩個爸爸》、《愛上哥們》,或近年人氣爆棚的BL劇《History系列》、《WBL系列》,這些熱門劇集背後都可以看見一個關在黑屋裡奮力寫作的身影——編劇 林珮瑜。她筆下的愛情故事常跳脫性別框架,充分展現人與人相愛的純粹本質。充滿魅力的角色設定以及簡單而細膩雋永的劇情,更讓她的作品吸引了一票忠實劇迷。 林珮瑜除了創作影視作品外,也是一名筆耕多年的小說家,這次睽違多年推出原創小說作品《奇蹟》,描述品學兼優的高中生白宗易意外將負傷的黑道范哲睿撿回家,不同世界的兩人逐漸拉近距離、相知相依,接著面臨別離與重逢的揪心愛情故事。 本作特別邀請演員、歌手、拍攝團隊,共同製作了5分多鐘長的唯美IP前導片。粉絲們在觀看前導片後紛紛留言:「兩個演員的火花超讚!」、「拜託拍成劇」、「跪求正片!」 小說電子版已於4月20日在Pubu電子書城開賣。 購買連結請點此   ▍ 劇情簡介   17歲和你相遇,認識愛情; 18歲因你入獄,明白責任; 21歲與你再相逢,體會思念的苦澀; 在不變純粹情感與詭譎的現實間,攜手前進。 品學兼優、立志習醫的白宗易,從未想過會在撿錢時被迫撿個受傷活體生物回家,不但毒舌、挑食,還囂張地霸佔他的家。范哲睿的出現,讓白宗易略微苦惱,卻也替無聊的高中日子添入活力。 范哲睿看著半工半讀,努力向上的白宗易,彷彿看到以前的自己。曾經,他也這麼做過,但努力多少就被迫放棄多少。所以他成了一個不上不下的黑道,如同一灘爛泥。唯有宗易,肯定他。 看似不會有交集的兩人,卻宛若補足雙方缺失的磁鐵般不斷再會、互相吸引。 但隨著范哲睿的仇家再次上門,伴隨著一聲槍響,學霸與黑道的人生澈底翻轉──   ▍ 前導片     STAFF 作者:林珮瑜 主要演出: 黃丞邦 以及 曾向鎮 Benjamin 歌曲演唱:Ray黃霆睿(相映國際) 出版:尖端媒體集團 影片拍攝協助者:無垠有限公司 出品公司:相聚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配樂歌曲: Ray 黃霆睿主題曲《來不及說再見》、插曲《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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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芙烈達魅力無限,連企業家亨利·福特都想送她一輛車!

  編按:世界級藝術家芙烈達.卡蘿,芳齡十八遭逢嚴重車禍,公車的鐵桿貫穿她的陰部與腹部,導致終身殘疾、2次截肢。與情場浪子迪亞哥結婚,被無數次深深背叛,甚至面臨出軌至親的雙重打擊,歷經離婚、復婚,為他經歷3次流產。她模仿愛人,出軌探索自我慾望,潛心藝術創作,卻以靈魂知己的身分贏回了愛人,及死亡病榻前十餘年來的不離不棄。 芙烈達絢爛悲壯、疼痛恣意的一生,她是墨西哥鈔票上的國寶級人物,羅浮宮開先例收藏畫作的藝術家,至今仍為傳奇。   今晚,迪亞哥和芙烈達受邀到亨利.福特家中用餐。白色的桌巾、罕見的好酒、排列有序的銀製餐具、各司其職的侍僕和上流社會的老傢伙們。自從來到底特律,里維拉夫婦就由亨利.福特的獨子埃茲爾引導接待。邀請迪亞哥到這裡的藝術中心作畫的人也是他。在這座汽車城市畫一幅象徵工業榮耀的壁畫,就等於是要讚頌福特的成就。迪亞哥熱愛這種事,為鋼鐵時代的新人種畫下歷史。本來預計在罩著玻璃屋頂的內院走道雙側作畫,但他要求三面,不,四面牆,他要一片無垠的天際。最後,在參觀了城裡所有的工廠和實驗室後,他畫出了二十七幅壁畫草稿。預算自然也超出許多,但埃茲爾.福特二話不說便掏出錢來,把原本一萬美金的撥款提高到兩萬五千。 在這片由摩天大樓組成的景色中,芙烈達身著特萬特佩克印第安裙,在畫 作中咒罵著。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座城市,極端的貧困就和豪華汽車比肩而立,她對此感到驚訝又憤怒。她覺得自己又上了同一個旋轉木馬:應付丈夫激昂的情緒—和他過度疲勞的身體—並蒐集各種社交場合中的舞會卡,四處展現小丑夫婦的魅力。可是迪亞哥卻像個孩子般開心。熱血沸騰。受這種熱情感染的她只能跟著尋找自己的樂趣。 再簡單不過了。 前往福特的宅邸的路上,她指出迪亞哥穿了一件資本主義的燕尾服。「沒錯, 芙烈達,可是共產主義者也應該要穿得跟上流社會的人一樣!」迪亞哥反駁。對 一個宣稱自己的妻子穿得像個印第安人的人來說,他這說法可真有意思。 宴席桌上,身為主要來賓的她坐在亨利.福特身旁。 「你們在哪裡落腳?」一名戴著頭冠的中年女士詢問,準備好要大肆發表關於底特律該與不該去的地方。 「我們住在沃德旅館裡附家具的套房,就在中心附近。但我們最近在收拾行李了。」 「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是的,他們不喜歡猶太人。」猶太兩字一出(芙烈達的聲音過大),一片沉默重重地壓了下來,破壞了原本和諧、均衡的喧譁,場面尷尬至極。一隻烏鴉飛過。不得不強調,亨利.福特排斥猶太人的立場人盡皆知。 底特律的朋友以卡門稱呼芙烈達。卡門是她在瑪格達萊納之後的第二個中間名,最後才是芙烈達,但家人經常以這最後一個名字稱呼她。她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是Frieda,這是個源自Fried 的德文名字,原意為和平。但這個美麗的名字卻在納粹踏入政治版圖後變質了。當年德國進行總統大選時,阿道夫.希特勒成為興登堡的對手後,為了拉開自己和德國的關係,芙烈達把名字中的 e 拿掉,成為 Frida,並給自己取名卡門。 餐桌上靜得震耳欲聾,沒有人急著打破尷尬的氣氛。賓客暗自希望福特什麼 也沒聽見。芙烈達卻轉向老福特先生,開口問道(音量依舊未減):「福特先生, 您是猶太人嗎?」 氣氛尷尬到頂點。不止一隻烏鴉飛過,而是烏鴉傾巢而出降臨在餐桌旁了。 賓客紛紛把頭鑽進盤裡。這位年屆七旬的紳士氣質優雅,身材如運動員般精瘦, 儀態有點造作。他湛藍的雙眼落在眼前這位面臨外敵的亞馬遜女戰士身上,發出 一陣大笑,最後只回問:「親愛的卡門,聽說您也作畫,希望有機會觀賞您的作品。」 「是,我了解,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畫家。」 「哈哈,我完全被說服了。您覺得我的工廠如何?」 「關於這個問題,我的國家有個故事,您應該會有興趣。說的是一個美國觀光客很欣賞一個墨西哥藝術家做的美麗家具,他對藝術家說:『我想買下這把椅子,我很喜歡它,您可以再幫我做五把一樣的嗎?這樣就可以作為一套餐椅了。我一定會出個好價。』『先生,很抱歉,我做不到。』墨西哥人回答。『為什麼?』 觀光客既失望又驚訝。『同樣的事要重複五次,實在太無趣了。』」 「很有意思。可是您知道嗎?儘管是生產鏈製造的,我的每一部車都有獨特的靈魂。卡門,您開車嗎?」 「不,親愛的亨利,對我來說,比起汽車的方向盤,騎在狂牛上可能更自在一些。」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教您開車!」 「跟福特先生學開車,那可能會成為傳遍墨西哥的笑話。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作為報答,我可以教您做 mole negro(莫雷醬)和 pico de gallo(墨西哥莎莎醬),這跟美國那些平淡無味的食物比起來可是別有滋味!而且您穿上圍裙應 該很有魅力。」 「親愛的,我太喜歡妳了。妳太惹人愛了。我要送妳一輛汽車!沒錯,埃茲 爾,我要送一輛車給卡門和迪亞哥,你來負責這件事。親愛的卡門,我下個月要 辦個舞會,妳會把我寫在舞會卡的第一首曲子上吧,希望妳會這麼做。對我來說 是莫大的榮幸。現在,跟我說說莫雷醬吧。」  當晚回家的路上,迪亞哥先是大笑了一番,模仿起晚餐的對話。 「芙烈達,妳實在太天才了。把這種事拌成一鍋湯!」 「迪亞哥,只要知道我們舔的是什麼湯就行了。」 「也許米開朗基羅在餐桌上很有魅力,可是他沒有共產主義老婆!福特就像小鳥一樣停在妳手掌心啄食,妳讓他神魂顛倒!」 「他只是不習慣別人用冒犯的語氣說話而已。就和所有權貴一樣,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無禮會讓他們感到興奮。他們只用小小的代價就能換來一點刺激感。」 「埃茲爾接受我的草稿了,他今晚和我談了這件事。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我不會像那些歐洲人一樣畫出沒有生命的機械。我會畫出熱情、生動、進步的作品!」 「你應該要畫出機械中呈現出的人類智慧。」 「妳說得對。」 迪亞哥沉默了一會兒,又爆出如雷的笑聲。 「妳看到妳給他莫雷醬食譜的時候嗎!那老頭簡直被迷倒了。妳今晚真是太妙了,妳讓周圍的世界黯然失色,就像蚯蚓上的蝴蝶。」 「你知道蝴蝶有多少眼睛嗎?」 「不知道。」 「一萬兩千。視角很廣吧,迪亞哥。」   ▍ 本文節錄自 克萊兒.布列斯特《世上沒有純粹的黑:芙烈達的烈愛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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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吃的不只是飯,更是人生與愛

  「你吃了嗎?」在日常問候語中絕對名列前茅!華人是最重視吃的民族,早在春秋戰國時期,管仲就說過:「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民間也有「吃飯皇帝大」的諺語,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先吃飽飯再說,而遇到該慶祝的事,也是找個時間一起吃飯。 從我有記憶以來,吃飯就是團體行為。兒時家中有八口人,每到用餐時刻都要圍著圓桌而坐,等大家都到齊了才舉箸開動。這個習慣是母親從她娘家帶過來的,我的外婆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吃飯一切都要按照中國的老規矩,菜都上桌了,一定要等外公先舉筷子,大家才能開始吃。 跟大人一桌感覺很拘束,所以我小時候最喜歡客人多的時候,因為坐不下,會另開一張小孩桌,坐小孩桌比較自在隨便,沒人注意你坐相如何,或有沒有守規矩。所以後來長大了,我還是喜歡跟晚輩蹭小孩桌。 坐在一起吃飯其實並不符合人的天性,這是文明的產物。君不見小娃兒吃飯時最沒耐性,還沒吃幾口就吵著要下桌,不想被拘束。文明一旦過了頭,過分注意禮儀而忘記了美味的重要,就有點本末倒置了。大家經常嘲笑英國人只有餐桌禮儀沒有美食,就是最佳的範例。 有人一起吃飯雖然是件好事,但是得有合得來的人作伴,不拘束,又感覺很自在。回想起來,那不就是坐在小孩桌吃飯的感覺嗎? 吃飯也是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最好的方式。華人社會特別講究關係,吃中國菜,大家同吃一盤菜,同喝一碗湯,同飲一尊酒,不分你我,不熟的人一下子就變親熱了。在早年,也不作興用公筷母匙,沒人提衛生問題,因如果這樣一顧忌,關係就生分了。 小時候,祖父同我們住在一起,因為他曾患過肺結核,母親怕我們年幼抵抗力弱被傳染,所以雖然同桌吃飯,卻是「一國兩制」,總是會先分出一些菜來讓祖父獨享。為此祖父還很不高興,認為自己受到排斥。新冠病毒肆虐,大家都要分桌而食,感覺很疏遠,我現在才能體會,祖父後半生都是在這種心情下吃飯的。 華人從農業社會開始就不喜歡分食,傳統的中餐館總是擺滿了大桌子,單獨一人進去吃不但顯得怪還不得不併桌。共食好像是天經地義的,非不得已不會獨食。所以比較內向、自我的人在這種崇尚共食文化的群體中就比較吃虧,一個人吃飯是「宅」的象徵,會被貼上孤僻或者人緣不好的標籤。 我是四年級生,在我成長的年代,外食的機會不多,我的飲食經驗侷限於母親跟外婆的家常菜,一起吃飯的人也永遠是家人和親戚。我非常羨慕因為工作關係可以出去應酬的父親,以及偶爾會跟同事聚會的母親。我喜歡聽雙親講述他們外食的經驗,還有他們同事以及朋友的故事,外面好像有好大一片美食的天地等著我去發現。   我二十二歲赴美留學,這是我首次離家移居異地,吃的問題自然就要靠自己解決了。大部分時間我都是自己做菜給自己吃,除了看傅培梅食譜,母親也會在家書中詳述一些我想吃的菜的做法。每當有機會去舊金山和紐約,我一定會一頭栽進唐人街的華人超市,採購好幾袋的食材、調味料帶回我遠在奧勒岡州跟密西根州的學校居所。 在餐館打工也幫助我認識了許多關於烹飪的知識。我喜歡在上工前跟餐館的同事共餐,也喜歡跟宿舍的同學一起下廚,在寂寞苦悶的留學生涯中,這樣的彼此陪伴提供我很大的支撐力量。 獨立生活讓我學會了打理自己的膳食,學成返國第一次開同學會,我泰然自若地在餐廳幫大家點菜,竟然被同學說我像個大人了。進入職場開始有應酬,外食的經驗漸漸多了,我也開始會請家人一起上餐館,讓他們在家常菜之外也嚐嚐鮮。 而我比較豐富的飲食經驗也讓我有機會交到許多朋友,其中還包括了我後來的妻子。 我的妻子韓良露是個對吃有極大熱情的人,她不只對食物本身狂熱,還會關注食物背後與風土、民族、歷史相關的學問。我常取笑她是飲食知識癖,但不得不承認她是比較幸福的,因為同樣一餐飯吃下來,她不但滿足了味蕾的需要,還有精神上的收穫。 在七○年代末,留學回國的人不多。因為我在妻子的朋友中是少數擁有國外飲食經驗的,她便三不五時地要我帶她去當時一些美式、歐式的餐廳吃飯,基於對美食的共同愛好,我們很快地變成了飯友,進而相戀成為夫婦,這可說是因「吃」而媒合的一段姻緣。 然而妻是個寫作者,很重視私有空間,因而也喜歡獨食。剛認識她不久,她就對我說過:「天下最幸福的事就是手上拿著一本書,一個人吃飯。」 不過一旦決定要邁入婚姻,她便努力適應生活中兩個人一起吃飯的常態。三十年的日子中,我們朝夕相處,一起共餐的次數應不下於三萬頓吧?我們一起旅遊,嘗試沒吃過的菜,開拓新的飲食經驗。 在餐桌上,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有時交換生活心得,或是重複著老話題,卻總也不膩。一起吃飯是維繫著我們情感的日常,我們形成一個小世界,感到自給自足,雖然跟朋友吃飯的次數少了許多,但似乎這樣已經很滿足了,不必再向外求。 在她離開前不久,有一天她對我說:「我覺得天下最幸福的事就是可以跟你一起吃飯。」 但是老天爺另有安排,我們可能已經把配額用完,不得不結束一起吃飯的日子。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忽然她就要結束人間的旅程。行前她放心不下地交代我:「你要有一起吃飯的人。」 從喜歡獨食到走前如此肯定共食的重要,妻子應是覺悟到人不必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做自了漢,與他人建立感情的聯繫也很重要,而一起吃飯正是通往跟他人連結的最好途徑。跟我一起共食了三十年的時光,非但沒有讓她喪失自我,反而讓她更關心他人與這個社會,而她的創作也更充滿人的溫度。 雖然妻子這麼叮囑,我內心卻沒有把握。妻子走後,我感覺對食物喪失了味覺;因為怕觸景傷情,也不敢去以前一起常去的餐廳。沒想到原以為已被我倆的小世界疏遠的朋友卻紛紛出現,他們有的送食物來,有的邀我一起聚餐,學生們也主動表示要煮飯給我吃。原本沒有太大興致的我,想起妻臨終的交代,對於他們的好意總是不忍拂去。次數一多,我竟然也就逐漸康復了。 然而療癒我的,不只是美食的滋味,而是在酸甜苦辣鹹之外,可直接撼動我心的濃濃溫情。本來一起吃飯就只是個藉口,食物也不是重點,他們只是想陪陪我,讓我散散心。而在他們的情感催動下,我發現原本就是個吃貨的我,也逐漸恢復了對食物的興趣。 在人生孤獨的旅程中,到了暮秋之際,與其孤單地獨食,不如有三五飯友,陪著我們一起吃喝,敞開心胸,發抒一下內在的苦悶,一頓飯下來,生活中好像也沒那麼多過不了的坎。難怪有人說,人年紀大了一定要有酒肉朋友。孔子說:「友直,友諒,友多聞。」朋友正直、寬大跟見多識廣固然好,但是到了看破紅塵,歷盡滄桑之際,我們人生追求的應該不只是識見,而是能夠返老還童,有如小時候那般開懷了。 吃飯不僅僅是幫助我們維生,或不止於讓我們享受口腹之欲,透過與他人共享,它更是情感交流的平台,讓我們感覺到愛與被愛。我們常說「人生況味」,何不透過一起吃飯,大家一起好好來品味人生吧。   ▍ 本文節錄自 朱全斌《人生需要酒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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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年度好書《消失的另一半》:當初沒選的人生,是不是比較精采?

    失蹤的雙胞胎之一回到野鴨鎮那天早上,是盧.勒邦跑到餐館來報信的,即便事隔多年,誰都記得當盧大汗淋漓推開玻璃門,胸口上下起伏,領口也因為太過急急忙忙都磨黑了,大夥見狀都嚇了一跳。一群幾乎已醉醺醺的客人,約莫十來個,圍著他吵吵嚷嚷,不過還有更多人會謊稱自己也在場,只為了假裝自己總算有這麼一次目睹一件真正刺激的事情。這個農村小鎮,自從韋涅家的雙胞胎失蹤以後,從未發生過什麼新鮮事,但一九六八年四月那個早上,正要去上工的盧看見德姿蕾.韋涅走在山鶉路上,手裡提著一只小皮箱。她看起來就和十六歲離家時一模一樣,膚色依然淺淡,有如微濕的沙土,屁股瘦巴巴,幾乎沒肉,讓他聯想到在強風中搖擺的樹枝。她走得很急,頭低低的,而且──盧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有點製造效果的味道──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黑得像柏油。   「烏漆墨黑,」他說:「就好像直接從非洲飛來的。」   盧的「蛋屋」頓時分裂出十多組不同的對話。主廚懷疑那人也許根本不是德姿蕾,因為盧到五月就滿六十了,卻還死要面子不肯戴眼鏡。女侍則說一定是她──就算瞎子也認得出韋涅家的女兒,而且絕不可能是另外那個。用餐的客人紛紛丟下吧台上的玉米粥加蛋,也不管韋涅家那樁蠢事了,光顧著問:那個黑小孩到底是誰?有可能是德姿蕾的孩子嗎?   「不然還會是誰的?」盧邊說邊從面紙盒抓起一把面紙,輕輕擦拭汗濕的額頭。   「說不定是收養的孤兒。」   「我就是無法想像德姿蕾會生出那麼黑的小孩。」   「那你覺得德姿蕾像是會收養孤兒的人嗎?」   當然不像。她是個自私的丫頭。要說大夥對德姿蕾還留有什麼印象,就是這點了,其他記得的實在不多。這對雙胞胎已經走了十四年,幾乎和所有從小看著她們長大的人認識她們的時間一樣長。創鎮人紀念日舞會過後,她們便從臥室人間蒸發,儘管母親就睡在走廊另一頭。前一天早上,兩姊妹還擠在浴室鏡子前,四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一塊兒在撥弄頭髮。隔一天,床就空了,床罩和平日一樣拉覆回原位,要是絲黛兒鋪的就平平整整,要是德姿蕾就皺巴巴的。全鎮的人花了一整個上午找她們,在林子裡大聲呼喊兩人的名字,還傻乎乎地懷疑是被人擄走了。她們突然消失,彷彿被提上天一般,將野鴨鎮所有罪孽深重的鎮民拋在身後。   當然了,真相既無不祥也無玄學的成分,雙胞胎很快便在紐奧良露臉,逃避責任的一雙自私女子。她們不會離家太久,城市的生活會讓她們厭倦,等錢花光了,走投無路,就會抽抽搭搭地回到母親門前。不料她們始終沒有回來,甚至在一年後,姊妹倆還各奔前程,兩人的人生就如同她們在母體內共用的那顆卵子均等地分裂開來。絲黛兒變成白人,德姿蕾則嫁給她所能找到最黑的人。   如今她回來了,天曉得是為什麼。也許是想家吧。離鄉背井那麼多年可能是想念母親了,也可能是想炫耀她那個黑皮膚女兒。在野鴨鎮,沒有人會嫁給黑皮膚的人,也沒有人會離開,但德姿蕾這麼做了。嫁給黑皮膚的男人,又拖著跟他生的黑小孩逛大街,實在做得太過火。   在盧的「蛋屋」裡,大夥已散去,主廚啪地一聲戴上網帽,女侍在桌上數五分錢銅板,穿著連身工作服的男人大口喝完咖啡便出發前往煉油廠。盧斜靠在髒污窗邊,呆望著外面的道路。應該打個電話給愛蒂兒.韋涅,似乎不該讓她被女兒殺個措手不及,她都已經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如今又來了德姿蕾和那個黑皮膚小孩。天哪。他拿起電話。   「你看她們是不是打算長住?」主廚問。   「誰知道?不過她看起來真的匆匆忙忙的,」盧說:「不知道急著上哪去。看都沒看我一眼,也沒揮手打招呼什麼的。」   「眼睛長在頭頂上。不過她是憑什麼啊?」   「天哪,」盧說:「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那麼黑的小孩。」   這是個奇怪的小鎮。   鎮名叫「野鴨」,是因為附近的稻田與沼澤濕地裡有環頸潛鴨棲息。這座小鎮和其他任何小鎮一樣,與其說是真實的所在,倒更像虛幻的念頭。最初是亞豐斯.狄奎爾在一八四八年,站在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甘蔗田裡,生出了這個念頭。原本掌控一切的父親去世了,如今兒子獲得自由,便希望在這一大片土地上打造一樣能流傳千古的東西。他想為像自己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被當成白人,卻又不願接受黑人待遇的人──興建一座城鎮,一個第三地。他母親──願她安息──曾經對他的白皙膚色深惡痛絕,在他小時候把他推到太陽底下,乞求他能變黑。或許這便是他夢想這樣一座城鎮的緣起。白皙膚色,一如所有付出重大代價繼承而來的東西,是落寞的賜予。他娶了一個黑白混血兒,膚色比他還要淡。她隨即懷上第一個孩子,他想像著孩子的孩子的孩子,膚色不斷變白,就像持續加奶稀釋的一杯咖啡。成為更加完美的黑人。一代白過一代。   不久又來了其他人。不久,念頭與真實變得不可分割,野鴨鎮的名聲傳遍了聖蘭德利堂區的其他地方。黑人私下口耳相傳,心生好奇。白人則根本不敢相信它的存在。一九三八年聖佳琳教堂落成後,教區從都柏林派來一名年輕神父,神父抵達時深信自己走錯地方。主教不是說野鴨鎮是個黑人小鎮嗎?可是呢,瞧瞧到處走動的這些人,皮膚白皙、金髮紅髮,即使最深的膚色也不比希臘人黑,這些都是什麼人呢?他們在美國算是黑人?是白人想要隔離的人?說真的,他們怎麼分辨得出來?   到了韋涅家雙胞胎出生時,亞豐斯.狄奎爾早已撒手人寰,但是不管樂不樂意,他這對曾曾曾外孫女仍繼承了他的遺傳因子。即便德姿蕾在每次創鎮人紀念日的野餐會前總是抱怨連連,即便學校裡每一次提及創鎮人她就翻白眼,好像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也改變不了事實,直到雙胞胎失蹤之後還是一樣。這座小鎮是德姿蕾與生俱有的資產,她卻從來不想成為其中一分子。她總覺得能將歷史輕輕彈開,就像聳聳肩就能擺脫碰觸的手。你可以逃離小鎮,卻逃離不了血緣。不知為何,韋涅家的雙胞胎卻認為自己兩者都能做到。   失蹤的雙胞胎之一回到野鴨鎮那天早上,是盧.勒邦跑到餐館來報信的,即便事隔多年,誰都記得當盧大汗淋漓推開玻璃門,胸口上下起伏,領口也因為太過急急忙忙都磨黑了,大夥見狀都嚇了一跳。一群幾乎已醉醺醺的客人,約莫十來個,圍著他吵吵嚷嚷,不過還有更多人會謊稱自己也在場,只為了假裝自己總算有這麼一次目睹一件真正刺激的事情。這個農村小鎮,自從韋涅家的雙胞胎失蹤以後,從未發生過什麼新鮮事,但一九六八年四月那個早上,正要去上工的盧看見德姿蕾.韋涅走在山鶉路上,手裡提著一只小皮箱。她看起來就和十六歲離家時一模一樣,膚色依然淺淡,有如微濕的沙土,屁股瘦巴巴,幾乎沒肉,讓他聯想到在強風中搖擺的樹枝。她走得很急,頭低低的,而且──盧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有點製造效果的味道──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黑得像柏油。   「烏漆墨黑,」他說:「就好像直接從非洲飛來的。」   盧的「蛋屋」頓時分裂出十多組不同的對話。主廚懷疑那人也許根本不是德姿蕾,因為盧到五月就滿六十了,卻還死要面子不肯戴眼鏡。女侍則說一定是她──就算瞎子也認得出韋涅家的女兒,而且絕不可能是另外那個。用餐的客人紛紛丟下吧台上的玉米粥加蛋,也不管韋涅家那樁蠢事了,光顧著問:那個黑小孩到底是誰?有可能是德姿蕾的孩子嗎?   「不然還會是誰的?」盧邊說邊從面紙盒抓起一把面紙,輕輕擦拭汗濕的額頭。   「說不定是收養的孤兒。」   「我就是無法想像德姿蕾會生出那麼黑的小孩。」   「那你覺得德姿蕾像是會收養孤兒的人嗎?」   當然不像。她是個自私的丫頭。要說大夥對德姿蕾還留有什麼印象,就是這點了,其他記得的實在不多。這對雙胞胎已經走了十四年,幾乎和所有從小看著她們長大的人認識她們的時間一樣長。創鎮人紀念日舞會過後,她們便從臥室人間蒸發,儘管母親就睡在走廊另一頭。前一天早上,兩姊妹還擠在浴室鏡子前,四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一塊兒在撥弄頭髮。隔一天,床就空了,床罩和平日一樣拉覆回原位,要是絲黛兒鋪的就平平整整,要是德姿蕾就皺巴巴的。全鎮的人花了一整個上午找她們,在林子裡大聲呼喊兩人的名字,還傻乎乎地懷疑是被人擄走了。她們突然消失,彷彿被提上天一般,將野鴨鎮所有罪孽深重的鎮民拋在身後。   當然了,真相既無不祥也無玄學的成分,雙胞胎很快便在紐奧良露臉,逃避責任的一雙自私女子。她們不會離家太久,城市的生活會讓她們厭倦,等錢花光了,走投無路,就會抽抽搭搭地回到母親門前。不料她們始終沒有回來,甚至在一年後,姊妹倆還各奔前程,兩人的人生就如同她們在母體內共用的那顆卵子均等地分裂開來。絲黛兒變成白人,德姿蕾則嫁給她所能找到最黑的人。   如今她回來了,天曉得是為什麼。也許是想家吧。離鄉背井那麼多年可能是想念母親了,也可能是想炫耀她那個黑皮膚女兒。在野鴨鎮,沒有人會嫁給黑皮膚的人,也沒有人會離開,但德姿蕾這麼做了。嫁給黑皮膚的男人,又拖著跟他生的黑小孩逛大街,實在做得太過火。   在盧的「蛋屋」裡,大夥已散去,主廚啪地一聲戴上網帽,女侍在桌上數五分錢銅板,穿著連身工作服的男人大口喝完咖啡便出發前往煉油廠。盧斜靠在髒污窗邊,呆望著外面的道路。應該打個電話給愛蒂兒.韋涅,似乎不該讓她被女兒殺個措手不及,她都已經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如今又來了德姿蕾和那個黑皮膚小孩。天哪。他拿起電話。   「你看她們是不是打算長住?」主廚問。   「誰知道?不過她看起來真的匆匆忙忙的,」盧說:「不知道急著上哪去。看都沒看我一眼,也沒揮手打招呼什麼的。」   「眼睛長在頭頂上。不過她是憑什麼啊?」   「天哪,」盧說:「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那麼黑的小孩。」   這是個奇怪的小鎮。   鎮名叫「野鴨」,是因為附近的稻田與沼澤濕地裡有環頸潛鴨棲息。這座小鎮和其他任何小鎮一樣,與其說是真實的所在,倒更像虛幻的念頭。最初是亞豐斯.狄奎爾在一八四八年,站在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甘蔗田裡,生出了這個念頭。原本掌控一切的父親去世了,如今兒子獲得自由,便希望在這一大片土地上打造一樣能流傳千古的東西。他想為像自己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被當成白人,卻又不願接受黑人待遇的人──興建一座城鎮,一個第三地。他母親──願她安息──曾經對他的白皙膚色深惡痛絕,在他小時候把他推到太陽底下,乞求他能變黑。或許這便是他夢想這樣一座城鎮的緣起。白皙膚色,一如所有付出重大代價繼承而來的東西,是落寞的賜予。他娶了一個黑白混血兒,膚色比他還要淡。她隨即懷上第一個孩子,他想像著孩子的孩子的孩子,膚色不斷變白,就像持續加奶稀釋的一杯咖啡。成為更加完美的黑人。一代白過一代。   不久又來了其他人。不久,念頭與真實變得不可分割,野鴨鎮的名聲傳遍了聖蘭德利堂區的其他地方。黑人私下口耳相傳,心生好奇。白人則根本不敢相信它的存在。一九三八年聖佳琳教堂落成後,教區從都柏林派來一名年輕神父,神父抵達時深信自己走錯地方。主教不是說野鴨鎮是個黑人小鎮嗎?可是呢,瞧瞧到處走動的這些人,皮膚白皙、金髮紅髮,即使最深的膚色也不比希臘人黑,這些都是什麼人呢?他們在美國算是黑人?是白人想要隔離的人?說真的,他們怎麼分辨得出來?   到了韋涅家雙胞胎出生時,亞豐斯.狄奎爾早已撒手人寰,但是不管樂不樂意,他這對曾曾曾外孫女仍繼承了他的遺傳因子。即便德姿蕾在每次創鎮人紀念日的野餐會前總是抱怨連連,即便學校裡每一次提及創鎮人她就翻白眼,好像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也改變不了事實,直到雙胞胎失蹤之後還是一樣。這座小鎮是德姿蕾與生俱有的資產,她卻從來不想成為其中一分子。她總覺得能將歷史輕輕彈開,就像聳聳肩就能擺脫碰觸的手。你可以逃離小鎮,卻逃離不了血緣。不知為何,韋涅家的雙胞胎卻認為自己兩者都能做到。   ▍ 本文節錄自 布莉.貝內特《消失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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