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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導讀】向田邦子的本事——《回憶‧撲克牌》

 

文/水上勉

《回憶‧撲克牌》本書中有一篇名為〈天窗〉的作品。一個已過中年、身為公司高級主管的男子,回到有火成岩大門、磨石子圍牆已蒙上一層白灰、門牌看起來像是一隻破拖鞋的家。所謂「天窗」就在他家的二樓上,透過窗戶可望見附近高中的運動場。男子發現已經嫁人、可能是回娘家玩的女兒正從窗口看著他。故事從這裡開始說起,男主角和妻子、女兒一起用餐。快吃完晚飯時,妻子的肚子突然作痛。一位似乎和妻子十分熟稔的醫生趕來家裡,掀開妻子的衣領看診,然而自己卻對此事一無所知。和女兒一同坐在隔壁的男主角側耳傾聽,很驚訝地聽見妻子發出前所未聞的嬌媚聲音。他甚至想像回娘家玩的女兒說不定遺傳了自己母親不安於室的個性而做出了什麼丟臉的事,但事實卻不然,之後才知道竟是女婿有了外遇。隨著時間的轉移,一路描寫晚飯前後男主角的心路歷程,令人讀來欲罷不能。男主角還回想起被鄰居戲稱為「跳蚤夫妻」的父母。背著體質虛弱、身材矮小的父親,高大美麗的母親喜歡上父親公司裡的小弟,惹出了事端。母親帶著六歲的男主角回到足利娘家;印象中雖然父親打了母親,到了半夜卻又跪著向母親賠罪。

在很短的時間內,將浮現在男主角內心深處的這些情景,以描寫風景的方式寫出,更顯得父母親的活靈活現。他還想起由於母親總是從「天窗」偷看校園,使得父親為了加上遮蔽物而從屋頂上摔落跌傷了腰,長期無法上班。透過這扇「天窗」,巧妙地道出男主角擔心女兒是否因隔代遺傳而擁有母親個性的妄想,真可說是作者絕妙的寫作技巧!

在這短短的三個小時裡,一個到處可見的日常黃昏裡,作者試圖將人的生與死填寫進去。的確,這篇小說正說明了我們其實就生活在那樣的時間裡。對作者而言,沒有比這些瑣碎的日常生活更讓她感興趣的了。因此平常大家不太注意的鍋子、茶壺、杯子、門牌、鞋子、窗戶、紙門等,就好像來自太陽的光源將光線分散出來,投射出各種物體的形狀和陰影,相對地,這些像是道具的日常用具也反射出光的片段。這些可說是道具的色彩,也可說是向田女士讓這些東西像三稜鏡般發出了七彩的虹光。彩虹是會消失的,但若能網羅住人生這些瞬間發散的光和影,就能存留在內心深處,也就能夠成為精采的人生畫作。

 

清潔爐灶的灶神帚通常都是掛在廚房角落的柱子上,每次有人開關後門,掃帚便跟著搖來晃去。

父親生性懦弱。

 

看過父母結婚照的男主角,覺得穿著前襬有扇形縐摺的禮褲、站得軟弱無力的父親,看起來就像是靠在一身雪白、戴著頭巾的高大新娘身上一樣。這是作者接下來描寫的文字,將父親比喻成掛在廚房角落、有人開關門便跟著搖晃的掃帚,著實高明。經由對柔弱父親的簡短比喻,展現了掃帚的光芒,也更能讓讀者接受。

 

曾經半夜口渴走到廚房,聽見隔天早餐要用來煮味噌湯的蛤蜊在水桶中發出聲響。一時好奇心起,打開貝殼想看看是哪一部分發出聲音,結果看到白色長條狀的肉足。多佳從褐色被窩裡伸出來的腳,就和它很像。有時可能是被聲響給嚇到,蛤蜊會噴水。據說要讓蛤蜊吐砂最好放進金屬器具,所以家裡常會將生鏽的菜刀一起放進水中。

 

讀到這一段,不論是水裡的菜刀還是母親伸出被窩的腳,都令人覺得恐怖。與其說這些是人生一瞬間的驚訝,不如說是暴露了人性的黑暗。人性的黑暗從主角的回憶中脫離,與目前還存在的「今日的黑暗」連成一氣,很自然地加深了飄浮在廚房裡空氣的色彩。這就是向田女士的絕活。事實上,能夠雕琢出這種短篇小說的作家越來越少了。她的出現,加上獲頒直木獎,自然能吸引廣大的讀者群。她的作品是喜歡小說的讀者所期待的。

由於當年我參與過直木獎的評審工作,所以記憶猶新。向田女士不過才發表了三、四篇短篇小說,其中〈水獺〉、〈狗屋〉和〈花的名字〉入圍了。或許〈水獺〉並沒有入圍吧,也可能〈天窗〉是之後或之前的作品,我不知道。但是三篇入圍作品都是充滿向田女士寫作技巧的耀眼佳作。還記得當時有些委員以為是連載的短篇小說,提議不如等全部結束後才評審,我和山口瞳、阿川弘之兩位先生則是力排眾議。雖然三篇都是二十張稿紙左右的短篇,卻刻畫出他人所無法模仿的境界,也讓我們看見了向田女士如燦爛春花一樣綻放的世界。受到評審肯定後獲頒直木獎,卻又在不到一年之後因空難而過世。她的境遇令人深深體會到人生的無常;向田女士的文學作品也更加使讀者感動。

這是一種才能。將生與死穿插在日常生活之中,透過我稱為是「向田窗」的窗戶觀察人生,詳實地描寫出人間百態。有人說她寫出了都會生活的哀傷,但我認為這種說法太通俗,不如改成人性的黑暗吧。作者慧眼獨具,觀察到人生的可愛處、可憐處,打動了我的心。〈花的名字〉寫的是剛結婚時只知道二、三種花名的丈夫,做妻子的每次買花都教他花的名字。結果,步入中年才知道丈夫外面有女人。於是妻子瞞著丈夫去和女人見面。

 

常子發現對方的和服穿得有些鬆散,還有說話的方式、攪動湯匙的動作也很緩慢。感覺有點像是發條鬆了,但也可能是在演戲。如果真的是在演戲,那麼最可怕的就是這種女人了。

 

懷疑穿著鬆散的女人是否在演戲,這樣的描寫角度實在太犀利了!

〈狗屋〉寫的是懷孕的女主角在電車對面的座位上看到了另一名孕婦,旁邊睡著胸前掛著相機的男人。女主角發現那是自己還在讀大學時,經常出入娘家的魚店伙計。於是她想起了魚店伙計幫他們蓋狗屋的諸多往事。只因為恰巧相對而坐,而且女主角不久即將下車,在她的回憶中,當年被伙計擁抱的異樣感覺,以及伙計種種奇怪的行止都一一浮現。看著眼前抱著照相機、張大嘴巴熟睡,身旁有懷孕的妻子和五歲兒子的男人,揣想他們一家三口大概是去動物園玩回來吧,夫妻倆很努力地裝扮自己。看似很普通的光景,卻也是一幅從沉重的人生剖面所擷取的圖畫。看似淡彩,其實不然。

〈水獺〉可說是本書中的傑作。長得漂亮、做事俐落、個性開朗,可說是十分可愛的妻子,遇到有人上門推銷,便謊稱自己丈夫所從事的職業與該樣商品有關,這種無傷大雅的小謊很好用。從這些日常生活的體會,如點點苔蘚般的丈夫逐一印證了自己妻子的另一種面貌。

小說的主題在於描寫丈夫的心路歷程———丈夫的手腳開始有麻痺的感覺,他步入了老年的人生轉角。他中風了。作者用「腦子裡面老是有蟲子唧唧地叫著」來形容,相當高明。趁著他明朗的妻子與隔壁太太大聲聊著他血壓高的話題,男主角一邊扶著紙門一邊走向廚房,拿起了菜刀。故事就在這裡戛然而止。

 

「都能抓住菜刀了呀,再加點油就行了!」語氣顯得明朗,兩顆如西瓜子左右分離的黑色小眼睛跳躍著。

「我想切哈密瓜來吃。」宅次手上的菜刀滑落到流理台上,腳步蹣跚地往走廊移動。後腦勺裡的蟲又開始鼓譟了。

「想吃哈密瓜呀,有銀行送的和牧野送的,要切哪一個?」

宅次答不出話來。

一如照相機按下快門一樣,宅次眼前的庭院突然化成了一片黑暗。

 

說到向田女士的寫作技巧,她就是有本事把俯拾皆是的小事轉化成創作的好材料。我再三提到向田女士的寫作技巧,其實也可說是一種寫作功夫。功夫是需要動手培養的,光是靠頭腦想,筆下卻無法靈活表現的話,終究無法成為一幅畫。向田女士的寫作手法,拿書法來作比方,是遒勁纖細,卻又飽含墨汁。這一點真可說是其人特有的絕活了!

有人說自從向田邦子獲頒直木獎以來,她的小說就不算純文學了。於是我反問:那該算是娛樂小說嗎?那個人啞口無言。讀者閱讀這本《回憶‧撲克牌》,要如何認定向田的文學是個人的自由,要將其歸類在什麼樣的文學類別也無所謂。只是讀了一旦有所感動卻硬要隱藏起來,那就傷腦筋了。因為向田女士所描寫的是超乎任何分類的世界,所以要將其歸類也很困難。為一位傾全力以獨特角度描繪「人生掠影」的孤獨畫家冠上任何畫派,其實都是不必要的。

從她意外身故讓許多文學愛好者同感悲傷開始,還未經過很長的時間。我這次重新拜讀她的作品,不禁有向田女士還依然活在東京某處的錯覺。所謂生動的小說,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年輕讀者中,如果想學習創作短篇小說,我建議不妨抄寫這本《回憶‧撲克牌》中的一、二篇。文章字數不多不少,相信就能理解我所要表達的意思。總之,向田邦子留下了這樣的作品,遽然長逝了。

 

昭和五十八(一九八三)年四月

(本文作者為日本知名作家)

 

▍ 本文節錄自 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出版新書《回憶‧撲克牌》,為閱讀需要,部分擷取內容有些許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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