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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童年》:當我不再是一個孩子的時候,這快樂從來不曾回來過

 

早晨,希望無所不在。它存在於我不敢碰觸的母親光滑的黑髮上,稍縱即逝的那一抹光裡;它存在於我舌尖上,糖與溫熱的燕麥粥裡,我緩慢地吃著,同時凝視著母親那雙纖細的手,交叉著,安靜地擱在報紙裡有關西班牙流感(Spanish Flu)和凡賽爾條約(Treaty of Versailles)的報導之上。父親已出門上班去,哥哥在學校。母親獨自在屋裡,雖然我也在,但是只要我完全沉默,不說一語,在母親難以理解的心裡,那一刻遙遠的寧靜便得以延續,一直到上午逐漸老去,而她必須如尋常婦人般,到伊斯特街(Istedgade)去採買日用品。

陽光灑在綠色的吉普賽拖車上,彷彿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疥瘡漢斯(Hans)赤裸著上身走出來,手上拿著水盆。他往身上沖水,然後伸手把美麗莉莉(Lili)遞給他的毛巾拿過去。他們彼此之間不說一語,就好像一本書裡的插圖,快速地翻頁就翻過去了。就和母親一樣,他們數小時內就會轉變。疥瘡漢斯是救世軍,美麗莉莉是他的情人。夏日裡,家長支付他們一天一克朗(kroner),請他們用綠色拖車載滿一車小孩,開到鄉下去。在我三歲、我哥七歲的時候,我跟他們去過一次。現在我五歲,我對那次旅程唯一的記憶是,美麗莉莉把我從車裡帶出去,放在我猜是沙漠的熱沙子上。我看著那綠色的車子開走,越變越小,哥哥還在車裡,而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和母親了。小孩們回家以後,全都得了疥瘡,這就是疥瘡漢斯這個名字的由來。但是美麗莉莉並不美麗,美麗的是我母親,在這些奇怪、快樂的早晨裡,我徹底地讓她擁有安靜的母親。美麗而遙不可及,寂寞而充滿祕密思緒的母親,我永遠無法認識她。在她身後,被父親用褐色膠紙補貼起來的花卉牆紙上,掛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婦人凝望著窗外,她背後的地上立著一個搖籃,裡面有個小嬰兒。照片底下寫著:等待丈夫從海裡歸來的婦人。偶爾,我會和母親的眼神忽然撞個正著,母親順著我的視線看到了這張照片;我覺得這張照片是如此的溫柔而悲傷。但是母親會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就像許許多多被充滿氣的紙袋忽然同時爆裂那般。我因為害怕而心跳加速,同時感到悲傷,因為世上所有的沉寂突然被破壞了。但是我跟著大笑,因為我和母親一樣,被困在這殘酷的歡快氛圍中。她把椅子推開,穿著她那皺巴巴的睡裙站在照片前,雙手放在一旁。然後她忽然開口唱起歌來,聲音充滿挑釁,像個年輕女孩一樣,這和她大聲跟店家殺價時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她唱著:

 

難道我就不能

盡情地為我的托芙兒歌唱嗎?

睡覺吧,睡覺吧,睡覺吧。

請從窗前走開,朋友,

改天再來吧。

冷霜與寒意

又把那窮光蛋帶回家來了。

 

我不喜歡這首歌,但是我必須大聲地笑著,因為這是母親為了逗我開心而唱的歌。這是我的錯,如果我不看著那張照片,母親的視線不會在我身上逗留。她便可以繼續交叉著雙手安靜地坐著,她那雙嚴厲卻美麗的雙眼可以凝固在我們之間的無人區域裡。而我可以持續地在心裡微微喊著:「媽媽」,我知道她會以某種神祕的方式接收到我的呼喚。我應該讓她獨自擁有更長的時間,如此她便可在無言中喊著我的名字,並知道我們之間有著血脈關係。如此一來,一種類似「愛」的東西會蔓延全世界,疥瘡漢斯和美麗莉莉也會感覺得到,然後繼續成為一本書裡的彩色插圖。然而現在,在這首歌結束的那個當下,他們之間的爭執與嘶吼立即展開,互相拉扯著頭髮。當樓梯間的怒吼延展到客廳來,我承諾自己,明天,我要假裝牆上那張悲傷的照片並不存在。

當希望被摧毀以後,母親以一種粗暴與厭惡的姿態穿上衣服,彷彿每一件衣物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羞辱。我也得換衣服,而世界是如此的寒冷、危險,以及可怕,因為母親黑暗的怒氣總是延伸至我臉上的一巴掌,或者一把將我推向壁爐。她陌生而捉摸不定,我想,我或許在嬰兒期被掉包了,而她不是我的母親。穿好衣服後,她走進臥室,吐了一口唾沫在一張粉紅色的紙巾上,用力地往臉頰上摩擦。我拿著杯子走進廚房,內心深處,一些冗長、莫名其妙的字句開始在我腦海裡蠕動,恍如一層保護膜。那是一首歌、一首詩,擁有一些抒情、韻律,以及無限憂愁的句子,但絕對不是痛苦而悲哀的,正如我知道,我接下來的一天只剩痛苦和悲哀。當這些如光的文字海浪在我體內流動著,我知道,母親已經無能為力,因為她對我來說,已失去了意義。這一點,母親也知道,她眼裡充滿著冷漠的距離。當我的靈魂如此移動時,母親從不打我,但是也不對我說話。從此刻開始到隔天,只有我們的身軀彼此靠近,而它們即便在最窄小的所在,也努力地避免彼此之間最輕微的碰觸。牆上,水手的妻子依舊渴望著丈夫歸來,但是母親和我的世界裡都不需要男人或男孩。屬於我們的莫名、無止境且脆弱的快樂,只有在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存在;當我不再是一個孩子的時候,這快樂從來不曾回來過——除了在一些稀有的、偶然的浮光掠影裡,這對我來說越發珍貴啊,如今母親已經過世了,再也沒有人可以真實地講述她的故事了!

 

▍ 本文節錄自 托芙.迪特萊弗森《童年:哥本哈根三部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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