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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聯合文學出版社 發表日期:

《倒數五秒月牙》:跨越看不見的界線,往往可能導致毀滅

 

炎陽高攀頭頂之時,跨越汪洋重返此地的淺羽實櫻背對著眩目陽光,朝我走來。

陽光如熔融金塊潑灑在都會水泥叢堆,暑焰肆虐,幾乎要蒸發堆積多年的話語。炎暑中人們或以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忙碌穿梭來去,或拿著手機對另一頭歇斯底里怒吼。皮鞋鞋跟敲擊石板人行道的聲響、汽車駛過的引擎聲、手機通話聲,所有聲響交疊揉雜宛如不諧和音,旋即又在列車通過的瞬間碎紙機般攪成碎片。

隔著一層陽炎煙靄望去,實櫻的臉龐不穩定地扭曲搖曳,如一輪映在深夜海洋上的月亮倒影。汗珠自髮梢將滴未滴,一瞬間我陷入了猶疑:時隔數年相約了見面之後,明明我是那麼翹頸盼望著今天的到來,但當記憶中的身影實際出現在眼前時,我卻反而迷惘起該用何種表情迎接,又該如何出聲搭話了。臉部肌肉一條條僵硬起來不聽使喚,斟酌笑容份量的方式在那瞬間也已迷失。

腦中閃過一個中文成語,近鄉情怯─長年離鄉在外的旅人終於得以歸鄉之際,情感上反感到怯怕了。若自己不在故鄉的期間,許多事物早已物換星移,該怎麼辦?若遇到不認識自己的小孩,該以何種表情、何種話語招呼才是?若故鄉的人們早已淡忘了自己,該怎麼自處?若他們不願接受現在的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將這些無以名狀的種種不安用力壓下藏到心底深處,我朝實櫻揮了揮手。實櫻見狀便露出潔白牙齒,展開笑靨,也對我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她的笑容輕盈柔和,宛如將五年歲月產生的隔閡輕柔包起,使我心中糾結的種種不安稍微得到了緩解。

「好久不見。」

我們互道著招呼,將彼此擁入懷中。實櫻的頭髮比記憶中略長長了些,洗髮精的清淡香氣夾雜著汗水氣味,身上穿著的T恤也稍為汗水濡濕,肌膚也有些黏稠。但實櫻柔軟的身體抱起來仍相當舒服,從她柔嫩肌膚傳達而至的體溫,即使是在這種連夏蟬都可能中暑的炎炎夏日,我也能毫不厭倦的永遠擁抱下去。

但當然,擁抱不可能永遠。雖然沒有人明文規定,但久別重逢之時的擁抱是有時間限制的,在對方欲放手之際需敏感察覺對方的動作,自己也必須在那個時間點上放手,否則便可能侵犯到名為「友誼」的疆界,而殘留下些許尷尬氛圍。在過往的人生裡我已然本能性地習得,跨越看不見的界線,往往可能導致毀滅。

虛幻而短暫的擁抱進行之際無需言語,但彼此放手之後自然造訪的一瞬靜默,又帶來了另一種尷尬氛圍。為了彌補那尷尬的空白,我們必須露出倉促堆起的笑容,說些類似「真的好久不見了」或「我很想妳欸」這類任誰都能輕易說出口的即席式話語,然後等待其中一方說出「那我們走吧」這種往目的地出發的信號。

人行道旁展示著許多東京近郊知名觀光景點的照片,我們沿人行道走著,腳下的石板地發出的熱氣幾乎要使我們全身毛孔都噴出汗來。左斜前方略顯骯髒的高樓群雜亂林立,彷彿未被納入都市計畫範圍的孤兒,許多地方還張貼著俗艷粉色的「高收入工作」徵人廣告,反射著毒辣的陽光刺人眼簾,右斜前方一座巨大焚化爐如陽剛力量的象徵一般高聳入雲,穿破天際。

「我常想啊,池袋站北邊出口這邊,簡直是某種異境。」

走在前往預約餐廳的路上,我如此說道。接著又趕緊補充:「啊,我說的異境,不是故鄉的鄉,而是境界的境。」

「對啊,總覺得氣氛不太一樣。」實櫻如此回答,眩目的陽光使她瞇起了眼。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中國料理店聚集在這邊啊?是因為房租比較低嗎?」我一邊以右手遮在額前造出影子擋住陽光,一邊如此說道。

「簡直就像第二個中華街。」

路上我們的對話與交談全然未觸及任何本質性的事物,但為了彌補空白,這樣的對話卻是必要的。我與實櫻還不是那種,能夠在空白與沉默中自然相處的關係。

我們穿越付費停車場,走入雜居大樓群裡。居酒屋和酒吧,以及特種行業的免費問訊處到了白晝都闃靜而了無聲息,許多簡體字招牌就混雜其中,川蜀麻辣,山西刀削面,万里香火锅,李记小笼包等等,也有招牌上寫著諸如「百种口味,任君挑」這類廣告詞。我與實櫻在「丽孜宛清真美食」的招牌前停下了腳步,由樓梯上了二樓,走進店內。那棟大樓的一樓是亞洲食材店,而三樓則是回鄉羊肉串。

 

▍ 本文節錄自 李琴峰《倒數五秒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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