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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兩封合格通知書》:你認為我這種青少年不懂的事,其實我都很清楚

 

十九歲初冬,等待初雪降臨的我。
 

樹木早已凋零,迎接寒冬的到來,走往洗衣店的路上,地面已經結上一層薄冰,瑟縮著肩膀的行人,隨著呼吸已經開始吐出冷冽的煙霧,但不知為何,初雪依舊尚未降落。
 

也不是說初雪那一天非要做什麼事情,或是想見什麼人,只是想跟像極了滿天星的雪花打聲招呼,看它緩慢地飛舞降落。我暫時停下腳步,靜靜地站著,廣播那端主持人以明朗的聲音這樣說道:
 

「雖然比往年晚了許多,我們依然可以期待下週可以降下初雪。」
 

然而,下一週,天空依然沒有降下白色雪花,卻再次聽見那位主持人以同樣語調說著期待下週的初雪。人們似乎也覺得怪異,卻因忙碌而忽略,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接著,我收到兩封信。
 

一封是要引領我奮發向上的大學入學中心寄來的合格通知書;另一封是妊娠檢查結果的最終通知書,通知上還要我盡快到中心進行諮商,以便趁早決定誰會是孩子的父親。
 

對媽媽來說,這兩封通知書當中,後者更令她雀躍。
 

雖然,大學合格名單發表的那天,媽媽也並非不開心,她抓著我的雙手不斷狂跳、邊發出不知是呻吟還是嘆息的奇妙聲音。
 

「我本以為妳會考不上,女兒啊!我真的以為妳會考不上……沒想到可以一次就上……這是多麼幸運啊!不是嗎?」
 

跟媽媽去市場回程的電梯裡,電梯裡的人都一直瞧著我們,他們大概在想:這位家長對孩子的期望究竟是多低?可能這孩子原本成績就不怎麼樣吧?轉頭面對那些可能是這樣想的各種視線,我一瞬間臉頰漲紅。
 

不過,抓著我的手不停搖擺的媽媽,依然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極度亢奮,我的心裡有股惋惜之情蠢蠢欲動,只好轉頭。我媽媽不是大人,她不像其他大人一樣,能夠熟練地隱藏內心的想法。
 

媽媽的體內好似住著一個長不大的少女,這個少女常常會做出其他大人不會做的行動,舉例來說,煮好爸爸喜歡但現在沒人會吃的海帶湯放到餐桌上,然後不發一語地默默掉著眼淚;或是毫無目的地撫摸著爸爸用過的物品──舊眼鏡與眼鏡盒、圖章與印台、似乎從未用過的筆記……。此時的媽媽,就像是上週剛與男朋友分手的我的同齡女性友人一般。

是淒涼嗎?
 

一開始我無法承受,曾有一瞬間覺得,若能像撕下橘子的白色纖維一般,一一挖出媽媽對爸爸的記憶,連同老舊建築物統統打包送出去的話,那該有多好?但同樣的情況反覆幾次之後,也就漸漸習慣。雖然我可以生氣,或是無視,但我領悟到自己無法刻意壓抑媽媽內心的少女心思,因為她是我媽媽,我必須和這樣的媽媽一同生活。
 

我從前晚開始做了無數次深呼吸,做足心理準備,媽媽快速地理解我考上大學這件天大好消息,所以不知不覺地表露了真心,我知道。媽媽不用說什麼、不用做什麼,我都知道她尊重我、相信我,高中入學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有點迷惘,然而就算我與同學吵架、被記警告,或是說髒話,我也從來沒有對媽媽大小聲,或是離家出走,雖然不到模範生的程度,卻也沒有理由成為壞學生的我,始終是媽媽依靠的對象。為什麼會這樣呢?
 

媽媽的擔心,遠勝於對我的期待,因為我們家沒有讓我進重考班的預算。然而,我考上大學,其實就代表要繳付註冊費、學費,仔細想想會發現那是更多倍的煩惱,而那天媽媽只是開心著女兒不用重考這件事情。
 

其實,直到那天在電梯裡面看到媽媽放心的表情為止,我從來沒意識到我家家境,我們的拮据長久以來都毫無徵兆,就好像潛伏期,各個層面都看不出來,我們沒有買過不需要的物品,但也衣食無缺,要換掉老舊傢俱跟家電用品都需要幾年的猶豫跟考慮,卻也沒有到債主上門討債的債務;我畢竟是學生,就算有想用錢的欲望,也不過就是新襯衫一件,或者是想買一本成績好的同學正在用的參考書而已,所以完全不清楚我家家境如何,媽媽如何持家來控制收支,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媽媽每日辛勤工作,讓我吃穿,我只需像豌豆葉子一樣,每日盡責地往上爬即可。
 

但第二封通知書就不同了,是從國民未來重建委員會發來的粉紅色信封,我將這份通知書交給媽媽的時候,在媽媽做出任何表情前的那十幾秒間,突然領悟到兩個事實。
 

一是果真如我所想的,我家的經濟情況不如我想像中的差。
 

那一瞬間我毫無根據地樂觀了起來,不再那麼擔心媽媽可能會反對我的任何想法。

 

我原本還期待著那份通知書會在我眼前被撕個粉碎,媽媽會生氣地說這太不像話了,要我忘了這件事情,去過我想過的生活。
 

不,我想像著媽媽至少會以冷靜的話語,跟我說這封通知書對我們來說有許多意義,但最後的決定權在妳手上,妳可以不做妳不想做的事情。
 
但是媽媽沒有那樣說,這一回,她沒有捉住我的手搖晃,也沒有跳來跳去,只是抱著我小小聲地說:
 
「一定要再去教堂!」
 
滑落媽媽臉頰的淚水,滴在我肩上,安靜又溫暖,我認為那是開心的淚水,我知道那是我無法抗拒的淚水,因為值得媽媽喜極而泣的事情並不多。
 
我領悟的第二件事實是,我再也無法像花盆內的植物一般悠閒活著,因為除了住進我體內的生育義務之外,還有其他事物也一同住了進來,我感謝並順從那照射著葉子的陽光,及浸潤根部的水分,光合作用除了給我這一義務,以及那個「其他事物」,而那個「其他事物」,也是一個問題。
 
這樣也沒關係嗎?
 
對於這個提問,我相當陌生,因為那是我自己的聲音發問的,更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目前為止辛苦養育我的媽媽與我之間所累積的一切,可能會瞬間瓦解,所有困難的問題被濃縮在一起,就像果醬一樣被擠壓著,我想逃避,不想聽那個聲音。但是那進到我體內的那個聲音,不是摀住耳朵,或是戴上耳機聆聽嘈雜音樂就會消失不見。
 
媽媽當晚真的去了教堂,在父親離開我們之後,媽媽已經數十年不曾去過教堂,媽媽做了告解聖事,添購了彌撒服飾、聖珠與小本聖經,放在桌上。從那天起,媽媽每晚睡前都會祈禱。
 
她祈禱什麼呢?媽媽在告解聖事中,又跟神父說了什麼呢?
 
或許是向神懺悔過去這段時間的罪過,承諾往後會堅持並感謝信仰為自己帶來力量之類的話吧。
 
在媽媽去教堂的那段時間裡,我努力地不去想任何事情,也努力地不去看那個粉紅色的信封,但我做不到。

這真的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如果有人可以為我解答的話,該有多好?然而,沒有人說半句話。我的卵子很健康,我可以變成某個人的媽媽,就算不特別說明生育是為阻止人類滅亡做出的重大貢獻,這樣的事實對我來說也帶有莫名的安心感。雖然平時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我的身體比想像中更好,我是個生命體,一個被上天選中,可以孕育下一代的生命體。
 
你認為我這種十多歲的青少年絕對不懂的「那些事」,其實我也都很清楚。
 
根據委員會的說明,只要走過那些流程、生下小孩,我就可以在新家住下來,那是二十四坪的新房子,也就是說,我可以奢侈地擁有屬於我自己的房間,媽媽跟我不需要共享主臥,不必像現在這樣,做每一件事情都被媽媽看得一清二楚。不僅如此,新家不但傢俱完備,還會附帶一台汽車、以及支付四年大學學費之後還會有剩的祝賀禮金,還可以拿到足以發給媽媽生活費的補助金。
 
至少不會因為養這孩子,導致生活出現危機,況且從孩子出生到就讀小學為止,國家會提供免費的保母與家事幫傭。
 
也就是幾乎都有國家補助,雖然可能會有點不自由,但從至少不用放棄念大學與就業,不會被關在家裡失去與社會的連結這幾點看來,成為媽媽確實不是一件壞事。
 
要獲得國家全額補助,我只需要懷上孩子,經過十個月的等待就可以了,然而,這個決定必須在短短幾個月內完成,在那個命定的期間內,再怎麼猶豫徬徨,都必須在我的卵子枯萎之前做出決定。
 
開心嗎?
 
當然要開心,怎麼可能不開心呢?就如同有人說,相較於這一份通知,大學入學通知反而不算什麼,不是嗎?
 
可是、可是……我卻不開心。

 

▍ 本文節錄自 尹異形《兩封合格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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