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頁

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阿川家的危險餐桌》:父親對美食的恐怖執著,竟然導致作家對餐桌充滿陰影?

 

「一想到死掉之前還能吃幾頓飯,就連一次也不想吃到難吃的東西。」這是二○一五年逝世的父親經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偶爾吃到不合口味的食物,他總會真心憤怒:「害我又損失了一次機會!看要怎麼賠償我!」

每次看到父親這樣,我都在內心反駁:何必堅持每餐都要吃到好吃的東西呢。偶爾吃到不好吃的東西,下次再嚐到美味食物時,獲得的喜悅豈不是更大?你是不是偶爾也該抱持這種感恩與謙卑的心才對啊?

看準父親心情好的日子,我曾小心翼翼這麼建議過一次。結果,父親不假思索回應:

「我才不想!」

說得可斬釘截鐵了。

為什麼父親會對食物執著到這個地步呢?父親的母親是道地的大阪人,聽說吃東西是她最愛的一件事。生病時,人家如果帶花來探病,她還會抱怨:「比起這種東西,要是帶點零食點心來不知有多好。」所以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父親對食物的執著來自祖母。後來才知道,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也是個「老饕」。根據父親的著作內容,戰前祖父因為工作的關係,曾在滿州停留一段時間。據說,他對當時來照顧自己生活起居的友人妻子這麼說:

「阿增太太,我跟您說,我穿的衣服再破爛也沒關係,但是每天一定都要讓我吃到好吃的東西。」(節錄自阿川弘之《亡母啊》)

我對祖父母幾乎沒有印象。祖父早在我出生前中風過世,祖母則在我不滿兩歲時離世。日後常聽母親回憶,父親辛辛苦苦抱著使性子的我,搭上列車千里迢迢回故鄉廣島奔喪。我雖然知道自己參加了葬禮,但記憶中完全想不起任何祖父母生前的事,當然更不知道祖父母有多熱衷吃食、特別喜歡吃什麼食物,或他們的餐桌上曾出現哪些飲食。

不過也不難想像,在這樣的雙親扶養下,與兄長年歲相距甚遠、祖父母「老來得子」生下的家父,即使曾經歷戰後那段貧困時代,肯定仍在各種美味食物的餵養之下成長。

有時,旁人提起父親,會用「他是一位美食家」來形容。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都會說:

「不,他絕對不是美食家。他只是對吃很執著而已。」

這並非謙遜之詞,事實就是如此。當然,他是那種聽說東邊有好吃的肉就立刻去找,聽到西邊有美味的魚也興沖沖出門覓食的人,對吃這件事確實很勤快,這點毋庸置疑。此外,不可否認只要有「好吃的東西」,他也比較願意掏錢。只不過,對於追求極致食材、分析美味由來或針對廚師深入研究等事,他就不太感興趣了。在思考這些麻煩事之前,他只想要每餐吃到大讚「好吃!」的東西。再者,他還希望自己發出「好吃!」的讚嘆時,最好能在無論提出多任性的要求也不用管別人看法的餐桌上。

所以,父親並不排斥帶全家人外出用餐。甚至常在參加完正式拘謹的餐會或派對後,回到家抱怨不斷。「氣氛太緊繃了,害我不能盡情吃東西」,他這麼說著,要母親做茶泡飯或加熱吃剩的晚餐給他,也是常有的事。

小學低年級時,我認識了「恩格爾係數」這個詞彙,理解到「我家是恩格爾係數高的家庭」,也知道在昭和中期那個時代,像我家這麼常外食的家庭並不多。外食固然令人期待,萬一跟朋友說起這檔事,恐怕會遭到「你家這麼奢侈喔?」這種指責。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這是不能輕易對外人言的特殊家庭狀況。

「讓小孩子坐在壽司店的吧檯席,這父母到底怎麼教的啊?我可是在二十歲之前都沒坐過壽司店吧檯席的喔!」

我的損友檀芙美曾這麼批評。確實,要是看到年幼的小孩囂張坐在壽司店吧檯席,還說什麼「等一下給我海膽」,或許我也會皺起眉頭說「真想看看這小孩的父母長什麼樣」。然而,在我還來不及知道這種行為不值得嘉許時,父親就經常帶著一家人出門用餐了。

如能容我小小辯解一番的話,我雖然喜歡吃壽司,卻很怕壽司店的吧檯席。以前的壽司店吧檯席和現在不一樣,身旁盡是吞雲吐霧抽著菸或大聲喧嘩喝酒的大叔。坐在這些粗魯的大人中間,就算哥哥和媽媽也在身旁,我根本沒有那個心情享受壽司。更別說當吧檯內側壽司師父問「接下來想吃什麼」時,我向來無法清楚表達,屢遭父親斥責:「這麼小聲誰聽得見!再大聲一點!」這種時候,只好懷著想哭的心情說「請給我鮭魚卵」,就這樣,我對「坐壽司店吧檯席」留下了恐怖的回憶。

當然,父親是壽司店的常客,店家也同意他帶小孩上門。只是,條件是小孩吃飽後就要盡快離開吧檯席。我們兄妹倆通常會在沒有客人的二樓包廂角落,嚴守父親「不準吵鬧」的命令,一邊看看書、畫畫圖,一邊等待父母用餐完畢。

父親堅信吃好吃的食物比什麼都還要幸福,也以為全家人都擁有和他一樣的信念。

大概是我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時候吧,生日那天,父親難得用溫和的語氣對我說:

「對了,今天是佐和子生日嘛。妳想要什麼?」

父親很少這麼溫柔說話,我滿心雀躍,盤算該要求買什麼給我好。是新衣服呢,還是洋娃娃。要求太貴的東西可能會被罵,哎呀,拿不定主意,怎麼辦。女兒還在深思熟慮時,急驚風的父親已經按捺不住地說:

「好!就去吃點好吃的東西慶祝妳生日吧!」

接著,父親喜孜孜地預約餐廳,整裝打扮,帶著全家人出發用餐。然而,我的內心不免有些悲哀。難得的生日禮物,就這樣被用吃的打發了嗎?這麼一想,忽然覺得好難過。

不過,以我的立場也不能抱怨太多。我決定放棄禮物,好好享受這一餐。那天晚上,我們去的是中華料理店。在相對和諧的氣氛中吃完飯,等母親結好帳,走出店外準備回家時,發生了一樁對我而言難以忘懷的悲劇。整件事的始末我已經在很多地方寫過,這次就先割愛。簡單來說,父親大手筆招待女兒吃好料,女兒卻在該說「謝謝爸爸招待」時因為一陣北風吹過,脫口而出「好冷!」,這句話激怒了父親,最後還連累母親也被丟在路邊不管,換句話說就是妻離子散。我對那年生日的記憶,就這樣充滿了現在寫下來還毛骨悚然的恐懼印象。

不只小孩生日,父親有個毛病,動不動就建議別人「去吃點好吃的吧」。有一年,為了安慰失去伴侶心情低落的舅舅,父親開口邀他「怎麼樣,要不要去吃點好吃的東西?」舅舅這麼回答: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只要想到內人還在跟病魔搏鬥時,一直無法讓她品嚐好吃的食物,現在就怎麼也提不起勁吃美食。」

掛上電話,父親小聲說: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吃了好吃的東西就能打起精神呢。」

跟家人爭執過後,他也會說:

「明白了嗎?」

「明白了,是我不好。」

看到妻子或女兒乖乖認錯的表情,他大概也湧起了一股同情心吧。幾乎百分之百會再說:

「明白就好,那就轉換心情,去吃點好吃的東西吧!」

第一次和父親去夏威夷也是如此。一如往常,我為了一點小事頂嘴,父親震怒發狂,我在父親面前哇哇大哭。過了一會兒──

「妳知道錯了就好,去吃點好吃的東西吧。」

那時,他帶我去的是「泰國料理」的餐廳。雖說態度已經溫柔了點,畢竟直到剛才都還對我怒目相視,大聲怒吼。在這樣的父親面前,我可無法輕易轉換為天真爛漫的心情。更何況那還是我第一次吃泰國菜,根本不知端上桌的會是什麼東西。第一道上菜的涼拌青木瓜脆脆的,雖然很好吃,不管怎麼說就是辣。我舌頭發麻,嘴裡像要噴出火來。

「好辣!」

我嚇得趕緊喝水,還是鎮壓不下嘴裡爆發的辣度。這時,一道裝在壺裡的湯端上桌。我心想,不然喝口湯,壓壓嘴裡的味道吧。這麼一想,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喝。

「嘎啊啊啊啊!」

怎麼比涼拌青木瓜還辣啊!

「好──辣──!」

我辣得跳起來,父親卻笑出來了。不只如此,隔壁桌一位獨自用餐的美國紳士還對我們用生硬的日語說:

「很辣,可是好吃。」

父親聽了這句話大喜,把整件事寫成隨筆散文。父親的隨筆集《食味風風錄》中那篇〈夏威夷的美味〉就描述了當天這一幕。不過,在這一幕之前,自己的女兒慌忙拉出浴巾,口中發出「好──辣──!」的哀號,臉上還殘留淚痕的事,在他的文章中連一句也沒提到。

 

▍ 本文節錄自 阿川佐和子《阿川家的危險餐桌》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