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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大塊文化出版 發表日期:

《深夜小狗神祕習題》:我要寫一本有關謀殺案的偵探小說

 

2

時間是凌晨十二點零七分,那隻狗就躺在席太太家前院的草地中央,牠的雙眼緊閉,看上去彷彿側著身在奔跑,就是平常狗兒們作夢追逐貓咪的姿態。但那隻狗沒有在跑,也沒有在睡覺。牠死了。一把蒔花用的鐵叉穿透那隻狗的身軀,叉尖肯定貫穿了狗的身體後又扎進土裡,因為鐵叉沒有倒下來。我認為那隻狗很可能是被那把鐵叉刺死的,因為我看不出狗身上還有其他任何傷口,我也不認為有誰會在一隻狗死了之後又拿一把蒔花用的鐵叉去扎牠,不管牠是為了什麼原因,譬如癌症或車禍而死的。不過這點我無法肯定。

我走進席太太的前院大門後反手把門帶上。我走進她家的草地,在那隻狗的身邊跪下。我把手放在牠的口鼻上,還溫溫的。

那隻狗叫威靈頓,是席太太的狗,席太太是我們家的朋友,她就住在我家左側斜對面的隔壁。

威靈頓是一隻獅子狗,不是那種常被梳成各式時髦髮型的小獅子狗,而是一隻大型獅子狗。牠有黑色的鬈毛,不過你走近細看會發現毛根底下的皮膚是淺黃色的,像小雞一樣的顏色。

我撫摸著威靈頓,心想誰會殺了牠,又為什麼要殺牠。

 

5

我把鐵叉從狗身上拔出來,再將狗抱在懷裡。鮮血不斷從鐵叉貫穿的傷口滲出。

我喜歡狗。狗很容易讓人看出牠在想什麼。狗有四種情緒,快樂、悲傷、生氣和專注。同時,狗是忠心耿耿的,牠們也不會說謊,因為牠們不會說話。

抱著那隻狗四分鐘之後,我聽到一聲尖叫。我抬頭一看,發現席太太從她家的門廊往我這邊跑過來。她穿著睡衣和一件家居外套,她的腳趾甲塗成鮮粉紅色,腳上沒有穿鞋。

她大聲叫嚷著:「要死了,你把我的狗怎麼啦?」

我不喜歡人們對我大聲喊叫,我怕他們會打我或摸我,而且我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把狗放下,」她又大聲喊道,「看在老天份上,把狗放下。」我把狗放在草地上,後退二公尺。

她彎下身,我以為她要自己把狗抱起來,但她沒有。也許她注意到有很多血,不想把身上弄髒。相反的,她又開始尖叫起來。

我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閉上我的眼睛,身體往前躬直到我的額頭貼在草地上為止。草地濕濕涼涼的,很舒服。

 

7

這是一本涉及謀殺案的偵探小說。

秀涵說我應該寫一些我自己想讀的東西。我所讀的書多半都與科學和數學有關。我不喜歡純小說,在純小說中,人們總是寫些像這樣的句子:「我的血管裡流著鐵、流著銀、流著一坯坯不起眼的泥土。我無法握成不需仰賴刺激的堅硬的拳頭。」(註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父親也不懂。秀涵或賈先生也都不懂,我有問過他們。

秀涵有一頭金色的長髮,臉上戴著綠色的塑膠框眼鏡。賈先生身上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他時常穿著一雙棕色的皮鞋,每一隻鞋上各有大約六十個圓形的小洞。

我喜歡看有謀殺案的偵探小說,所以我要寫一本有關謀殺案的偵探小說。在謀殺案的偵探小說中,一定會有一個人負責調查誰是兇手,然後將兇手繩之以法。偵探小說也就是懸疑小說,如果它是個有啟發性的懸疑小說,你有時能在故事結束之前便想出答案。

秀涵說這本書應該在一開頭便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所以我才以這隻狗做開場。我以狗做開場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對我來說,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通常很難想像。

秀涵讀了第一頁後,說它與眾不同。她用她的拇指和食指畫了個弧形引號,把這四個字放在引號裡。她說在涉及謀殺案的偵探小說中,通常會有人被殺。我說在《巴斯克維的獵犬》這本書中是兩隻狗被殺,就是那隻獵犬和詹姆斯‧莫帝的哈巴狗。但秀涵說牠們不是這起謀殺案的被害者,查理‧巴斯克維爵士才是被害者。她說,這是由於讀者關心人類更甚於關心狗,所以假如有人在書中遇害,讀者就會想繼續讀下去。

我說我要寫真實的故事,我也有認識已經死去的人,但我不認識任何被人殺死的人,除了我的同學愛德華的父親鮑先生之外,而且那是一起滑倒的意外事故,不是謀殺案,再說我實際上也不認識他。我還說,我喜歡狗,因為牠們又忠心又誠實,而且有些狗比某些人更聰明、更有趣,好比史帝夫星期四上學時請人幫忙把他的午餐吃光,但他卻忘了帶牙籤來。秀涵叫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史帝夫的母親。
(註一:有一次我母親帶我進城時,我在城裡的圖書館看到這本書。)

 

11

然後警察來了。我喜歡警察,他們都穿制服,還有數目字,你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義。來的是一個女警察和一個男警察,女警察的左腳踝絲襪上有個小洞,洞中間有一道紅紅的刮痕。男警察的一隻鞋底上沾著一片大大的橘色樹葉,葉片從鞋子的一邊露出來。

女警察摟著席太太的肩膀,扶她進入屋內。

我從草地上抬起頭來。
男警察蹲在我旁邊,說:「你要不要告訴我這裡出了什麼事,小伙子?」
我坐起來,說:「狗死了。」
「我看到了。」他說。
我說:「我想有人殺了那隻狗。」
「你幾歲?」他問。
我回答:「我十五歲又三個月零兩天。」
「那,你在這個花園裡做什麼?」他問。
「我在抱狗。」我回答。
「你為什麼抱狗?」他問。

這是個令人傷心的問題。因為我想做這件事,我喜歡狗,看見狗死了我很傷心。

我也喜歡警察,而且我願意好好的回答問題,但是警察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想出正確的答案。

「你為什麼抱狗?」他又問一遍。
「我喜歡狗。」我說。
「你殺了這隻狗嗎?」他問。
我說:「我沒有殺這隻狗。」
「這是你的鐵叉嗎?」他問。
我說:「不是。」
「你好像對這件事很難過。」他說。

他問太多問題了,而且問得很快。一連串的問題堆在我的腦子裡,像泰利叔叔上班的工廠裡的麵包一樣。那是一間麵包廠,他負責操作切麵包機,有時切麵包機的速度不夠快,麵包卻源源不絕傳送過來,就會造成塞車。我有時把我的腦袋想成機器,但不一定是切麵包機器,這樣比較容易向人解釋裡面在做什麼。

男警察說:「我再問你一遍……」
我又躬著身子,把額頭抵住草地,發出被父親稱作呻吟的聲音。每次有太多資訊一股腦兒從外界衝進我的腦子裡時,我就發出這種聲音。就像當你生氣時,你會把收音機放在耳邊,然後把音波調在兩個電台之間,這時你會聽到空白的沙沙聲,然後你把音量開到最大,大到你只能聽到這片雜音,這時你知道你安全了,因為其他任何聲音都聽不到了。

男警察抓住我的手臂,要拉我起來。
我不喜歡他這樣碰我。
於是我揍他。

 

▍ 本文節錄自 馬克.海登(Mark Haddo)《深夜小狗神祕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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