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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台灣漫讀股份有限公司 發表日期:

《最時尚的愛情》(1)截彎取直,天方夜譚

珍惜生命,遠離直男

暴君設計師VS. 新手時尚採購,展開一段「深夜調教」的日子……

吐維x耽美界人氣畫師喜喜果,攜手演繹奢華時尚圈BL羅曼史!

●書籍資訊:《最時尚的愛情(1)

「你餓了嗎?」

我沉忖半晌後開口。Nick把臉從搓揉太陽穴的手掌中抬起來。

「要吃宵夜嗎?我請客。」我對他一笑。

車子途經松山車站,我瞥了眼遠方親民的夜市燈火。我把藍寶堅尼停進車站的地下停車場,會不會被牽走,那就看范家祖宗積的陰德了。

越接近車站Nick的眼神越狐疑,這附近是饒河街夜市,而Nick的眼神就像是這一生都沒走進類似的地方。他穿著全套西裝跟在我身後,和攜家帶眷的遊客、手挽手的情侶擦肩而過,吸睛的程度可比當紅明星。

在經過車站轉角的那家滷味攤時,這位紐約來的越南人終於忍不住發言了。

「我們要去哪裡吃宵夜?」他問我。

我下定決心要教會Nick台灣人的生存之道,台灣人不可不具備的技能,除了從塑膠袋中一滴不漏地倒出麵和湯汁,吃鴨血的時候不被辣油燙傷、完美調配珍珠和奶茶在吸管中的比例、用舌頭就能分離西瓜肉和西瓜籽,還有在闖紅燈的時候不被車撞死以外,就是學會過晚上十點後在夜市裡填飽肚子。

但Nick一開始完全不受教,對於我的外交策略抱持頑強抵抗的態度。他不敢喝任何用塑膠免洗杯裝的飲料,對擱在透明塑膠袋裡的切塊芭樂表示難以置信,他也認不出來放在烤盤上的整支黑色玉米就是平常灑在他濃湯裡的東西。

我把灑滿花生粉的豬血糕遞到他唇邊時,他露出一副「這種東西竟然也可以稱之為食物」的震驚神情。

「吃嘛,吃嘛,吃一口看看。」我把豬血糕上的香菜湊到他唇邊,他逃了足足有三公尺那麼遠。

我無法掩飾那一點小小的壞心眼,我無意報復那坨醬油碟裡的山葵,只是這樣的Nick讓我倍感新鮮。

我不禁想他究竟都過著什麼樣的童年。從蘇梁那裡得知,Nick來台灣定居不過是這一、兩年的事,在此之前,這個滿身名牌、出入高級日本料理店,連藍寶堅尼都可以隨手借人開的男人,肯定經歷著與我這個凡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再波瀾壯闊的人生也抵擋不了饑餓。在眼睜睜看著我在他面前嗑掉一支豬血糕、一包拔絲地瓜、一盒章魚燒、半包滷味、一碗藥燉排骨、一杯愛玉檸檬、兩顆水煎包、一袋芭樂和兩個包紅豆餡的車輪餅後,Nick終於也決定向敵人妥協了。

我帶他在鐵板燒牛排攤位裡坐下,至少鐵板燒是他稍微熟悉的料理。Nick對這裡的牛排品味不以為然,但更令他不解的是擱在鐵板旁邊的油麵和鋪在上面的半熟蛋。

但我心情愉悅,胃口大好,Nick被我大快朵頤的模樣動搖了。只見他拾起叉子,往眼前的鐵板麵一戳,像試毒一般地吃了一口。

「如何……?」

看Nick皺緊眉頭,我也緊張起來。

「……還不錯。」Nick嚼了兩口,喉結起伏,竟又伸過叉子捲了一條。

我鬆了口氣,看來我的外交策略還不致於全軍覆沒。後來這男人大概是真的餓了,吃掉了半盤鐵板麵之後,Nick開始有條件地嘗試我力薦的夜市美食。

但他的學習能力顯然有限,他滷味只挑百頁吃,對一旁的米血和雞心繞道而行,割包只吃麵皮、豆花只吃花生仁,喝青蛙撞奶時,我看到他把上面的蓋子打開,用吸管一一挑開裡頭的懸浮物。而我第一次親眼見識傳說中「蚵仔煎不要蚵仔不要豆芽菜不要太白粉」的奇景,就是在這位Gabrielle首席設計師身上。

不過他對水煎包倒是情有獨鍾,烤玉米也頗得他的緣,吃到最後Nick甚至跟我搶起食物來,我和Nick兩個大男人就坐在一間蚵仔麵線攤位裡,互相侵略起對方的戰利品,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外交手段。

夜市駢肩雜遝,夜裡氣溫升高,Nick也顧不得他的企業形象,他把西裝外套脫下,隨意地掛在手肘彎上。他原本就沒有繫領帶,印象中他帶著我街訪時也從未繫過領帶,這男人好像天生就不喜歡這類的束縛。

他把襯衫鈕釦也解開兩顆,還嫌熱似地拎著領口,從敞開的領口間看得見他起伏有致的胸線,透亮的汗水順著飽滿的山丘往下漫流。

忽然驚覺自己都在看些什麼地方,趕快把注意力放回蚵仔麵線上。

我發現Nick一直瞅著隔壁桌看,那桌坐了兩個女孩,年齡約莫是我和Nick加起來的一半。我想著不愧是異男,以前學校裡阿直們常會聚在一起對女孩子品頭論足,打分、排等級的都有,但我向來不是那一掛的。

那兩個女孩都穿著大腿二分之一以上的短裙,其中一個還穿了吊帶襪。Nick的眼睛盯在另一個穿著米色背心的女孩身上,我不禁多打量了那女孩兩眼,想看看她有何過人之處,竟能讓品味之神如此垂憐。

「那身穿搭,挺不錯的。」

Nick發了評語,低下頭來把麵線從碗裡挑走。神祕的是這越南人在吃蚵仔煎時,不敢吃裡面的蚵仔,但在吃蚵仔麵線時,卻改挑走碗裡的麵線。真是個不知道標準在哪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Nick指的是她們身上的衣服。

「不過好像看不出品牌?」我壓低聲音。

「沒有品牌。成衣廠直接批量的,不信你去翻她們的標籤。」

Nick的眼睛仍舊在女孩身上逡巡。

「但是Sense不錯,以常識來講,米色一般以深色為底,黑色和格子色最常見,不過她搭了亮色系,卻不至於亮到讓米色融在背景色裡。搭配的人很有概念。」

Nick說著吃了口碗裡的滷大腸,我又看了那女孩兩眼,只覺得打扮確實特別,但不到吸睛的地步。但設計師的眼光肯定和我這個凡人櫃哥不同,再說荷爾蒙的感應多半也有影響,女人的肉體在我眼裡和擺在專櫃裡的塑膠模特兒相差無幾。

「那條項鍊雖然是平價品牌,但點綴得恰到好處。」

「鞋子倒是麥坎納的。」我盯著她腳上的氣墊拖。

「嗯,一九九八年的舊款,它們就是靠這一款花色打進亞洲市場。MACANNA MASAccio的亞洲執行長很喜歡拖鞋,他說過讓腳趾頭呼吸,是二十一世紀足部時尚的重點,他想做出即使在晚宴上也能穿出場的拖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加入品牌,所以我說這個女孩子有概念。」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我還穿著辦公室拖鞋的腳一眼,我已學會無視他的冒犯。但像這樣聽Nick談論品牌,讓我想起先前街訪那段日子,有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

隔壁桌的女孩子似乎發現我們在看她,兩個人交頭接耳,好像在討論我和Nick的長相,要是她們知道這兩個男人對她們衣服底下的東西毫無興趣,恐怕會大失所望。

好吧,沒興趣的只有我,我相信Nick是兩者兼愛。

「所以你也認同,不單只有品牌才代表時尚?」我問他。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Nick顯得驚訝。

他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從碗裡撈出一根麵線。

「對品牌的認識和運用當然是時尚的一環,但不是全部,Albert。何況你眼裡所謂的Brand,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名牌,品牌在成為口碑前往往要走上一段很長的路。以你熟悉的ARMANI為例,它在成為男裝名品前,做了十年以上的軍裝夾克,那段期間沒人認為它和時尚扯得上邊。CHANEL的坎坷你已經夠清楚了,像PRADA這樣風光亮麗的品牌,在七○年代義大利簡約風興起時也差點倒閉過。」

我們吃著蚵仔麵線,聊著歐洲時尚圈,這也算是種另類的體驗。

「就算是知名的設計師品牌,也會不斷受到重新檢視和考驗。時尚的永遠是衣服,和穿衣服的人,而不是衣服上的那些吊牌。」

Nick看著我。

「我教你品牌,是想讓你從中找到它們被人喜愛的原因,而不是反過來,認為滿身名牌就是時尚的指標。」

滿身名牌的男人這麼對我說,我懷疑一下這話的說服力並不為過。

但我明白Nick的說法,鮪魚大腹肉固然動人,但蚵仔麵線做得好的話也能讓人食指大動;在懂得吃的人眼裡,麻辣鴨血未必就不如米其林三星級。但這樣的話從Nick口裡說出來總是讓人訝異,或許是夜市給他的靈感也未必,我可以引以為傲。

「Ann她很不喜歡名牌。」

我還在思索,就聽見Nick帶著笑意的聲音。

「不,不是不喜歡。」他又自己搖頭:「她欣賞那些品牌的細節,只是不愛把它們穿在身上,以前我送她一條GEORG JENSEN,她到現在都還擱在衣櫥裡。她老家是做傳統裁縫業的,她小時候穿她父親做的衣服長大,就算當了Model,上了伸展台,不工作的時候,Ann還是只穿那些手工縫製的衣服。」

Nick的聲音像在炫耀什麼似的,托著下巴笑起來。

「像她這種人,算是我們設計師的天敵吧,你說是嗎,Albert?」

他想爭取我的認同,但可惜我沒有那個心情。

「她會穿你設計的衣服嗎?」我衝口問他。

Nick愣了愣,歪頭想了一下。

「Ann嗎?她本身當過DaoMau發表會的模特兒,不只一次了,但私底下,沒有。Ann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Nick又露出一抹微笑。我有點後悔開啟這個話題,低頭吸乾碗裡的麵條。

「你認識蘇梁……這個人嗎?」我換了個話題,看見他愣了一下。

「蘇梁?」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像在攀爬記憶之牆。

「喔……你是說Sui?那個眼鏡小子……」

眼鏡小子?我不記得蘇梁有戴過眼鏡,至少職場上從來沒有。我正想著Nick會不會記錯人了,他又說:

「嗯,我聽說他現在在Gabrielle當業務經理,在Ann的手下。當初是因為Ann的引薦,他才跳槽進那家店的,聽Ann說他很有一手,爬得很快。」

Nick平靜地補充。

看來沒有認錯人,我卻對Nick帶著保留的語氣感到好奇。

「你和蘇梁……很熟嗎?」

Nick聳了聳肩。

「不算太熟。」

他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和我問他「你和雨蘭姊交往多久」時的表情如出一轍,我知道那是他逃避問題的手法。我自忖不是個八卦的人,但若是Nick要我陪睡一晚來換這個八卦,我想我會點頭同意也說不定。

兩個女孩吃完她們的蚵仔麵線,經過我們桌旁時,那個穿吊帶襪的還擦了我們桌角一下。我眼尖地看見有個東西掉在Nick腳邊,是張摺起來的紙箋。我用那輛藍寶堅尼的保險桿打賭,上面寫的不是電話,就是今晚的飯店房間號碼。

而Nick竟然還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我看他展開紙箋,唇角微揚,把那張紙條收進上衣襯衫口袋裡。

我跟在Nick身後,沉默地離開蚵仔麵攤。經過一家巨無霸霜淇淋的攤位時,Nick指著一目瞭然的機台問我:

「那個是賣Ice cream的嗎?」

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要我去買。他好像很不擅長和小販溝通,明明和日本料理店的師傅可以如此相談甚歡,這個男人連人際關係都讓人摸不著標準。

我點了一支香草巧克力口味的巨無霸,Nick對冰淇淋倒沒什麼挑剔。他像個普通的美國男孩,在接過冰淇淋後迅速在尖端上舔了一口,又被冰涼的刺激感逼得眉頭一皺。過了一會兒,才再次伸出舌頭,捲住巨無霸的尖端,這回先是含住不動,直到口腔適應溫度之後,再吮吸著往下探索。

我竟看著一個男人吃冰淇淋看到臉紅。

多半是我看得太熱切,Nick誤會我的用意,把那支高得驚人的霜淇淋遞到我唇邊。

「要吃嗎?」他問我。

我本來想婉拒,但轉念一想又點頭,Nick就把霜淇淋遞到我唇邊,我朝Nick吃過的地方舔了一口。

「……為什麼第一欄是我的電話?」饒河街夜市越夜越熱鬧,但Nick和我已經飽到不能再飽,很有默契地往反方向移動。

Nick明顯愣了一下,但他的反應向來很快,一下子抓到前因後果。

「之前帶你做街訪時,常得打電話找人。後來嫌麻煩,就把它移上來了。」

完全不意外的原因。我意外的是自己,竟然期待聽見除此之外的答案。

「……范至剛是什麼人?」我又隨口問他,但Nick的反應卻大得出乎我預期。

「別用這個名字叫我!」他叫道。

我眨眨眼睛,如果我沒看錯,Nick的耳根竟有一絲紅。

「這是你的中文名字?」

「別叫這個名字,出口也不許。」

Nick十分堅持。我不知道他對中文名字有什麼心結,包括他一直對我的名字意見多多。雖然是算命選出來的芭樂名,也還算是個安全牌,至少從小到大沒人對這名字有特殊的反感。

「我母親是台灣人。」過了一會兒,他才解說:「John帶我來這裡辦戶籍時,他們堅持我得為自己取一個在地的名字,否則就不發身分證給我。當時我還小,是他擅自替我取的,而John是我見過最不會替人取名的人。」

我看著Nick那張看不出來是台越混血的臉龐,這男人用盡一切手段追求品味,卻對印在自己身分證上的文字莫可奈何。我越想越覺得有趣,范至剛、范尼克,我在察覺之前就「嗤」地笑出聲來。

「Albert!」他氣忿地對我叫著。但我笑點一旦戳中就很難停下來,到最後只得蹲在路邊,笑得前仰後翻。

Nick為之氣結,手上巨無霸一時不慎,從尖端處折斷,一路滑下Nick的手腕,沾濕了他的襯衫。這讓他不得不停下對我的瞪視,回過頭來拯救他寶貴的Dior。我也連忙抑止笑聲,從口袋裡抽出面紙,遞到Nick身後。

「用這個擦好了,最好沾點水,否則到時候很難洗……」

Nick轉過頭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離我極近,唇瓣與我擦指而過,巧克力色的汙漬渲染了他的袖口,他一隻手受傷,頓時左支右絀。我看他神情懊惱,末了竟像個孩子一樣伸出舌頭,用最原始的方法處理流淌到腕部的殘渣。

我停下腳步。巧克力色的東西沾上他的舌苔,混著唾液滴落舌尖,Nick還抬起視線問我:

「Albert,你看看這附近有沒有廁所……」

外甥女說,每件事情都有「瞬間」。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數,但就在Nick伸出舌頭的瞬間,我呼吸忽然緊縮,心臟像是卡了什麼似的,剎那間懸停不動,夜市的熾光打在他的側頰上,我本能地感覺到某種危險,彷彿再往前一步,前頭就是萬丈深淵。

這種感覺讓我眼眶發熱,眼角竟有一刻是潮濕的。我驚駭莫名、不知所措,這種狀況我從未體驗過,即使過去在性愛高潮中也沒有,我下意識地捏住胸口,以免有什麼東西不慎從那裡掉落。

好在那確實只是「瞬間」,那種感覺轉瞬即逝,短促到幾如錯覺。

我再回過神來時,Nick已經從我手裡接過面紙,在一旁擦拭他的手腕。他把巨無霸嫁禍給我,我愣愣地接下,他找到男廁的方向,沒向我打聲招呼就大步走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臟舒緩開來,那種戰慄卻還殘留著,沾在心室上,黏答答的。

鄭亞涵,不行。

鄭亞涵,停下來。

我的腦袋裡有聲音。我很清楚,截直取彎,天方夜譚。我很清楚,這人和我的上司藕斷絲連,僅僅只是這樣親近,就可能在職場造成麻煩。我也很清楚,Nick於我,只是一分道義,一分堅持。而今晚的事,單純出於意外,意外通常沒有第二次。

Nick從男廁回來,除了外套袖口一點點咖啡色汙漬,看不見任何破綻。他已重新套上西裝外套,襯衫釦子也扣了回來,他理過衣領,把鑰匙再次拋到我手裡。

「送我回家吧。」他理所當然地說。

●書籍資訊:《最時尚的愛情(1)

吐維

被詛咒的作者,無可救藥的寫作宅,家貧故多能鄙事,夢想是成為禿頭大叔在家裡數錢睡到自然醒,不過大概一輩子都實現不了。

興趣是夢遊、看推理小說和在浴缸裡洗香蕉。

2011年以《怙惡之眼》獲得「第三屆台灣角川輕小說大賞」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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