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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台灣漫讀股份有限公司 發表日期:

員林1號男人:少年白,洗加剪,500塊不用找。

 

她記得這個客人。

髮廊剛開張,母親沒錢做招牌,門口貼一張手寫紅紙:「理髮,洗加剪。軍警學生打八折。」紅紙上是小弟用毛筆寫的字,楷書方正端整,字體無稚氣,乾淨不沓拖,廉價紅紙、老舊門板、鐵路旁窘迫兩層樓住家、拮据清瘦一家四口皆黯淡,卻因書法添了些許光澤。那時小弟才剛上小學不久,老師家庭訪問,問小弟學書法學多久了?小學一年級沒有書法課,下課十分鐘,小弟去高年級班找大姊,快速幫她完成書法作業,被老師撞見,讚嘆口沫噴在書法宣紙上,趕緊用紅筆寫下一百分,過幾天親自登門家庭訪問。

母親搖頭說,我們家很窮啦,學費都快繳不出來了,怎麼可能讓他學書法,他自己亂學的啦,謝謝老師不嫌棄。快過年了,老師拿出春聯紙,請小弟落筆。她記得老師拿出複雜的對聯,小弟只看一眼就開始寫,紅紙放地上,瘦小身體趴著,字體流暢,迅速完成體面的過節春聯。老師問,這些國字你學過嗎?小弟聳肩,說沒學過,但很簡單,看過一次就會了啊。

所謂髮廊,就是住家面對鐵路的客廳清空一個角落,放上廉價鏡子、椅子,母親工具只有一扁梳、兩剪刀、一電動推刀、還有需要拍打才能呼出孱弱夏天的吹風機,她負責洗、曬毛巾,大弟跟小弟負責掃除地上的毛髮。開髮廊是臨時起意,母親幫三個孩子剪髮,鄰居稱讚,把孩子送過來剪髮,給了張爛鈔票致謝。其實鄰居也窘蹙,會住到這排緊鄰鐵路的爛房子,所謂淪落,火車日夜轟隆,平交道叮叮噹噹吼叫,轟隆列車抵達與離去皆帶來地震,梁柱門窗薄牆日夜顫抖,大家都在等火車把這些房子震垮,房倒了就不用繳房租,人死了就無需這樣爛活。誰都不好過,母親心想該把皺鈔退回,但太久沒任何收入,一雙手竟然能換來微薄現金,不敢鬆開緊緊握鈔的手心,怕一鬆手,手心是空的,腸胃又是空的。工具都有,路邊撿到有裂痕的鏡子,那就開髮廊吧。

剛開張客人稀少,一母攜三幼子時常一天只一餐,房租不貴,但還是繳不出來,房東上門威脅逐客。母親聽從學校老師的建議,在門口擺攤賣小弟寫的過年春聯,意外大受歡迎,消息迅速傳開,許多當地人開賓士、BMW上門指定小弟現場揮毫,留下幾張大鈔票,小弟弟不用找了。這家人從沒見過德國大車,也沒見過這麼多嶄新的鈔票。過年前,幾個客人買完春聯,順便說要剪頭髮,髮廊有了生意,積欠幾個月的房租結清,一家四口終於飽餐。

金色筆記本上根本沒有寫明姓名,只有編號,還有客人特色或外號,她只能憑記憶拆解母親的筆跡,逐一對號,像是拿著票根在黑黑的電影院裡找位置。有些客人編號與特徵無法與她的記憶相符,但她記得員林1號客人。

那天門口剛擺好春聯攤位,髮廊連續幾天都沒有客人,家裡沒米沒肉沒菜,只剩半條土司,冰箱沒東西可冰,乾脆拔掉插頭省電。門口先來了一隻狗,長相凶猛,像是狼犬,但看到小弟不斷搖尾,小弟把手上的土司給了狗,引來母親尖叫趕狗,人都快餓死了,沒把流浪臭狗煮了吃,就是揮霍慈悲。狗走了,小弟在紅紙上用毛筆畫狗,神韻、毛髮皆細緻,引來高瘦男子停駐,專心看小弟畫狗、寫春聯。男子買了兩副春聯還有狗畫,留下幾張大鈔,看到母親,再看看理髮的紅紙,說要剪髮。

「請問先生,要怎麼剪?要洗嗎?」

高瘦先生面容年輕,眼角額頭無歲月,但頭髮花白,髮絲彎曲,冬日陽光輕撫他的白髮,閃出金色光澤。他環顧雜物堆放的客廳,還有鏡子上的裂縫,對著鏡子裡的母親說:「洗加剪,不然等一下還要去上班,要是衣服裡面有頭髮,會刺刺的。看妳怎麼剪,都好,看起來精神就好了,我隨便。」

「好,那我們先洗喔。」

當時母親根本買不起任何洗頭設備,只能用最廉價的洗髮粉,用水稀釋,能起泡就好,客人坐在位子上洗。雖然設備簡陋,但三個小孩從小被媽媽洗頭,心裡篤定,洗過就知道了,以後一定會變成常客。

三個小孩總覺得,母親雙手有靈有神有鬼,十指頎長,皮膚多汁豐潤,指甲光澤閃爍,掌紋溝渠細緻,身在人間不知天上雲朵觸感,但摸過母親手心,腦中會有升天幻覺,瞬間被彈鬆雲絮環繞。母親明明跟大家一起餓肚子,手指就是有力道,不猛不急,指腹可柔可剛,在頭皮上摩挲探索,總能找到酥麻穴道,這裡稍微用力,那裡釋放緊繃,明明使用的是廉價洗髮粉,疲憊頭皮就是旱地遇暖雨,終於濕潤。

明明只是尋常洗髮,白髮先生眼眶漲潮,一臉感激。沒有人,從來沒有人這樣撫摸他的頭顱,細緻雋永,彷彿知曉他腦內憂愁,手指順過白花髮絲,身體裡許多死結忽然鬆綁。

沒沖水設備,只能克難,用一水桶,請客人前傾彎腰。水溫冰涼無妨,洗髮者的手心溫熱,慢慢去除髮間白色泡沫,水珠聽話,沒侵入耳朵,沒往下流淌至胸口或背部,全身乾爽。曬過太陽的毛巾覆蓋上來,擦拭多餘水份,腰桿打直,鏡子裡是個嶄新的人,髮絲眼神柔軟。白髮先生不識鏡中人,怎麼沒皺眉?怎麼亂卷的頭髮如此滑順服貼?怎麼心跳加速?怎麼面容青春?怎麼想戀愛?長期失眠,怎麼睡意泉湧?

扁梳順過白髮,剪刀快速剪去雜亂,他忍不住了,睡意誘引,眼睛閉上,意識去了很遠很遠的彼岸。

眼睛張開,全新的臉迎接他。「精神」,他說,「看起來精神就好」,身後這個女人完全辦到,全新的髮型給了他一張新的臉,輪廓飛昇,眉宇昂揚。

洗加剪,員林1號男人從此成為常客,每兩個禮拜就上門。他總是掏出一張五百塊鈔票,說不用找了。

 

▍ 本文節錄自 陳思宏《樓上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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