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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電影《戀夏五○○日》:有時候,在愛情中被予取予求的那方,才是最害怕親密關係的

 

親密關係也讓你感到恐懼嗎?
戀夏五○○日 (500) Days of Summer, 2009

 

浪漫電影中,總能看到那麼幾個「瞎妹前女友」的角色,她們超級公主病、黏人又控制欲強,好像男友的世界得繞著她轉才行。她對男友的興趣無動於衷,也不想了解,她不在乎心靈上的交流,只想有個疼愛自己的男人。最終,男主角都會受不了這種瞎妹,跟她分手,然後遇到女主角,發現女主角才是真命天女。至於前女友,就像個笑話一樣。

在戀愛經驗不豐富的青少年時期,我對男女情愛的想像大多還是來自影劇。看完這些電影,當下只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就是「我絕對不要當那種女生」。

我對感情中的「女友角色」開始有個很明確的想像:這個女生和男友要有相同興趣,脾氣很好不亂吃飛醋,打扮時髦同時也很端莊,不擅自將私欲強迫在他人身上──她是個「好女孩」,男生的夢中情人。

開始交男朋友後,我曾經要求自己要當那種「完美女友」,盡可能滿足並配合情人的要求,沒有個人私欲,只有體貼和關心,也不求對方了解我的需求,因為我想要一段「完美的戀情」。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不想再當這樣的女友了,我提出了分手,對方覺得莫名其妙、傷心欲絕。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想分手,就是不再在乎了。

看完《戀夏五○○日》,不知怎的,我把自己和女主角夏天聯想在一起了。故事以男主角的單一視角出發,夏天的內心戲少得可憐,觀眾對她幾乎一無所知。連旁白君都如此形容她:

夏天.芬恩是個女人,平均身高,平均身材,但有雙略大的腳。整體來說,她就是個普通女子。但對湯姆來說,在城內多達四十萬家公司行號、九萬一千棟樓中,他可以與夏天在同個辦公室相遇,這叫做命中注定。

夏天在各方面都平淡無奇,但只有在男主角的凝視下,她才顯得特別。不過,我莫名能感受到她的孤單、她的無奈、她那為了自我保護的自私。

我想起自己也曾經傷透某個男子的心。我最愛的或許不是對方,只不過是享受因對方的迷戀而顯得特別的自己。對於那段關係,我要的不是相互扶持與成長,不求更進一步,對自己的內心世界有所保留;偶爾展現的軟弱不被同理,於是永久地把真實的自己封閉起來,然後,回去繼續扮演完美女友。

回憶起來,在那任男友視角的故事中,我可能也像《戀夏五○○日》中,讓人摸不透的夏天吧。

《戀夏五○○日》是部風格難以定義的電影,雖然描述的是愛情,有激情甜蜜,有慘烈分手,卻少了浪漫喜劇標準的歡樂結局。整部電影看下來,有些黑色幽默和一點淡淡的惆悵,甚至一開始就直接破題,告訴你「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

湯姆和夏天因為工作而認識,他馬上被夏天獨特又清新的氣質吸引,在幾次約會之後,他便為夏天神魂顛倒,覺得她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女。只可惜,夏天現階段不想要穩定關係,而且她也不相信所謂的「天生一對」。湯姆拚命想要說服夏天,自己就是那個「對的人」──即便他有時候搞不懂夏天的若即若離、她看電影時的哭點,或是她對他敞開心房時所說的話。他只相信,兩人的關係是「特別」的。

《戀夏五○○日》是湯姆省視兩人關係的回憶跑馬燈。故事中的夏天像個壞人,不顧湯姆的感受,拒絕溝通,始終不承認兩人的關係,最後還和另一個男人結婚,是典型的「不是不想結婚,只是不想跟你結」的感情悲劇。湯姆從頭到尾一頭霧水,他是被始亂終棄的受害者,是夏天在騎驢找馬時的那隻驢。然而,當年許多觀眾都忽略了一件事:這部電影是從湯姆的敘事視角出發的。

如果你特別留意,會發現全片中,夏天幾乎沒有機會說出自己「想要」什麼,只能一直表達自己「不要」認真關係。也或許,夏天其實有跟湯姆說過自己想要什麼,只是湯姆聽不進去,而從他的視角看故事的觀眾,也一起錯過了。

夏天真的是無情自私的壞女人嗎?或許在面對同樣自私的湯姆時,她是。

多年後,飾演湯姆的喬瑟夫.高登.李維,曾在受訪時表達自己對這部電影的看法。他表示,跟夏天比起來,湯姆其實更自私。他無視夏天不斷的自白,說自己還沒有準備好交男友;湯姆非但不去了解背後原因,反而不斷逼迫夏天承認兩人關係,因為對他來說,夏天只是幻想的投射,而不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一再無視夏天不想和他定下來的各種訊號,還一味將自己的情感強壓在夏天身上,彷彿只需要表達自己對她的迷戀,夏天就會跟他在一起似的。

但正如每段不得善終的戀情,男方和女方朋友們聽到的故事版本永遠不一樣,我們這些觀眾也很難從一部兩小時的電影判斷誰對誰錯。湯姆並沒有努力想走進夏天的內心,或許夏天也沒有給湯姆足夠機會。

兩人看電影時,夏天因電影情節感動流淚,湯姆想的不是為何夏天會被劇情觸動,而是要她「別哭了,不就是電影嗎?」。在酒吧中遇到男子搭訕夏天、調侃湯姆時,面對夏天的尷尬窘迫,湯姆沒有先擔心她的感受,而是為了逞英雄和對方大打出手。我們不難發現,整部《戀夏五○○日》其實都是湯姆的獨角戲。夏天心裡到底怎麼想,他從未真正關心。但夏天呢?她也逃避了親密關係中最重要的一環──展現弱點、學會依靠,她從未說清楚自己為何流淚,為何生氣。很有可能湯姆真的不是讓她想敞開心胸的對象,也很有可能,夏天自己有些心靈障礙需要解決。

高登.李維直接下結論:「我覺得是湯姆的錯。」十年後的這番言論為夏天大大洗白,畢竟好長一段時間以來,不少影迷都恨透了夏天。這名帶著水汪汪無辜大眼、愛起來卻帶著狠勁的女子,讓千萬網友想起那個對自己始亂終棄的前女友。

這部電影描繪的是片面的愛情,所以不能被稱作是一個「愛情故事」。片面或許不是事實真相,卻是最接近真實感受的一面,也最讓人隱隱作痛。作為電影,《戀夏五○○日》非常成功地描繪了這一面的現實。或許從夏天的視角去描繪整個故事,湯姆也會是個讓人倍感壓力、不體貼的情人。

有時候,在愛情中被予取予求的那方,才是最害怕親密關係的。

夏天在片中幾乎沒有展露出個人欲望和親密需求,彷彿只是在跟湯姆玩情侶家家酒,落入了男性凝視的圈套。她終於發現,在這段關係中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所以退出了感情,這反倒讓她成為壞女人。我們有時候不敢軟弱、不敢任性、不敢發脾氣,這不是因為很愛對方,只是不想面對隨之而來的更進一步。完美女友終究不存在,因為真正的愛,是即便見識到對方的醜陋與瑕疵,依然願意與他相守。《戀夏五○○日》探討的,可能也不是戀情中的誰對誰錯,而是要我們正視自己內心的軟弱,和未解開的親密關係恐懼吧。

 

▍ 本文節錄自 飽妮《想笑的時候再笑,才是我最可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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