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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瑪麗亞‧凱莉談兒時傷痛:當母親對你流露出嫉妒,這令人特別痛苦

 

在三年級接近期末的時候,有天我回到家,母親正在生氣。她說:「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現在就必須離開。」

她已經把我們的行李都打包好放進她的車裡。亨利坐在廚房中間的椅子上。燈關著,但我能看到他明顯的爆炸頭輪廓,一手拿著雙管長獵槍。他目光緊盯油氈地板,異常平靜地說:「妳不能離開我。我不會讓妳們走的。」他沒有抬起頭或提高聲量,好像處於恍神狀態。

「我不會讓妳們走的,」他接著說:「我要把妳們剁碎,放進冰箱,讓妳們留在這裡。」聽他說完這些,我趕緊鑽進車裡。母親發動引擎。

「莫里斯!」我大叫:「我必須找到莫里斯,牠還在裡面!」我慌慌張張跳下車,非得找到我的貓不可,那隻貓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牠無條件地愛我。

母親說:「小心點。」因為她讓我再度回到武裝男子佔領的房屋,那人剛剛才威脅要剁掉我們(亨利從未傷害過我,所以母親相信即使是目前這種情況,他也不會。)我不得不走過有亨利和獵槍在的廚房,到其他房間找莫里斯。終於找到牠時,我將牠一把抱在懷裡,跑出屋內,跳上汽車。等到我們疾馳離去,我的心還蹦蹦跳個不停。「哈利路亞感謝主,我找到莫里斯了!」我慶幸地說。

我從不知道她和亨利之間發生什麼事,自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我聽說,許多年後他在路上開著原本那輛老舊的紅色皮卡車,舊收音機裡傳出瑪麗亞.凱莉的〈Vision of Love〉。有人告訴我,他當時搖下車窗,對著新鮮空氣大喊:「她成功了!她成功了!」我真心期盼亨利也能成功。

我母親偶爾也會讓我們有獨處的時刻。她會存點錢,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做些什麼,比方說去紐約市區吃飯。這些短程旅途讓我培養出「追求更好事物」的品味。我清楚記得,有天晚上我們搭車從城裡回來,我望著後車窗外的紐約市天際線,然後對自己說,這是我長大要住的地方,我想擁有這樣的景色。

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住在一個爛地方,周圍都是別人的郊區豪宅。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結婚,婚後住進維多利亞風格的白色大宅,或是擁有一間跟我的同志叔叔家一樣舒適的小窩。但我的確想像了一些美好的事情。我記得看過電影《親愛的媽咪》(Mommie Dearest),看到瓊.克勞馥(Joan Crawford)的故居莊園時,我心想: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甚至相信我能夠超越它的輝煌。即使在那時候,我仍想像自己住在豪宅或更好的房子裡,因為我知道我會實現自己的夢想。我看著紐約的天際線,彷彿巨大的銀色水晶裡鑲著五顏六色的珠寶,想像自己將住在一個能看到這番景色的地方。我真的辦到了。我看得一清二楚。從我位於曼哈頓市中心的頂樓公寓屋頂,我看到了整座城市。經過一番艱苦奮鬥,我從在垃圾推盪鞦韆變成在空中豪宅唱歌。

沒錯,我母親讓我接觸美麗的事物與文化,鼓勵我、給予我一生的課題,這些都有助於我的音樂造詣與優勢。但她帶來持續的混亂,造成我內心的創傷和深切的悲哀。我用盡一輩子時間找尋勇氣,去面對母親赤裸裸的雙重性格──美與惡集於一身的人──並發現我們每個人都有的美好,但要花多久才能領悟到這些,都取決於誰愛你跟他們如何愛你。

現在回頭看,我發現自己小時候經常被疏於照顧。一來是我母親任由某些人待在我身邊,尤其是動不動暴力相向的哥哥、問題重重的姊姊以及他們那些狐群狗黨;二來我經常看起來衣衫不整,但我相信這可能是我母親落拓不羈、不拘小節的結果(以放浪形骸的文化人為名義),並非出於惡意。然而,大約在十四歲的時候,我注意到我們的母女關係出現變化。有天晚上,我們坐在「道奇刀疤車」(她這樣稱呼她的車)裡,收音機傳來洛克威爾(Rockwell)的〈Somebody’s Watching Me〉。這是當時摩城唱片(Motown Records)發行的熱門歌,在國際引起巨大迴響,我也喜歡這首歌,主要是因為麥可.傑克森跨刀獻唱了該首最精華的鉤子(hook)7部分。我們一邊開車,一邊跟著曲子律動,這時候我母親突然唱到麥可的招牌副歌段落。「I always feel like / Somebody’s watching me.」

她用歌劇的花式唱腔來詮釋這個段落,我忍不住把臉轉向窗戶偷笑。我的意思是,這是首非常八○年代R&B風格的歌,加上麥可.傑克森曾以完美流暢的招牌風格演唱鉤子,所以聽到像貝佛莉.席爾絲(Beverly Sills,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的知名女高音,活躍於一九五○年代到一九七○年代)那樣唱這首歌,在我這個十幾歲的人耳裡聽來相當滑稽。

可是母親大人並不覺得有趣。她迅速將音量鍵調小聲,瞇起褐綠色的眼睛瞪著我,神情變得冷酷。

「有什麼好笑的?」她厲聲說道。那嚴肅的態度立即吞沒當下的愚蠢。我結結巴巴地回應,「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一直盯著我看,愉快的氣氛全部消失。她幾乎是咆哮地說出:「妳只能期望有一天能成為有我一半功力的歌手。」我的心一沉。

時至今日,她說的話仍縈繞在我心頭,令我痛苦。我不知道她是故意貶低我,或者只是她受傷的自尊心在說話;我只知道,從她嘴裡吐出來的那些話刺穿我的胸膛,埋在我的心底。

到了一九九九年,我的歌聲與作品獲得史上最偉大的兩位歌劇天才的認可與重視,但那番話還放在我心上。那年我應邀參加盧奇亞諾.帕華洛帝(Luciano Pavarotti)在他故鄉義大利摩地納舉辦的《帕華洛帝與流行群星演唱會》(Pavarotti & Friends),這是一年一度為戰亂國家兒童募款的著名慈善演唱會,由世紀男高音、大音樂家所主持。(而且該演唱會的紀錄由史派克.李[Spike Lee]執導,你明白這個意思嗎?)摩地納是一座古城,以生產像法拉利或藍寶堅尼之類的豪華跑車和巴薩米克醋聞名;我敢肯定,這位音樂大師想要的任何奢侈品都是進口的。我帶著母親和可愛的小外甥麥克(Mike)一起參加。我感到自豪也很開心能夠帶她來一趟充滿魅力的旅行,介紹她給她的偶像認識。我母親穿上一件淡粉色的平口緞面窄版禮服,看著我和史上最偉大且舉世聞名的歌劇演唱家共同站上盛大的戶外舞台,在五萬人面前演出。我們不僅一起唱歌,他還唱了我的歌:帕華洛帝和我一起唱義大利版的〈Hero〉,讓全世界看見。讓我母親看見。

接著,二○○五年五月,我見到了傑出女高音萊恩泰妮.普萊絲(Leontyne Price,第一位成為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首席女高音的黑人女性,亦是屢獲殊榮的聲樂家),當時她在歐普拉.溫芙蕾(Oprah Winfrey)享負盛名的傳奇舞會(Legends Ball)接受表揚,該舞會已表揚了二十五位在藝術、娛樂和人權領域的非裔美國女性。這項具歷史意義的活動從歐普拉週五在蒙特斯托(Montecito)自宅舉行的私人午宴開始,「傳奇前輩們」在那裡受到「晚輩們」迎接,有艾莉西亞.凱斯(Alicia Keys)、安琪拉.貝瑟(Angela Bassett)、荷莉.貝瑞(Halle Berry)、瑪麗.珍.布萊姬(Mary J. Blige)、娜歐蜜.坎貝爾(Naomi Campbell)、蜜西.艾莉特(Missy Elliott)、泰拉.班克斯(Tyra Banks)、伊曼(Iman)、珍娜.傑克森(Janet Jackson)、費莉西亞.拉夏德(Phylicia Rashad)、黛比.艾倫(Debbie Allen),還有我本人以及其他很多人。

在這個特別的週末,我們這些晚輩向傳奇前輩們的偉大貢獻致敬。我母親常跟我吹噓:「是啊,普萊絲跟我是同一個聲樂教練。」而現在我和她在一起(居然還是在歐普拉的家)!普萊絲女士記得我母親,也肯定了我的天賦。

那年聖誕節後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她寄來的信,在無比精緻、厚實、蛋殼色的信紙上面寫道:

「在表演藝術這個艱難嚴格的產業中,妳有如皇冠上的寶石。要達到妳成功的程度,成為多元化藝人是衡量妳藝術才華的絕佳指標。」內容接著說,

 

非常高興能與妳共度傳奇週末(Legends Weekend),並親自告訴妳我多麼欣賞妳和妳的藝術才華。妳的創造力和表演相當出色,用了一種鮮少見到或聽到的深厚情感來詮釋妳的作品。看到妳將面臨的所有阻礙都化作成功的墊腳石真是令人欣喜。妳對於藝術與事業的貢獻值得稱道,這些會為妳帶來觀眾的起立鼓掌與響亮的喝采聲,好極了!太棒了!精彩!

 

我高興到不行!

 

我想對我母親而言,也許我還不及她一半的唱功,但我完全擁有我自己的歌喉和藝術才能。

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母親的話語會如何影響孩子。只要她一笑帶過,事情就會有截然不同的結局。不管之前將我們聯繫起來的是什麼,脆弱的母女關係都在那一刻被打破了。如今關係明顯發生轉變:她讓我覺得自己像是競爭對手,像是個威脅。我們從前的羈絆被另一種的束縛所取代,一條透過同樣生物血緣和社會義務將我們綁住的繩索。母親那天說的話沒有粉碎我想成功的夢想,因為那時候我的信念已經相當堅定。

讓你愛的人在專業上嫉妒你是個成功的關鍵,但是當這個人是你的母親,而且在你年紀這麼小時就流露嫉妒之心,那會令人特別痛苦。當時我正經歷一些沉重的事情,而她用這種方式向我暴露她的不安感只會對兩人造成傷害。我已經惶恐不安這麼多年了。雖然只是隱約而短暫的時刻,卻是我第一次感到打擊如此深,長久以來我身邊的人都會試圖貶低我、挫我銳氣、輕視我或利用我,但她的話語特別具破壞力,因為她是最重要的人。因為她是我的母親。

 

▍ 本文節錄自 瑪麗亞.凱莉、麥卡拉.安琪拉.戴維斯《花蝴蝶回憶錄:瑪麗亞.凱莉的真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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