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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談是枝裕和《橫山家之味》 國民奶奶樹木希林:以「必須超越劇本」的意志接演

 

2008年5月20日

於西麻布epices kaneko

 

是枝裕和(以下簡稱是枝):我第一次見到希林女士,是在《橫山家之味》第一稿剛完成的時候。

樹木希林(以下簡稱樹木):那時候,導演坐在長桌子對面,我一個人在這一側,不知怎麼地感覺像面試一樣。印象裡頭總覺得必須要說點有趣的話才行,就一個人說了一堆沒意義的話後回來了。

是枝:因為主角母親的角色我原本就打算拜託希林女士來演,所以從第一稿開始就是量身定做的了。雖然劇本尚未完成,但因為是主要角色,我想早點讓希林女士知道這件事應該會讓雙方都比較放心,因此提議會面。然後,希林女士連劇本都沒有讀,當場就答應參與演出了。

樹木:我想應該沒有讀的必要吧。「我們要拍這樣的家庭故事」「好,我知道了」就像這樣。我不看自己演出的電影,也不看別人的電影,所以我沒看過《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即使是那麼有名的作品喔。但是,我知道是枝先生是那部片的導演。提到當初為何會接受《橫山家之味》的演出邀約,是因為是枝導演在《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中精準捕捉了Y O U小姐的那種氣質並運用自如的緣故。因此我覺得一定沒問題,即使沒讀劇本也一點都不擔心。實際上,當時拜讀《橫山家之味》完成後的劇本,我也真的覺得非常出色。我一心只想著,必須超越啊,必須超越這部劇本才行。

是枝:真的非常感激。立志成為導演前,我就經常觀看希林女士演出的作品,希林女士即使只出現在一個畫面裡,該說是畫面會聚焦嗎?總之就是非常完美。如果真有機會一起工作,我想要和希林女士密切地合作,而非那種只有一個畫面的演出。儘管這麼說,在我成為導演後約十年的時間,我的作品相較於現在更接近紀錄片,考量到那種作品的性質和希林女士的戲路,就覺得應該還不能一起合作吧……。因此,我在做足一切準備後提出《橫山家之味》的邀約,我自己覺得這部片完美地呈現了和希林女士的合作成果,並成功將我們以一種非常好的形式結合在一起。

樹木:《橫山家之味》是描寫某個夏日的家庭劇,一九六四年,我以悠木千帆的名字初次在電視上演出的《七個孫子》,也是一部家庭劇。我在那齣戲裡與森繁久彌先生相遇是件很重大的事。他在演戲時很注重人的本能反應、在生活中身體的感受,他會以吃、喝、打招呼這些日常瑣事來表現「人」的樣子。我從森繁先生身上看見這點,並驚覺其中的奧妙。我的戲路就是在那時定下來的,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就那樣也挺好的。但是另一方面,定下方向後卻會把劇本過度導向自己的戲路,結果就是,有幾次自己本來覺得很棒的東西,成品卻慘不忍睹。轉捩點是在一九八一年,我碰上早坂曉先生寫的劇本《夢千代日記》。

這部劇本的框架很完整,拍攝現場就是將演員一個個擺進畫面裡,這對戲路已經眾所皆知的我來說是個好機會。我透過這樣先有個想要描寫的東西,再將自己放進去的過程,成功改進了自己的演技。我想假如我還是用從前相同的方法繼續演下去的話,女演員的生涯應該早就結束了吧。

不過,雖然我的演技順利改進了,但從森繁先生身上學到的東西卻深深地留在我的身體裡,那使我……該說是自我要求變高而無法滿足嗎(笑)?那些東西,也許在廣告裡有做到一點點吧。

是枝:希林女士是從一九六六年開始飾演電影中的小角色的,直到二○○七年在《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演出母親,中間幾乎沒有擔任撐起整部作品的那種要角,其中是否有什麼原因呢?

樹木:我一直因為電影會流傳下去而感到很排斥。以前沒有把電視用錄影機錄起來這種事,影像轉眼消失,那樣很好。但是,現在似乎變成電視也不知怎地會流傳下去的時代了,我感到很害怕。所以不知不覺就這麼飄盪著,持續只在電影裡出現一個畫面的狀態。

所以說,我一直在想為何會走到像是枝導演這樣的人主動向我搭話這一步呢,應該是因為「生病」吧。雖然我沒有因為生病而改變演出電影的方式,但心態卻有了很大轉變。好像變得比較謙虛了,生活態度也是。應該是那種謙虛的姿態偶然被看見,使人興起想試試和我合作的念頭吧。

以前,我曾上過明石家秋刀魚先生的節目,秋刀魚先生說:「希林女士,演藝圈不是看才能,是看人品啊。」那時我想:「像秋刀魚先生這樣的人也會說那種話啊!」但回頭省視自己後,我發現說不定真是如此。把自己變得像水一樣,遇到三角形的話就變三角形,四方形的話就變四方形,圓形的容器就變成圓形,努力讓自己保持純凈無瑕的狀態進到容器裡才是重點吧。與是枝導演的相遇,就是在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

像這樣嘗試重新檢視自己的歷程,我不禁想:「哎呀,我豈不是到了個絕佳狀態嗎?」我女兒(內田也哉子)也說:「媽媽你呀,好像運氣很好耶!」我這麼告訴她:「那個啊,是人品喔!」(笑)

是枝:(笑)再請教一下,《橫山家之味》的拍攝現場如何呢?

樹木:是枝導演指示「這邊,請到此為止就好」、「做到那樣就可以了」等等,全都恰到好處。雖然不會因為表現得更多而使作品崩壞,但從結果來看卻因為在那些地方被制止使得個人在整體中更加醒目。由於像那樣為演員拍攝的現場很稀有,感覺十分新鮮。我想那就是所謂的「創作者」吧。能和導演一起合作,真的非常愉快。雖然我是常被說「不用做到那種程度」的類型(笑),但導演的情況是,我深知其中的理由,因此不會無法消化。

 

▍ 本文節錄自 是枝裕和《與希林攜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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