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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外傭真心話:不願和雇主同桌吃飯,因為我不是你的家人

 

喜歡免費食物的一定是跟雇主關係良好的家傭。他們告訴我,因為雇主會準備的食材往往比較好,營養均衡,還有有機食品,還是跟著雇主吃比較好。

但是和雇主關係良好的家傭,不一定喜歡免費食物。因為家傭如果善於經營的話,有了膳食費,每個月還能撙節一點額外的存款。對於在菲律賓的家人現金需求龐大的外傭而言,每個月能多留一點錢,是很重要的目標。

初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時,我感到大大地驚訝!一個月港幣一千元左右的膳食費,等於一天才三十幾元,而在普通的茶餐廳一個簡單的泡麵餐也要三、四十元的情況下,我一直以為這個膳食費是絕對不夠的。的確曾有好幾位菲傭用類似的計算方式跟我訴過苦;更何況,假日朋友間的聚餐花費,也是所費不貲。報導者朋友們一聽我的質疑,都笑得東倒西歪:「陳博士,你真的是博士腦袋。哪有菲傭每一餐都吃茶餐廳的啦!你應該要算一包米多少錢、可以吃幾餐。菲律賓人三餐都吃飯的。然後再配上一點肉啊,醬油啊,煮一鍋醬醋肉(菲律賓國民美食adobo)又可以吃多久呢?會過日子的話,是夠的。」

「那麼如果要省錢的話,安妮為什麼對我的食物不屑一顧呢?」聽到這個問題,他們一起嚴肅了起來。我知道觸動了什麼,也趕快正襟危坐。

「你知道,不管你的雇主對你多好。你還是應該要維持著適當的禮貌和距離。就好像小心地維護著兩人之間一面看不見的牆。沒有這面牆不好的。」突然間,大家一起陷入短暫的沉默。「我們看過太多的例子,一旦你自以為自己不需要這面牆啊,隨便地打破它,很快就會被解僱了。」另一位報導者補充。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不知為何,這個當頭棒喝比文章開頭那個麥當勞的故事,更讓我感到心酸。很難說是為了誰心酸。他們不好意思了。但沒人問我為何落淚。顯然大家都懂。「對菲律賓人而言,懂得謙遜(being modest)是很重要的。」左邊的報導者說。「再說你們並不是真的家人。」這一句,換成右邊的好友接話。

 

在廚房吃飯

 

「你們並不是真的家人」,很顯然影射了在《外傭與雇主的故事三六五則》(我瞎掰的,沒有這個書)中常見的說法。人類學家郭思嘉(Nicole Constable)也在她的專書《香港女傭》(Maid to Order in Hong Kong)中提過這一點。香港的雇主常用「她就像是我的家人」、或是「我都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家人」,來描述自己和家傭的感情和相處的情況。家傭們聚在一起時卻常開玩笑:「今天我的雇主又說我是她的家人了!」俏皮的語氣其實暗指:「雇主又要干涉我的私事了。」根據他們的經驗,當雇主以「你是我的家人」開場,後面往往會接「要穿多一點」、「不要太晚回家」、「小心損友」或是「不要出入聲色場所」等等規訓與要求。

「再說你們並不是真的家人」這點,在什麼是理想飲食安排的討論中,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特意找了幾位和雇主「情同姊妹」的菲傭深談。他們有一些共同點:對雇主讚不絕口、比多數的家傭有更彈性的工時、對於衣著和假日的安排等也有較多的自由。其中一位會說:「只要我的雇主需要我,我就一輩子照顧她。」另一位則是半開玩笑地說:「我的雇主(單親媽媽)還給我看她的銀行存款!跟我說等小孩都長大了,我們就搬去一個小一點的公寓,就我們兩個人同住到老。」(我還特別在筆記旁註記了「多元成家」。)我問他們對於膳食的安排是否一切滿意?再次出乎我意料的,幾個人一致回答:「當然沒有!」

讓他們搖頭的主要原因是,雇主「不准」他們自己在廚房吃飯。

「他們總是說:你就是我們的一家人。你來嘛,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啦!」

「你這樣一個人站在廚房吃飯,我的小孩會怎麼看我?我以後要怎麼教小孩?」

後面那位菲傭的說明最好笑:「你知道嗎?我們家(雇主家的意思)好小耶!我站在門口都已經可以看到全部的地方了,而且我們還是開放式的廚房!那我站在廚房裡面吃飯,為什麼不行啊?」笑完換我疑惑了:「那既然都可以看到彼此,你為什麼要堅持站在廚房裡吃飯呢?」她想了好一陣子才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比較自在吧。我不用想說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太太是不是還沒吃?我有沒有坐好?有沒有吃太慢?還是吃太快?」

「至少有那麼一點時間,我可以照我自己想做的做。」

之後我又問了好多的菲傭。無一例外,所有的人都說:如果有選擇的話,他們寧願獨自一人在廚房吃飯;即使必須站著,又熱又悶,也比在餐廳坐著吃好。

 

端起飯碗那一刻

 

我的驚訝慢慢地平復,漸漸明白吃飯這個平凡的日常題目,讓我意外地聽見了,菲律賓移工報導人在幾年的研究時光中難得一吐的「真言」。說「真言」其實不太對,因為我猜對菲傭來說,他們並不是刻意隱瞞,而是這些討論中所包含的訊息,是他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

當我又和一位菲傭談起這個題目時,她也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要在廚房自己吃啊!」(她的實際情況也是雇主「熱烈邀請」她一起吃的那一類。)她的目光一下望向遠方:「你知道嗎?我從早上六點起床開始工作,一直到晚上七點。我的心裡一刻都沒有想過我自己,想的全部都是我的雇主家人的需求,只希望一件接一件有效率地工作,能夠準時完成所有的家務,然後能全心全意地陪小孩。只有當我端起飯碗的那一刻,我才好像可以放空一下。可以想想今天我做了什麼,想想我的家人,有時候想想我的未來。等我吃飽,放下飯碗那一刻,我又回到忙碌家務的現實;回到我的雇主家人的那個世界。只有那一點點時間,我想的是我自己。」

當一名外籍家務傭工最難的是什麼?也許不是和家人的分離,而是必須全面的棄守自己的自主權(autonomy),把勞力、喜惡、時間全部交出去。在這種困境中,唯每日晚餐那一點點的時間,有機會想起來自己是誰。(食物和人的親密關係也在此中可見一般。)對身為雇主的我而言,學到的珍貴領悟是:唯有先真心接受了「我不是你的家人」,才有可能開展一個相對平等的關係。

 

▍ 本文節錄自 趙恩潔、林浩立《異溫層迷航記【芭樂人類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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