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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三采文化 發表日期:

張西談自身作品:「文學是個精緻的甜點店,而我是坐在門口吃滷味的女生」

 

二○一五年八月,跟Spring和副總編輯微宣簽完我的第一份出版合約後沒多久,我們約在一個咖啡廳討論第一本書的書稿。那時候Spring問我,妳有想成為什麼樣的作者嗎。我大言不慚地說,嗯……張愛玲吧。她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她寫的東西是文學。Spring和微宣又問我,那妳覺得什麼是文學。我說不出來,然後我們三個就坐在那裡討論什麼是文學,討論了一個晚上。

實際聊了什麼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離開時她們告訴我,也許文學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明確,也許無形之間,我們每個人就都寫出了文學作品。我聽不懂,只感覺到自己一心想要擠進那兩個字,好像那樣才符合能夠出書、能夠成為像張愛玲這樣的作者的標準。當時小小的我才剛滿二十三歲。

後來,有長長一陣子我很容易遇到評議,多數是在說,這種文字也能暢銷,這根本不是文學,之類之類。可能是為了淡化被評議的感覺,我轉而想著,好唄,也許我寫的真的不是(畢竟我確實沒有文學院的求學背景),那什麼才是文學啊。我不知道。一邊困惑也一邊一直走在「繼續寫著下一本書」的路上。

去年某天,Spring傳給我一個王小棣老師在談IP轉換的採訪,小棣老師在採訪中說道:「作家下筆自由,文本的想像也相對豐富。但把文字轉化成視覺,要怎麼拍,考慮層面就複雜許多。本來文字與影像這兩條路上,我們彼此相望,會有不一樣的視角,若為了影視而影響作家,反而限縮了他的視角,那就太可惜了。讓作家寫好他的書,是更重要的事。」小棣老師呼籲年輕作家:「不管用什麼方式創作,請真的往文學最高點去努力與追求,不要趨附流俗。」

這是多年後我才又被「文學」兩個字勾住。這些年總覺得,文學是一個精緻的甜點店,而我是坐在門口吃滷味(小辣)的小女生。小棣老師的這席話給了迫切地想要擁有影視化機會的我重要提點,我不知道文學的最高點是什麼,只知道在寫的時候,我下筆時必須以我有感的故事為最優先,我寫出的句子必須是自己最最喜歡的。那是我每一日、每一日創作的至高點。

其實後來我的內心會害怕刻意地把「文學」兩個字拉出來大聲定義的人,每個人提出的觀點都是憧憬,就和五、六年前那天晚上的我一樣。我害怕文學太崇高、不可褻瀆,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每當我的文字可能因為深度或廣度不夠而被評議時,我總會想,無論如何我還是只能寫出那個階段的我能寫的、想寫的東西吧。我可以被討論,但我不能欺騙自己。而當所有人都想要有所不同時,刻意的獨特是不是也等於媚俗了呢。我不知道。

今天在開會時,我們討論著二○○○到二○二○這二十年間大家的共同記憶,我忽然間想起自己景仰張愛玲的原因,比起我並沒有真實體會過的悲涼、或是我仍無法定義的文學性,最根本的是因為,她的文字伏貼著她活過的時代。當我誠實地寫我能寫、想寫的事物時,原來我也慢慢地成為了自己嚮往的寫者了嗎。看著會議裡簡單的簡報,我的心無比悸動。當然,我和愛玲姊姊還差很遠很遠,所以我也不以她作為和自己的比較,而是一種叮嚀,我也要寫我活過的時間和場域,也所以,我不會成為她,我會成為張西。我就是張西。

於是很高興,《葉有慧》從一個簡單又複雜的問題「我是誰」開始探問,這是無論我們的父母是誰,都會踏上的旅程,進而對於自己的人際、喜歡的心意或只是去過的地方進行撫摸,無形間就摸到了時代裡一部分、細小的紋理。我知道這還不是最好的故事,但是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寫出最好的故事,所以我只要求自己,每一次比上一次再更努力一點點、更進步一點點,小小的我大概只能以此珍惜手心裡握著的幸福和幸運了。

這是我的第二本長篇小說,在寫的時候一直想起自己在成長歷程中經常冒出的念頭:「好想要有慧,就算只有像一片葉子那麼小也好。」所以,想將這本書獻給我親愛的三個妹妹,相信我們成長時有所重疊的部分,都有著有慧的瞬間。有慧不一定就能擁有無瑕的人生,但是沒關係,生命累積出有瑕疵的彼此,那是我愛妳的樣子。

可能是這樣吧,當懂得對著混沌的世界指認自己害怕直視的事情時,也就直視了傷口和幸福,它們摻雜在一起。我想要這麼活著,我想要體會無法分割的它們,所以我會繼續這麼寫著、繼續指認、繼續把我那顆淺淺的心浸泡在深深的人群裡,讓各種感受有機地發生。因為現在的我相信,用心活著就參與了文化和時代,用心寫下活過的感覺就參與了文學。現在的我喜歡這麼活著。

 

▍ 本文節錄自 張西《葉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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