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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大塊文化出版 發表日期:

全身麻醉的發現,竟要歸功於一個賣藝業者?

 

疫苗、剖腹產、麻醉,以及嗎啡。這四個詞足以概括醫學貨真價實的進步,這些進步提升了我們人類的壽命與生活品質。疫苗為人類減輕了被病毒、細菌、寄生蟲及它們的媒介所危害的壓力。剖腹產讓人類能緩解雙足行走(bipédie)所導致的不便1。麻醉讓我們能修復軀體。嗎啡則可以緩和臨終的痛苦。剖腹產只有在與麻醉聯袂出現時,才有資格名列於上述的醫學大進步。因為,麻醉問世以前,所有進行剖腹產的女性全都死於剖腹產。另外一提,麻醉發明之前,負責進行外科手術的主要是理髮師。現代的外科手術——正是現代外科手術消滅了跛腳,讓人不再死於腸阻塞(occlusion intestinale)與腹膜炎,也創造了所有的移植術——只有倚賴麻醉的豐功偉業,才能成為可能。然而,寫下麻醉術波瀾紛亂、鮮明如繪的史頁的,卻是一個個無賴、趕集賣藝客、拔牙師(arracheur de dents);其中,麻醉術更讓拔牙師晉升為牙醫。

一八四四年的年終時分,美國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市(Hartford)街頭四處張貼的賣藝表演海報上,我們可以讀到這樣的粗體文字:「十二月十日星期二,笑氣大師科爾頓(Colton)教授將於聯合大堂(Union Hall)進行笑氣效果大展演。願意一試的觀眾,現場備有四十加侖的笑氣任君使用。依照使用者秉性的不同,此氣體將使人想發笑、想歌唱、想翩翩起舞、想揮拳打鬥。一切安全措施皆將就位。我們只願邀請令人景仰的先生們前來共襄盛舉,婉謝任何可能放縱失控、有玷體統之人。」在宣傳文字裡提到放縱失控的可能,是一種赤裸裸幾乎沒在遮掩的招徠老主顧妙方;如此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廣告總能收到功效。這廣告赤裸直白地繼續說道:「每個試過一次的人,都會試第二次。沒有例外。這種氣體帶來的感覺沒有文字可以言傳。」現實人生已經夠苦了,像這樣小小休息一下、喘口氣,又有什麼不可以?這廣告表裡不一之處還不只一樁:它特別聲明,只有紳士有資格參與這場盛會,海報上的滑稽漫畫畫的卻是一位肉感十足、衫裙凌亂的女性,正在吸著一顆大氣球裡的氣體。

一七七二年,約瑟夫.卜利士力(Joseph Priestley)發現了氧化亞氮,又稱一氧化二氮。此後,這種氣體就以其帶來歡快感的特性為人所知,它「笑氣」的名號就是這麼來的。趕集賣藝業者可不用別人三催四請,他們自動把這一種能夠展露人類多樣性的新產品挪為己用。當時,這些巡迴賣藝業者已經在展覽侏儒與巨人、病態肥胖者、連體嬰姊妹、非洲霍屯督族(hottentot)巨臀婦女,而有了笑氣,這些業者就可以展覽人類情緒與理智的放縱失控。某些流動市集已經擺出了讓人吸食乙醚(éther)的攤位,現在呢,笑氣展演將成為庶民慶典的一大經典活動。在美國,這個馬戲娛樂讓一位名叫山繆.柯爾特(Samuel Colt)的先生賺進了大筆金錢,讓他能開一間左輪手槍工廠。那麼,就只剩一件事要操心了:希望持有柯爾特牌左輪手槍的先生們別吸上太多笑氣。這實在很難講啊⋯⋯如今,所有的大規模殺戮事件都源於槍砲火器和精神物質的結合。

這些巡迴遊藝業者裡,最名聞遐邇的要屬加德納.昆西.科爾頓(Gardner Quincy Colton)。這位科爾頓是一位絢爛多彩的人物,身為江湖郎中卻自稱教授,是一個機會主義者,唯利是圖、見錢眼開。他曾經讀過醫學,不過很快就中斷了學業,他領悟到,笑氣能讓他賺到的金錢,遠遠超越治療病人所能賺到的。他才華洋溢的靈感在於:把科學與馬戲團的把戲結合起來。把學問拿來當成華而不實的裝飾點綴,往往可以遮掩貪婪的面目,為粗俗披上高貴的外衣;科爾頓了解到,為他的把戲披上高尚的衣裝可以吸引到更富裕的階級。他展演的票價則為他這個教授的水準掛了保證。昂貴耀眼的價格讓願意付出這個價格的人也昂貴耀眼了起來。專家販賣著種種專業,浮誇的頭銜讓各種離譜情事全都變得合情合理。如今,平平無奇的微縮擴音器一旦搖身一變成了助聽器,價格馬上就翻漲百倍。

在展演後,科爾頓教授會接著進行同樣付費入場的講座,暢談笑氣對生理與心理造成的效果。然而,這位行走江湖的郎中教授與他操弄乙醚的前輩一樣缺乏洞察力,沒有發現笑氣真正的價值。這一天,一八四四年十二月十日,科爾頓教授年方二十有九,他豪華演藝巡迴的生涯就要迎來意料之外的轉折⋯⋯

這一天,霍睿思.魏爾斯(Horace Wells)先生與太太伊莉莎白(Elizabeth)在哈特福市散步。當時,在拔掉牙齒前想先試著修復牙齒的新時代拔牙師相當罕見,魏爾斯正是其中一員。唉呀,難就難在,修治牙齒比拔掉牙齒要花更久的時間,也比較痛。魏爾斯呢,他也想讓自己的職業高尚起來,但他想堂堂正正達成這個目標,不走邪門歪道。他對研究充滿熱情。魏爾斯先生與科爾頓先生體現了醫學如今持續走著的最好與最壞的路。一廂,是以自己的實踐為科學服務;另一廂,是把科學拿來扭曲、戲仿,以此大發利市。

霍睿思.魏爾斯瞧見了科爾頓的展演海報,對太太說: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放鬆一下?」

「你該不會想去看這種粗俗的表演吧?」

「不過,妳看,他是教授,而且表演之後還會辦講座⋯⋯」

「你就這樣被這種專騙蠢蛋的花招釣到了?」

「不是啦,我只是想換換思路。」

魏爾斯太太輕輕鬆鬆就被說服了⋯⋯

到了晚上,在聯合大堂,表演開始的時候,魏爾斯夫婦遇到了山繆.庫里(Samuel Cooley)。夫婦倆跟這個年輕人很熟,因為他偶爾會到魏爾斯的牙科診所幫忙。庫里這個人啊,什麼使命都必達,樂天朝氣愛生活;他主要在一家藥房工作,不放過任何一個貼補日用的賺錢機會。魏爾斯夫婦決定坐在第一排,庫里的旁邊。魏爾斯太太擔心著,最壞的事恐怕即將發生⋯⋯

吹牛大師科爾頓尋找自願者,把眼光落在第一排。魏爾斯太太背脊發涼。科爾頓望著霍睿思.魏爾斯,請他上臺。魏爾斯先生可沒怎麼預期有這一回事。庫里看見魏爾斯先生躊躇不決,就表示他自願代替他頭家上臺。科爾頓看來對庫里自告奮勇非常滿意,因為魏爾斯一副嚴肅的樣子,恐怕沒辦法為他的表演帶來庫里所能給予的品質⋯⋯這位年輕人是個理想人選⋯⋯

一切的一切都太成功了,庫里縱聲大笑,像個醉漢一樣踉踉蹌蹌,大動作亂揮亂舞,最後還跌落舞臺。他跌下來的時候,腿勾到一根沒釘好的釘子,扯破了褲子,釘子沿著小腿剖開一道長長的傷。霍睿思.魏爾斯察覺到傷口非常深,忍住了一聲痛苦的叫喊,山繆.庫里卻又站了起來,在全場的大爆笑裡,重新開始比手畫腳。科爾頓非常滿意他這第一位自願者的優秀表現,什麼都沒注意到。魏爾斯夫婦稍微幫他們這位可憐的朋友擦擦血,請人送他回家。

表演結束後,夫婦倆前去探問庫里的傷勢。他們看見庫里躺在一間簡陋素樸的房間中,臉部猙獰扭曲,牙關格格作響。

「很痛嗎?」伊莉莎白問道。

「五分鐘之前開始,真的痛到受不了。」庫里說。

「您這話什麼意思,之前是不會痛嗎?」霍睿思相當驚訝,他彎下腰來查看庫里的小腿。

膝蓋淤血了,腫成兩倍大,小腿的撕裂傷非常深,還緩緩滲著血。

「可是,您跌下來之後,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霍睿思鍥而不捨追問。

「對,什麼感覺都沒有,不過現在,我愈來愈痛了。」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霍睿思對庫里說。

魏爾斯太太與庫里望著他,目光滿溢著驚詫。魏爾斯先生難道也昏頭了?

「沒錯,我想,讓您之前不會痛的,正是笑氣。」霍睿思繼續說。

「我覺得自己一定幹了蠢事,」庫里說,「講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沒有,你表現得無可挑剔。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霍睿思堅持重複這一句。

魏爾斯夫婦離開庫里的住處時,伊莉莎白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先生就只跟她說了,他剛剛澈底變革了拔牙師這門技藝,他終於能成為牙醫了。

翌日,霍睿思.魏爾斯要求他的搭檔幫他拔掉一顆痛了一陣子的臼齒;與此同時,他請求吹牛大師科爾頓帶著笑氣前來他的診所。他認為他需要很高的劑量,才能免於疼痛。手術時,霍睿思深深吸入笑氣,吸到臉色蒼白。他的搭檔眼睹如此情景,猶豫著要不要中止手術,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霍睿思堅定不移的請求;手術進行的時候,霍睿思昏昏沉沉暈了過去。

「那麼,我這顆臼齒,你拔了嗎?」霍睿思詢問他的搭檔。

「你這話什麼意思,剛剛你沒感覺嗎?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掉的。」

「有啦,有感覺,我覺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然後,霍睿思洪亮地縱聲大笑,笑聲夾雜著歡呼。笑氣帶來的效果。

沒話說。霍睿思.魏爾斯剛剛正是透過自體實驗,發明了全身麻醉。有時候,醫生也會拿自己當白老鼠。弗雷德里克.班廷(Frederick Banting)與查爾斯.貝斯特(Charles Best)這兩位加拿大人就是這樣,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他們幫彼此施打胰島素來測試效果,為醫學史寫下數一數二輝煌的一頁。

我們可以把在霍睿思.魏爾斯入迷的目光中搞笑出醜的山繆.庫里視為全身麻醉的零號病人。在魏爾斯與庫里以前,乙醚與笑氣只不過是貪婪逐利的巡迴賣藝業者以及創造力貧乏的教授拿來擺弄的娛樂。但只要某一位觀察者腦袋裡的開關轉開了,笑氣的科學價值也就顯現了出來。魏爾斯就是這個觀察者,庫里則是他憑空出現的白老鼠。魏爾斯既是全身麻醉的發現者,也是全身麻醉的一號病人。這一次很難得,病人總算不能隨便忽略了,因為這個病人正是醫生本人。

 

▍ 本文節錄自 呂克.培悉諾《零號病人》


[1] 雙足行走改變了女性的骨盆。雙足行走與人類龐大的腦咸認乃是人類分娩困難的兩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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