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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會祈禱命運賜我一把遮陽傘,像海倫的那把一樣

 

我著迷於老人,最初是受到我的法文老師波蒂女士啟發,她有一天帶著國中八年級全班同學到「三杉安養院」陪老人度過午後,當時酩意鎮還沒有「繡球花」。那天,在學生餐廳吃完飯,我們就搭巴士去,車程約一個小時,我記得自己在牛皮紙袋裡吐了兩次。

抵達「三杉」時,老人家已在餐廳等候,裡頭有股濃湯混著乙醚的味道,讓我又開始作嘔。和老人們吻頰打招呼時,我憋著氣不敢呼吸,他們的臉摸起來刺刺的,臉上的毛髮整個失控爆炸。

我們班準備表演ABBA合唱團的〈Gimme ! Gimme ! Gimme !〉,我們身上穿萊卡質料的白色表演服,頭上戴著從學校戲劇社借來的假髮。

表演結束,大家坐下來和老人家一起吃可麗餅。他們個個手腳冰冷,抓著餐巾紙不放。從那一刻起,我對老人深深著迷:他們講著自己的故事。老人家沒事做,開始聊起往事。無人能比,比看書和看電影還精彩,實在無人能比!

那天起,我開始懂了,只要摸摸長輩,握握他們的手,他們就會開始講故事,像在沙灘上挖洞,海水自然從洞口湧現。

而我,在「繡球花」也有偏好的故事。她叫海倫,住在十九號房,是唯一能讓我真正放鬆的人。如果了解老年醫學服務的日常照護,就會明白遇見她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

院內職員私下都叫她「海灘夫人」。

剛到職時,有人跟我說:「她會在海灘的遮陽傘下待一整天。」而且,自她搬來,有隻海鷗也飛來「繡球花」的頂樓住了下來。

酩意鎮位於法國中部,從來沒有過海鷗,不過烏鶇、麻雀、烏鴉、椋鳥倒是很多,就是沒有海鷗,除了住在頂樓那一隻以外。

海倫是我唯一會直呼名字的房客。

每天早晨梳洗後,我們把海倫安頓在面窗的躺椅上。我發誓,她看到的風景絕不是小鎮的屋頂,而是美得無與倫比的東西,像一抹淺藍色的微笑。其實,海倫淺色的雙眼跟其他房客一樣:都有褪色床單的顏色。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會祈禱命運賜我一把遮陽傘,像海倫的那把一樣。她的遮陽傘叫呂西恩,是她的先生……好吧,應該說是半個先生,因為他沒真的娶她。海倫向我傾訴過她全部的人生故事,說全部,其實是拼出來的,好像是她送給我家裡頭最珍貴的東西,只不過送我前,她不小心把禮物摔成碎片。

幾個月來,她的話變少了,彷彿人生唱片轉到尾聲,音量漸弱。

每次我離開她的房間,會在她雙腿上蓋條毯子,她老是對我說:「我要中暑了。」海倫從不感到冷,即使在最冷的冬天,所有人離不開「繡球花」短路的暖氣機時,只有她一人恣意享受著太陽下的溫暖。

據我所知,海倫唯一的家人是她女兒羅絲。她是位繪圖師,也是設計師,畫了許多爸媽的炭筆肖像,還有海景、港口、公園和花束的寫生。海倫房間的牆上掛滿了她的畫。住在巴黎的羅絲,每週四搭火車到車站,再租車到酩意鎮。每次來都上演同樣的劇碼:海倫遠遠望著她,或者說,從她幻想的地方望著羅絲。

「您是?」

「媽,是我。」

「小姐,我不懂您的意思。」

「媽,是我,羅絲。」

「可是……我女兒只有七歲,跟爸爸去玩水了。」

「是喔,她去玩水。」

「對呀,跟爸爸。」

「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嗎?」

「等一下就回來,我在等他們。」

羅絲接著會翻開小說,唸幾個段落給海倫聽。通常她都挑愛情小說,每次讀完都把書留給我。這是她向我道謝的方式,謝謝我將她母親當自己媽媽一樣照顧。

上週四約莫下午三點,我遇上人生最瘋狂的事。我推開十九號房門,看見他,正坐在海倫的躺椅旁邊。牆上掛有幾幅呂西恩的肖像。是他本人!我像傻子一樣看著他們,站在原地不敢動:呂西恩握著海倫的手。而海倫的表情讓我差點認不出是她,好像她發現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他露出一抹微笑對我說:

「您好。是曲絲汀嗎?」

我心想,噢,呂西恩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這也很正常,畢竟鬼都知道人的名字,也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曉得的事。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海倫願意在海邊癡癡地等,讓自己的時光暫停。

只消一眼就秒懂,這種男人的出現,就像命運用頂級的宅配服務把對的男人一次送上門。

他的雙眼……有我不曾見過的藍,就算翻遍奶奶的郵購目錄也從未看過。

我支吾問道:「您是來接她的嗎?」

他沒回答我。海倫也沒作聲,只像中邪一樣盯著他看。她的眼睛哪有什麼褪色床單的顏色,那一瞬間,全-部-消-失。

我走近他們,輕吻海倫的額頭,她的臉比平時來得燙。我的心情像天候一樣,宛如俗語說「惡魔嫁女兒」:天空終於放晴,我的心底卻下起雨。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呂西恩終於玩水歸來,準備帶她去天堂。

我緊握海倫的手。

「您會帶海鷗一起走嗎?」我問呂西恩,語帶哽塞。

從他看我的表情,我想他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原來我面前的這人不是鬼。

當下,我覺得人生好恐怖,這傢伙確實活著。我腳底抹油,像個小偷般轉身溜出了十九號房。

 

▍ 本文節錄自 瓦萊莉.貝涵《星期天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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