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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在這個看臉時代,我們每個人都是半調子的面相學家

 

有一組韓國電視台的拍攝團隊現在在我的研究室裡,幾乎是一股腦地把韓國大選候選人的大幀照片湊到我臉上,要我告訴他們,誰擁有勝選的長相。每次有重大選舉,我總是接到這類的採訪要求。你大概會想,在普林斯頓大學這種機構裡是找不到「面相大師」的;我認同,確實不該有。我向來婉拒作答,畢竟我的研究室裡沒擺水晶球。但這組態度非常有禮的團隊(撇開把照片往我臉上湊)怎麼會到我的研究室來?十多年前,我的實驗室進行了一系列研究,測試容貌的第一印象能否預測美國大選的結果。結果第一印象出乎意料地頗具準度。簡而言之,長得能幹的政治人物比較容易贏。

以速選政治人物照片的結果預測選舉——這方法不僅在美國,在世界各地都管用,包括在巴西、保加利亞、丹麥、芬蘭、法國、義大利、日本、墨西哥、英國都得出一樣的結論。在這些研究中,研究者為了證明能預測出選舉結果的是第一印象,而非對政治人物的既有瞭解,找來的受試者通常與政治人物來自不同國家。約翰.安東納基斯(John Antonakis)與烏拉夫.達加斯(Olaf Dalgas)在瑞士的研究是我的心頭好,他們的受試者不只來自不同國家,而且分布各個年齡層。他們讓五至十三歲的小孩先玩一場電玩遊戲,重現奧德修斯(Odysseus)從特洛伊到伊薩卡(Ithaca)的旅程。接著,請孩子想像自己正要從特洛伊航向伊薩卡,再讓他們看法國國會大選候選人的照片,兩兩一組快選,問他們會選誰當他們這艘船的船長。孩子的船長測驗對選舉結果的預測準度也達約七成,與成年人的「能幹」測驗結果不相上下。

幾年前,我造訪舊金山的「科學探索館」(Exploratorium)。一如任何像樣的科博館,館內孩子很多。來到心理學展區,其中一項展覽叫「選賢與能」,內容部分仿自我們對政治選舉的第一份研究。你會看到十組兩兩並置的美國參議院候選人照片,接著你得決定誰看起來比較能幹。我兒子當時七歲,對於做測驗完全沒有問題,只是他的表現荒腔走板,比瞎猜好不了多少。在此之前,已有超過一萬九千名遊客做了這項測驗,他們的判斷結果在十組中正確預測了七組。你不妨把這個展覽想成是安東納基斯與達加斯瑞士研究的非正式、無控制之趣味版。小孩跟大人一樣,習慣用對臉的刻板印象做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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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看起來較能幹?多數人覺得下決定簡單又快速。
左邊的臉,是用幾位公認比對手能幹的政治人物照片合成的;右邊的臉則是用他們對手的照片合成的。

從臉形成印象就是這麼容易。你自己試試看,你會投給誰?

多數人想都不想就選了左邊那張臉。其實只消看個十分之一秒,就能給你足夠的資訊做決定了。我們不由自主地形成對他人的印象。這些印象比較接近感覺,而非思考。我們不想,我們只看。

所羅門.阿希(Solomon Asch)是現代社會心理學元勛,他在1946年寫道:「我們看見一個人,內心馬上自動對這人的性格形成既定印象。只要瞥上一眼、聽幾句話,就足以讓我們自行腦補出複雜的故事。大家都曉得這種印象形成之快、之輕易。後續的觀察也許會豐富或顛覆我們的看法,但我們無法阻止印象的迅速產生,就像我們看到一個有形物體,或是聽到一段旋律時得到的印象。」印象會馬上進駐我們的意識;至少我們這樣覺得。印象具有主觀而難以抵擋的特質,讓我們縱使手頭有相反證據仍選擇相信。

阿希並非最早提到第一印象形成之神速的人,偽科學「面相學」(physiognomy,從面容解讀個性的「藝術」)之父約翰.卡斯帕.拉瓦特(Johann Kaspar Lavater)比他早一百五十多年就說過:「初遇陌生人時,我們必然受到觸動而表現出我們的感受,在我們意識到之前,同情與反感便已占有一席之地。」拉瓦特也相信,這些感受——尤其倘若由他這種訓練有素的面相大師來感受——可充作對陌生人個性的直接解讀。拉瓦特談面相學的著作在歐洲喧騰一時。他的一番沉吟差點導致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錯過實現他革命性演化觀察的小獵犬號(Beagle)之行,問題出在他的鼻子。小獵犬號的船長是名「拉瓦特的堅貞信徒」,他顯然不認為達爾文具備「此次出航所需的足夠精力與決心」。達爾文後來在自傳中寫道:「但我想他事後大概很慶幸,我的鼻子虛有其表。」

面相學在19世紀大行其道。犯罪人類學(criminal anthropology)之父切薩雷.龍布羅梭(Cesare Lombroso)在當時寫了本書討論男女罪犯,兼論如何透過外貌體徵辨識罪犯。法蘭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是位天資聰穎的科學家,但也是「優生學」這種狼藉概念的散播者。高爾頓發明一種攝影技術,用來鑑別人的類型(type),從理想的英格蘭人到罪犯類型不一而足。所有現代合成技術(例如我們用來合成出圖1政治人物長相的技術)皆源自於高爾頓合成照片的方法。

面相學的概念滲透了大眾文化,許多解讀面相的實用指南紛紛在19世紀末與20世紀初出版。1922年,一篇分析美國總統華倫.哈定(Warren Harding)面相的文章告訴大家,哈定的額頭「顯示他胸襟寬廣,而智能也以相當科學的方式展現出來」。更有甚者,他的下巴「說不定是我們所有總統中最堅毅的」,更進一步形容為「強大意志力與堅忍不拔結合於一人的下巴」。你可以看圖2欣賞一下哈定總統的額頭。從這份面相分析得出的真知灼見,最後總結為「堅定、平衡、恪守正義,兼有坦率而踏實的心性」。唉呀,這些洞見與歷史學的分析不符呢。

華倫.哈定美國第二十九任總統,從1921年擔任到1923年他過世。他同時代的面相學家從他臉上看到了偉大領導者的跡象。

要幫歷任美國總統排名偉大程度會是個艱鉅的任務,但若談及最糟的總統,歷史學家則有共識。贏得1920年美國總統大選的華倫.哈定,奪得歷來最糟美國總統的不二人選勛章。他執政期間最有名的,就數賄賂與無能相關的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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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嘲笑面相學家,但我們每個人都是半調子的面相學家:我們瞬間形成印象,又根據這些印象行事。本書要談的即是:為何面相學還沒消失,也將不會消失於我們的生活當中。面相學家許諾了一種簡單方法來解決認識他人的問題——知面以識人。格奧爾格.克里斯托夫.利希滕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是18世紀最不正統的思想家,也是揭穿拉瓦特「科學」的領頭羊。利希滕貝格視面相學為術數;其術數特質以及觀相知人心的前景,便是面相學家所承諾的。這種承諾魅力之大,今日仍不減於拉瓦特當年。

 

▍ 本文節錄自 亞歷山大・托多洛夫 《顏值:從第一印象到刻板印象,臉孔社交價值的科學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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