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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寶瓶文化 發表日期:

我變身美少女戰士,對抗男孩,不再想著和他們一樣

 

小學開始意識到男生女生真的有差別的時候,家裡已經沒有男人了。

我只能每天等媽媽回家,看她煮飯,和她吃飯,一起看綜藝節目,接著再看花系列的連續劇,聽她跟別的阿姨講很久的電話。媽媽為了工作,在家的時間不多,假日時我躺在電視機前一整天,白天沒有媽媽愛看的節目,定頻在卡通台,有時轉台,一下子又逃回來。

爸爸離婚後,收妥行李離家遠走,消失在門外的花花世界。媽媽忘不了爸爸,痛苦的回憶忘記被爸爸打包帶走,反而成為珍藏,她時常拉開檢視,皺眉頭對我說:「別像你爸爸!」嫌他不養家還欠債、抽菸喝酒好賭、有別的女人。

她提醒我,家裡殘破的傷口,像門上的裂洞、慣用杯碗的缺口,我們慘澹的生活,都是爸爸製造的。

她看著我說:「男人,不值得信任。」外婆、阿姨也和媽媽說一樣的話。

男人應該有更悲壯的報應,光消失是不夠的。

 

那時我最愛看動畫《美少女戰士》,女孩們變身拯救世界、趕走暴力的入侵者,男孩大多旁觀,或像燕尾服蒙面俠,只是支援的配角。那些角色輕易加入我的世界觀,是生活中可能現身的人,我不斷練習將她們畫在紙上,一開始臉歪眼垂,骨架折斜。後來越畫越好,不論是修長版或是Q版,傻氣地自認為已萌生漫畫家的雛形。

我那時只想創造戰士,媽媽常說她維持家計有多辛苦,她因為男人,成為了戰士。

我搜集各個戰士的圖片,仔細觀察架構與線條,想畫出她們的勇猛與英氣。我只是追隨的眼睛和被筆勾住的手,一道坐在電視螢幕外的暗影。

 

即使到了國中,我的青春期還沒來,遲遲不能長成男人。

我瘦弱矮小,聲音尖細。別人已開始充氣,喉頭突起,肩膀朝兩側架開,撐出骨肉;我仍是一張緊縮的皮。

我擅長獨自一人安坐在漫長的時間裡,從教室地板的光影觀察太陽移動的軌跡,把長長一天凝縮成拋出一顆球的速度。我在位置上讀書、寫作業,午休時盯著雲朵幻變形體,下課時身邊的同學滔滔川流,直到鐘聲響起。

學校很熱,一動就流汗。我不想流汗,制服濕了黏在身上,像毛毛蟲皺軟的皮。如果一直濕著還好,偏偏乾濕轉換時,體熱將騷臭烘出,未至放學,只能困在窄小無風的教室裡,因此體育課後,我總拉上外套。

下課時,只有女孩願意坐在位置上聊天,所以慢慢地,我交到的朋友都是女生。我們圍坐同張桌子,共用話題,翻鉛筆盒,在紙上塗鴉,用同樣的音頻驚呼和大笑。她們紛紛對我說:

「你跟其他男生不一樣。」

 

一次假日,全班練習啦啦隊舞蹈。外聘的老師叫我們分組,我自然和女孩們站在一起。

老師發現我後,好奇的眼神有如在黑暗中逐漸逼近的打火機光焰,探照一陣,懷疑地問:「你是女生嗎?」

女孩們笑著說:「他不是女生啦。」

男孩們則在另一邊笑,「他不是男生啦!」

最後老師歉疚地微笑,「啊!你長得太秀氣了。男生要一起練男生的部分喔。」撇頭示意我過去。紛沓的笑聲盈耳,我只想踩下那些笑聲逃遠。

 

我一向和男孩保持距離,怕他們太靠近。

我像意外滾到籃球場的一顆乒乓球,深怕那些在地盤裡渾圓巨大的眼睛發現我身體的殘缺,但我又不敢離開教室。如果我落單,他們實在也沒別的可玩,通常會虛耗一整節下課,嘲弄我,重複「娘」、「人妖」之類的詞彙。

相熟的女孩們像敏弱的羊群,逢亂避遠,不時投來哀憫的目光。男孩是狂奔呼嘯的狼群,隨處掠食,藉由這些能量迅速賁長。我知道追不上,寧可繼續躲在草叢裡,溫吞地咀嚼。

我在青春期變身為美少女,卻還不是戰士,只是沒被行星力量喚醒的平凡制服少女,像《美少女戰士》裡,各有不同性格與家世的主角水野亞美、火野麗、木野真琴。沒有拿到變身權杖、沒有能作為武器射出的髮帶,只能被別人欺負。更像常被老師罵,總是哭泣哀嚎的月野兔,無能建立任何成就感,變身橋段的翩翩彩帶也尚未配樂,將她華麗包覆。

 

我對那些恐怖的男孩依然好奇,常偷偷觀察,眼神輕易鑽進斜前方張臂寫考卷的同學袖口,他的腋窩裡,已長出割人的牧草叢。

後面同學伸過來的腳,像一株成熟的塊根植物,遍布鬚毛,局部膨大。

站起來收他們桌上的考卷時,眼神滑進領口和嶙峋的肋骨,陽光透射制服的薄布,映照出中央微微凸起的星球與周圍的光暈。

體育課的時候坐在樹影下,看他們的汗水在筋絡起伏的脖子上竄爬。越接近下課,汗水由上而下漸漸透描出完整的身形,寬肩、窄腰,遍布丘陵的下身。看久更好奇,越覺得神祕。

 

有天,我趁媽媽不在家,撥接網路。

奇異斷續的聲波彷彿帶我下潛到大海裡,窺見隱密的肉體,皺褶與毛髮在潮浪裡舒展。

我發現不只外面,我的裡面也和其他男人不一樣。我真是一個退化的人。不男不女,乳頭癟小,腋下乾荒,下面一點也不光滑濕潤,不像一顆甜美的糖。

 

媽媽開始看不慣我,嫌我優柔寡斷,說話不夠大聲,整天悶在家裡,不去戶外運動。可能她不信任我即將長成的樣子,或許是因為跟爸爸太像,還是太不像呢?

她帶著我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回來之後,轉述予我。算命老師說我不適合騎機車,容易飆車出事,可能因此截斷一條腿,最好開車。還說我旺桃花,未來常有結婚的勁頭,但最好在三十歲後,否則將外遇,破碎家庭,殃害子女。

媽媽嚮往地將我描繪成一個富裕、沉穩的男人,坐在密閉的車廂裡,冷靜地操控方向與速度,輾過那些年少輕狂、多情浪漫的青春,耐心等候相守一世的對象嫻靜地坐上副駕駛座。

這樣的男人就是媽媽信任的樣子嗎?

要成為這樣的男人,路程仍遠。我摸黑前行,嘗試摸索出自己的模樣。

 

高中時,那些魯莽的男孩紛紛冷靜下來。我不用再像獵物一般躲藏在邊緣。

他們終於看見我,會讀書、寫作,能和很多漂亮的女孩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雖然沒他們長得高,但自認為眼界不同,能透視男孩們未脫的獸性,和好友一起分品列等,像完成一冊百科圖鑑。

和他們對話時,撈不出趣味,就延長沉默,把他們推進喪失回聲的深窟。我不再當那個拋接彩球的小丑。

 

記得《美少女戰士》有一季開頭,她們剛結束上一季的大戰,遺忘了一切,回歸平凡的學生生活,只有兩隻說話的貓記得她們的身分。但外星魔物再度來襲,迫害城市安寧。貓百般掙扎,決定用魔法喚醒她們。

美少女終究必須成為戰士。

她們有不同的身世,變身的天賦帶她們降生於戰場,生活中時時刻刻都能遭逢敵人。

我也變身美少女戰士,對抗男孩,不再想著和他們一樣。

 

我的身體仍然長得慢,腿毛長了出來,腋毛無聲無息。但寬頻網路也拓寬了資訊,我查遍每一種關鍵詞,確定自己沒什麼問題。

然而,男孩們紛紛長成高大的叢林,喜歡四處延展枝幹與藤蔓。明明不熟,卻習慣一走來就勾肩搭背,把人往腋窩裡夾。我總是迅速蹲下彈開,像遇到路邊遺留的狗便,避得遠遠的,躲開他們汗濕的衣物與手臂,以及身上濃密揮發的賀爾蒙。體育課結束後,走進教室時,和女同學一起捏高鼻子抗議。

我其實怕我孱弱的身形和仔細塗抹掩藏的成長臭,被他們發現。我的身體不是嚴密護守的聖殿,只像一尾髒汙扭曲的泥鰍。

但我必須高傲地戰鬥,抓準時機,不能示弱。

 

即使看似厭憎,我依然習慣觀察,比較我們之間的差別。旁人發現了,以性別氣質佐證,私下謠傳我喜歡男孩。

男孩開始嫌惡地閃躲我的眼神。女孩則是怯怯的,曖昧地欲言又止,似乎決定貼心地替我保密。

我不曾愛上誰,我只熟悉自己的身體,微弱的慾望,如火柴在手掌的掩閉下燃燒。

反正不像男生,又不是女生,熱情不像煙火追燃在異性身後,在年輕的眼裡就只能是同性戀,當時最適宜流放背叛者的位置。

 

大學之後,男孩女孩們好不容易褪除家長和課業的外衣,愛情的體質終於裸露出來。男女之間不甘只是朋友,稍微靠近就擦出火花;再多走一段,便牽起彼此的手,眾人開始忙著愛情。男性的魅力忙著用以征服女性,不再需要壓制同性。

我若要擊敗他們,繼續和女孩交朋友,就得跟風談場戀愛,甚至越多越好。

嘗試之後,我發現我也能吸引異性。可能我和其他男生不太一樣,有如一座彼端滲光的幽隱山洞。

時常騎車載女友去逛街、看電影,喜歡在機車上和女友聊天。和朋友不一樣的是,多了被碰觸時,心跳加速的感覺。

駕駛必須直視前方。看不見對方,觸覺變得敏感,像是手指貼在腰際的微溫與輕震,或是煞車時,推至背上的肉感漣漪。

可是我討厭接吻,和其他更深入的接觸,所以盡量避免製造安靜獨處的時刻。

若我敞開身體,女友的前男友與未來的男友們,似乎也擠在她眼裡旁觀。對此,在慾望到來之前,我只感到畏懼。

如果想探索他人的身體,代表自己的身體也必須被探索。

 

可能是記著算命老師的話,放慢了步調,讓愛情的飛機遲遲不放下降落的輪架。即使我沒離開,她們卻陸續向我分手。

我好像在跟她們玩鬼捉人。當她們追上我,手燙上我的身體,見我冰冷僵直,毫無反應,就驚恐奔逃,只剩我繼續扮演孤單的鬼。

我不再想跟其他人一樣過著熱鬧的戀愛生活,像沒完沒了的煙火大會,聲音、火光、色彩連番吞沒黑暗,不能落拍。其實無聲無光,無人聞問,也沒什麼不好,我怎麼竟像是美少女戰士被偷走了純真之心,陷入無法控制的昏迷。那些王子公主、屈膝討好、展現男子氣概的貴族時光,也像是一場讓人越睡越累的噩夢。

像媽媽一樣厭棄男人,讓我變成了這樣奇怪的物種。

媽媽也一樣奇怪,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不再溫柔,嚴厲冷酷,武斷而寡言,每一個說出口的字都是利箭,或許正是她一直想要我成為的樣子。

 

年紀越來越大,美少女褪下了水手服。

年輕的戰爭都已寫成史蹟。我們像大量郵寄的信件,被丟入分配好的框格,不相干擾,各自前行。我安穩活過三十歲,穩定工作,買車買房,定期運動,穩穩地走上結婚的路,甚至生養小孩。

不論以前被笑成怎樣的女孩,成為父親,就代表擁有伴侶、生殖能力,還有扶養的經濟實力。貨真價實的男人,不用再觀察,也不再有人質疑,落實了媽媽請人捏算的命數。

大功告成,媽媽的空巢改建為獨戶,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我們變得更加疏遠,她終於能夠終止她的角色。

我發現真正該對抗的是她。她在幕後設計這場遊戲,安排難關,逼我蒐集所有寶物,練高等級。她讓我在任務中充滿困惑,自己卻過分忙碌,我始終得不到解答。

 

為什麼她討厭男人,卻又逼我成為男人?

我成為的是男人?還是她?

為什麼她是母親,近在身邊,卻跟遙遠的父親一樣疏離?

或許真的有那種好的男人,但我該如何成為?

 

闖到她的最後一關,看清楚母親的模樣,以男人的高度越過她的眼睛,前方卻是毫無程式編碼的空白,連邊界也沒有。我想像她會聳聳肩說:

「你是男人,該自己承擔了。」

 

▍ 本文節錄自 沈信宏《成為男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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