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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埃及第一間現代書店「笛瓦」如何誕生?

 

咖啡吧(節錄)

 

即使是在我們開設笛瓦以前,也有人不認同我們的嘗試。我們還在研究階段時,妮哈爾的先生阿里(也是共同創辦人之一)建議我們訪談一些作家,了解他們都在哪裡買書。阿里畢業於開羅的德國學校「德國新教高中」(Deutsche Evangelische Oberschule),他是狂熱的讀者,十分好親近,笑起來很有感染力。他善於與人建立並維繫友誼,且不論年齡、地域和意識形態,這種能力讓我十分讚嘆。某天下午,我們跟他一起拜會一位埃及很有名望的記者,這位記者一邊聽我跟赫茵講述想法,一邊上下打量我們。最後,記者提出他的定見:我們是資產階級主婦,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和金錢,自從中產階級消亡後,埃及人就不再閱讀。

「可是,一定要經濟條件允許,事物才能存在嗎?」我問那位記者。「政府維護花園、博物館、圖書館這類公共空間,讓國家的文化更健全。但為什麼換成個人在做類似事情時,你就認為會失敗?」

「妳們都是沒有社會經驗的年輕女子,換作是我的孩子我也會這樣說,我是在讓妳們省下失望的麻煩。妳們不知道經商會遇到什麼挑戰,何況是靠閱讀維生的生意,妳們會被供應商和客戶生吞活剝。」

我心想,你不用管我失不失望,可是埃及呢?一個不重視文化建設,只發展水庫和公路的國家,未來又會如何呢?答案顯而易見。我們的博物館變成追念館,死寂空間供奉著少數強人的勝利;我們的教科書則是附和著這些謊言和失敗。這位記者認為,文化是精英才會關切的事,書本跟在貧窮線邊緣掙扎的人扯不上關係。他說的沒有不對,但我們必須對這間店和書本抱持信念,如果連埃及人自己都對我們的源頭感到陌生,又怎麼能知道自己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笛瓦就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出現了,直接佇立於過去與現在的交叉點。也因為這樣,妮哈爾規劃了咖啡吧,概念來自法國西部基伯龍(Quiberon)舒適怡人的茶館,她為了遠離開羅的喧囂,曾到那裡度過幾個夏天。她以不偏不倚的角度來營造美學,以大理石桌面搭配木頭和金屬混製的座椅,這種椅子是折衷的結果,她一開始想要更舒適的座位,但赫茵認為會影響客人的翻桌率。菜單的一面有各種卡布奇諾和土耳其咖啡,茶類有洋甘菊、洛神、肉桂和薄荷;另一面則是起司通心麵、厚皮披薩、紅蘿蔔蛋糕切片、布朗尼和巧克力碎片餅乾。刀叉以印有笛瓦標誌的餐巾包裹,隨時備齊待用。我們的外場領班叫做哈桑,他是蘇丹難民,有口吃,時常因客人聽不懂他的發音而發脾氣。妮哈爾很欣賞他的微笑,以及他對於衛生的嚴格標準,在她耐心引導之下,顧客對哈桑愈來愈熟悉,哈桑也表達得愈來愈流暢。

妮哈爾總能優雅地調解局面,她是家中三姊妹裡最小的,卻是我們之中最具母性的。我一直很想看妮哈爾解決不了事情的樣子,但那一刻到現在都還沒來。她是我認識唯一在齋戒月禁食整整一個月都不會抱怨的人,這二十年來我們不曾真的吵起架來,每一次爭執也都原諒對方。

妮哈爾的性情獨樹一格,展現出兼容並蓄的特質和舉止,讓她很適合穿梭在簡樸的咖啡吧裡。無論我們怎麼稱呼這個地方,這裡都跟大多數空間一樣,有著自己的思想。還記得我去申請笛瓦的營業執照時,我跟市政辦公處的那位官員說我們要販售書本、電影、音樂和文具,還會有一個咖啡吧。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語帶厭煩地說:「不行。」繼續埋首於面前的表格。

「為什麼不行?」我問他,用天真的語調裝飾我的反抗,希望他會跟我正面交鋒。

「一個地方只能核發一種用途,你不能當銀行又當學校,選一個。」

「我不能白天當老師,晚上當肚皮舞孃嗎?」我問。

他露出一抹不真誠的笑容,「有兩種心思的人,就是騙子。」他引用一句俗語來終止討論。

「那我們是書店。」我如此宣告。他嘆了口氣,填好表格的最後一行,蓋上墨水快乾掉的藍色戳章,將表格還給我,視線始終不離桌面的下一份表格。我克制住最後的回擊:我們是一間書店,大家不僅會來消費,還會來消磨時間。

 

埃及精粹(節錄)

 

我們一開始就很清楚笛瓦會賣阿拉伯文、英文、法文和德文書,我們也知道這些分類並不嚴謹,所以很早就決定要闢一區「埃及精粹」,裡面的書會涵蓋四種語言,橫跨不同類型。我們就像科幻小說作者,打造了一個我們想像出來的世界。在書架上,我們用小說、傳記、歷史、經濟和攝影集編織出現代神話,有些選書成了這區的固定班底,有些書則是在這裡短暫待了一會,然後進入藏書架。這一區的名稱讓我聯想到裝在弧形玻璃瓶裡的精油,市集上時常看得到;這些精油的源頭深埋在未知又遙遠的過去,無形成分經過蒸餾,萃取成滴、凝聚成味。埃及精粹向讀者提供了類似管道,他們可能是來自各方的觀光客、渴望成為在地人的外人;他們也可能是埃及人,過去只能從小小的鑰匙孔窺看自己的國家。

***

我跟赫茵、妮哈爾在為埃及精粹選書時,都知道要有納吉布.馬哈福茲(Naguib Mahfouz)的作品才完整。他是埃及的諾貝爾獎得主,也是《開羅三部曲》(The Cairo Trilogy)的作者。阿邁德是我最喜歡的店員,很有銷售天分,總是穿戴整潔、面帶微笑,學東西也很快。馬哈福茲的小說到店時,他迅速將書本依字母順序排好,我走到他背後看他做事,他沒有轉身,就問起為什麼這一區沒有尤瑟夫.伊德里斯(Youssef Idris)的書,彷彿在對書架說話。

「阿邁德,他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作家,也是角逐諾貝爾獎的四位阿拉伯作家之一,但他沒有得獎。」

「為什麼呢?」

「當今最厲害的阿拉伯文學譯者強生戴維斯(Denys Johnson-Davies)說,他翻譯成法文和英文的作品太少了。也有人說他拿手的是短篇故事,但諾貝爾獎那群瑞典人比較喜歡長篇小說。」

「真不公平。」

「我阿姨做的粗麥蛋糕(basboussa)是世界級的,但奇帕斯甜點店(Tseppas)開了一堆連鎖店,盡賣些沒靈魂的粗麥蛋糕。這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而是觸及度。」阿邁德點頭贊同,表示知道我們的對話結束了。(事實上,我阿姨做的粗麥蛋糕難吃死了。這是我跟齊亞德學來的說法,他是我們五位事業夥伴之一,有好幾次都用這種方式讓我閉嘴。齊亞德很優秀,這有許多原因,我從沒聽他罵過髒話就是其一。我跟赫茵打賭,他彬彬有禮的形象總有一天會破功,釋放出洪水猛獸般的惡言謾罵。幸好,這個打賭沒有時限。)

翻譯有其必要,閱讀翻譯文學可以滋養並確保一個人的想像力。對希望打進主流的非英語作者來說,翻譯或許更是關鍵,例如伊德里斯和馬哈福茲。強生戴維斯就將阿莉發.里法(Alifa Rifaat)的短篇故事從毀滅的灰燼中拯救了出來,我見過太多因翻譯品質不佳而墮入語言煉獄的書了。

阿邁德的提問讓我可以進一步闡明埃及精粹的選書原則。這區必須是流動的,我把它想像成我們家習慣的延伸。我家很歡迎外人,每週五午餐都會齊聚一堂,我們也會輪流邀請朋友當座上賓。我提醒自己,這一區的書和笛瓦都無法涵蓋所有跟埃及有關的書,但我們是立體派藝術家,負責提供看待同一件事的不同觀點和視角。這些書讓讀者有機會創造自己專屬的文學體驗,也就是在閱讀發生的當下,作者與讀者在那歷史性一刻的相遇。不會有兩位讀者用同樣方式讀同一本書。

***

到笛瓦消費的觀光客都會買一本《尼羅河謀殺案》,也常常興高采烈地分享他們遊尼羅河的計畫。他們會坐在瀑布飯店(Cataract Hotel)的露臺上,擺出白羅和雷斯上校的姿勢,還會走過克莉絲蒂曾經住過並以她命名的套房。他們重現故事情境的舉動讓我笑了。小時候,我跟赫茵陪母親到尼羅河南部的亞斯文(Aswan)遊玩時,也做過同樣的事。母親希望帶我們認識古老的過去,分享切身經驗,在我們共有的傳承中注入一股自豪。後來,我也帶著兩個女兒踏上同樣旅程,當時澤茵十歲,萊拉八歲。我們坐在瀑布飯店露臺上的蔭涼處,跟著克莉絲蒂、她的偵探,和無數觀光客一起欣賞灑在尼羅河上的陽光。我跟她們說,古埃及人很崇拜光、熱與本質三位一體的太陽。女兒們喝著檸檬汁,一邊點頭。我拿起印著薩卡拉階梯金字塔的薩卡拉金牌啤酒,再倒一杯。

最後,我提議一起看電影版的《尼羅河謀殺案》,我第一次看是在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用的是家裡的新錄放影機。我記得飾演白羅的彼得.尤斯汀諾夫在錄影帶的硬紙套上望向遠方,背後有氣勢宏偉的人面獅身像。照片背景是好萊塢簡化過的埃及精粹:金字塔、尼羅河上的小帆船,還有槳輪蒸汽船門農號(SS Memnon,一九〇四年由湯瑪斯庫克集團打造)。演員的臉龐從宣傳照的邊緣冒出,貝蒂.戴維斯、米亞.法羅、安潔拉.蘭斯貝瑞、大衛.尼文、瑪姬.史密斯、山姆.瓦納梅克。他們來到埃及,住在瀑布飯店,到吉薩金字塔和盧克索神殿拍攝。我女兒從沒聽過這些好萊塢明星,我內心深處湧現一股童年時期懷疑自己文化價值的感受,而這次我要保護的對象是以前跟爸媽一起看的明星。我拿出手機查詢這部電影,想找出能吸引她們的特色。

「電影裡的探戈是韋恩.史利普(Wayne Sleep)編的。」我興奮地跟她們說。

「探戈是什麼?」澤茵一點都不感興趣地問。

「韋恩.史利普是誰?」萊拉也邊玩邊插話。

「他們為了避免在中午拍攝,早上四點就開始化妝,因為中午的太陽會讓氣溫高達攝氏四十五度。」她們一陣沉默。「雖然這是一九七〇年代拍的,但他們還是想辦法營造一九三〇的年代感。」

「媽,我沒有不敬,但有更現代的版本嗎?像《古墓奇兵》之類的?」

「去他的《古墓奇兵》。」我崩潰投降。也許網路讓移動變得更加容易,歸屬感和價值這種問題就顯得過時了。她們生長的年代不用面對詆毀文化和階級政治;她們的世界只在當下存在,不受過去種種所拖累;她們的人生有一種整齊的樣貌,經過編排,數位化的,還自帶濾鏡。

 

▍ 本文節錄自 娜蒂亞.瓦瑟夫《沙漠。詩集。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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