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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大塊文化出版 發表日期:

我們進入死後世界的方式,會讓我們永遠錯身而過

 

SUM ──總和

 

在死後世界,你會重新經歷在世時的所有經驗,但這次順序全數重組:相同的事情聚集在一起,一次做個夠。

你會有整整兩個月什麼事都不做,只在自家門前街道上開車,另有七個月整天都在做愛。連續睡上三十年,眼睛睜都沒睜開。整整五個月坐在馬桶上翻雜誌。

一輩子的疼痛在二十七小時內一次嘗個夠。車禍斷骨、皮開肉綻,還有生孩子的劇痛。一旦熬過去,死後世界的其他日子就無苦無痛。

但這不表示剩下的日子盡是愉快輕鬆。你得花六天剪指甲、十五個月找東西、十八個月排隊。還有兩年的無趣生活:望著公車窗外發呆、坐在機場候機室發楞、排隊等上網時發怔。整整一年不斷閱讀,讀到眼睛痠痛,全身發癢也不能洗澡,因為還沒到兩百天的馬拉松式沖澡時間。兩週時間全用來納悶死後會怎樣,但那刻來臨時,才發現自己身體往下墜的時間只有一分鐘。七十七個小時困惑,一小時發現

自己忘了某人的名字。三個星期明白自己做錯了。兩天在說謊。六週等綠燈,七小時嘔吐。十四分鐘經歷純粹的喜樂。三個月洗衣服。十五小時簽名。兩天綁鞋帶。六十七天心碎。五週開車迷路。三天計算餐館小費。五十一天決定要穿哪件衣服。九天假裝知道別人在說些什麼。兩週數錢。十八天打開冰箱看裡面。三十四天經歷渴望的感覺。六個月看電視廣告。四個星期坐著思忖可以把時間拿來做更好的用途。三年吞食物。五天扣釦子、拉拉鍊。四分鐘納悶許多事件若重新來過,人生會是什麼樣。在這樣的死後世界中,你的所思所想和在世生活幾乎沒兩樣,但在世的一切其實祝福滿滿:因為這時每個活動都能拆解成得以嚥下的小片段,所有時刻不會持續不斷,所以你能體會人生不同事件交錯跳躍的喜悅,就像孩子在灼燙的沙灘上從這裡跳到那裡。

 

DESCENT OF SPECIES ──物種的墮落

 

在死後世界中,你有眾多機會選擇下輩子要投胎轉化的物種。與生前相反的性別?出生在王公貴族之家?成為極有深度的哲學家?還是成為迎接勝利時刻的士兵?

或許你剛過完坎坷辛勞的上輩子,或許你肩頭上的龐大責任和決策壓力讓你喘不過氣,所以現在的你只想要:簡單。要求獲准。於是你決定下輩子當馬。你渴望簡單清閒的生活:整個下午在綠草如茵的原野上悠閒吃草。有著俊美骨骼和強健肌肉的你緩緩搖擺尾巴,一派悠然自得,要不就盡情奔馳在白雪皚皚的平原,任憑蒸氣從鼻孔噗噗噴出。

你說出了這個決定。喃喃念咒,揮動魔杖,你的身體開始變成馬的模樣。肌肉鼓脹,冒出的強韌毛髮如冬天暖適的毛毯蓋住你全身。脖子開始延長厚實,感覺雖陌生但很快就習慣。頸動脈變粗,手指彎成蹄,膝蓋硬挺,臀部強健,頭顱也延長成新形狀,腦子急速改變,腦皮質退化,小腦變大,胎雛由人變成馬,神經元改變方向,神經突觸點拔起又重插入,一路演化成馬的神經傳導模式,這時,你想了解當馬有何感覺的夢境從遠方如馬蹄噠噠疾馳向你。你對人類的所有掛慮開始遠離,你對人類行為的嘲諷慢慢褪去,就連身為人類的思考方式也渺渺飄遠。

突然,在那瞬間,你察覺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你愈成為馬,就愈忘了原始初衷。忘了當初身為人類的你,好奇當馬是什麼滋味的那種感覺。

這種清醒沒持續太久,但它卻成為受懲的罪孽,如希臘神話裡的英雄普羅米修斯日復一日承受被鷹啄食內臟的痛苦。半馬半人的你蹲伏著,痛苦地了悟到若不知起點就無法欣賞終點。你無法沉醉於簡單的幸福中,除非能記得想簡單卻不可得的相對感覺。

這還不是你了悟的最悲慘事實。變成馬之後你才發現,下次當你帶著厚重的馬腦回到死後世界,你就沒資格要求重新變成人,因為你不了解什麼是人。你決定往智慧階梯滑下的選擇已不可逆轉。就在你將失去最後的人類稟賦前,你痛苦地深思,會有哪種偉大的外星生物因著迷於簡單生活而在最後一次輪迴中選擇投胎做人。

 

THE CAST ──夢境演員

 

聽到兒歌 快樂、快樂、要快樂,人生不過一場夢 ,你突然頓悟某些事,開始懷疑自己不是 莊周夢蝶 而是 蝶夢莊周 ,或者更慘的,自己會不會只是一個裝在罐子裡,能看、能聽、能聞也能嘗的腦袋。不論是什麼,終究夢一場。所以你等著在這場夢裡死去,以期能甦醒,以期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被斑點蝶翅所困,或者被玻璃罐所縛。

其實你搞錯重點了。如夢的不是人生,而是死亡。更奇怪的是,死亡不是你的夢,而是別人的夢。這麼一說你應該想起,自己的夢境裡總有一些背景人物:餐館的顧客,購物中心和學校操場的人群,馬路上的其他駕駛人,穿越馬路的行人。

這些演員的出現並非毫無來由。他們位於背景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以便讓做夢的人覺得夢境很真實。有時候他們會聆聽夢境劇情,但更多時候他們只是自言自語,等著輪的這場班結束。

這不是可以自由來去的工作,而是得兌現的契約承諾:你這輩子做夢的所有時間,就是你在別人夢境裡充當背景演員的服務時數。沒人喜歡這份工作,除了某些曾演過悲劇的演員。每天晚上,我們多半讓別人扮演互動的角色,並慶幸自己只須坐著當背景不用當主角。如果夠幸運,做夢的人會把我們分派到餐廳的場景中,這樣一來就能免費飽餐一頓。如果運氣沒那麼好,可能就被安排到可怕的化妝舞會,戴上嚇人面具參加派對。或者在地獄的深淵中衝浪,要不就是當個跑龍套的,在明星光溜溜走進來時,跟著別人點出事實、哈哈大笑。

對那些扮演互動性角色的人來說,必須盡可能演得逼真生動,幸好做夢者背後有個螢幕會提示台詞。我們多數人的演技很差,畢竟不是受過訓練的專業演員,況且我們也不是出於強烈動機自願來演戲。幸好,不管演得如何,做夢者似乎都會相信我們的演出。就算我們看起來不像該角色應有的樣子,做夢者也會相信我們就是他們認為的我們,就連在該角色中呈現出與該有性別相反的模樣,他們也頂多困惑一下。

很久以前,夢境演員曾罷工。在那三天,地球上每個人的夢境都只有自己孤單徘徊在空蕩屋子裡,漫遊於無人跡的街道上。有人把這種夢境視為不祥之兆,絕望之際尋死求解脫。死後的他們成為夢境演員的新人,並向其他演員訴說這段悲慘故事,結果引發眾人一掬同情淚,當下決定不再罷工。

或許你不覺得這樣的死後世界是種懲罰,那是因為我還沒告訴你最慘的那部分。

整夜在別人腦袋裡出沒的夜班工作,終於在清晨結束,我們開始陷入不得安寧的睡眠狀態。你知道出現在 我們 夢境中的那些人是誰嗎?那些是結束此生,脫離此世的人。換句話說,在別人夢境中的我們永遠活在下一代人的夢境中。

在你左邊那個人代表著,萬事循環不息,所以我們最終將回到人世間。這顯然是某些講求效率的神祇所設計出的分時計畫,這樣一來,才不會所有人同時出現在地球上。

這樣的制度會造成什麼問題?有個女人出現在我每晚的夢境中,但我永遠追不上她,因為我們進入死後世界的方式會讓我們永遠錯身而過。

 

▍ 本文節錄自 大衛‧伊葛門(David Eagleman)《死後四十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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