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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黑白之死

黑白之死

解剖刀劃開的不只是屍體,還有真相

首席法醫撥開爭議罪案的聳動疑雲,將真相從冰冷的停屍間,帶到爭論沸騰的法庭上; 從歷史的塵封角落,拿到現代科學的顯微鏡下。

推薦書籍:《停屍間的死亡人生

當天晚上七點過後,喬治.齊馬曼(George Zimmerman)駕駛二○○八年出產的本田銀色陵線廂型車,準備前往Target超市進行當週的用品採買。星期天晚上,超市的客人不會太多,加上今天的雨勢,一定能夠減少客人,齊馬曼可以悠哉地購物,真是完美。

但是,他在社區的房屋間看見一位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青少年,站在滂沱大雨的陰影中。齊馬曼不認識他,他只是在四處遊蕩。齊馬曼覺得很不安心。一個月前,齊馬曼在同一個地點看到另一個小孩想要闖空門,最後被他成功逃脫。

齊馬曼的疑心其來有自。美國房地產泡沫經濟崩潰之後,雙湖區的封閉社區環境一直都不寧靜。房屋價格大幅上漲,入不敷出的居民只好賣房求生。投資客購入遭到查封的房子,再租給其他人。社區鄰里的環境改變了,陌生人來來去去。低收入戶從門的另一邊穿梭進這個社區。穿低腰垮褲、歪戴棒球帽的幫派男孩開始在這裡遊蕩。社區頻頻傳出竊盜和闖空門案件。彷彿就在一夜之間,這個社區的大門已經無法保證安全。

二○一一年八月,社區爆發三次闖空門事件之後,齊馬曼提議組成鄰里守望隊。這個想法吸引了焦慮的社區居民協會,齊馬曼邀請一位聖福德當地的警察說明鄰里守望隊的運作方式:守望隊的志工巡視環境,不佩戴武器,發現可疑的人事物之後,立刻通報警方。

非暴力的警備隊,這個想法聽起來非常安全。社區董事會立刻聘請齊馬曼協調進行守望隊計畫。齊馬曼當時二十八歲,身材矮胖,個性非常嚴肅,住在社區已經三年了。

齊馬曼的父親曾經擔任維吉尼亞州的地方行政官員,母親則是秘魯人。社區居民不想負責組織鄰里守望隊,齊馬曼卻是完美的人選。他就讀大學的在職班,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法官,也在鄰近的梅特蘭(Maitland)一間私人公司擔任財務稽查員。齊馬曼非常嚴肅地處理鄰里守望隊。他小時候曾經當過兒童輔祭,協助教會進行儀式,卻因為火爆的脾氣而捲入小麻煩。然而,現在的鄰居只知道齊馬曼是一位友善、熱心,而且誠實的朋友。

齊馬曼認為自己是一名保護者。還沒正式擔任守望隊的隊長之前,他就曾經協助逮捕一位想從當地超級市場偷竊電子產品的扒手。現在,他獲得社區的充分授權,持續致電警方的簽派員,回報流浪狗、超速駕駛、馬路坑洞、塗鴉、家庭爭執以及遊蕩人士。居民都知道,齊馬曼甚至會敲門,提醒他們垃圾桶的蓋子沒關緊。有些人認為齊馬曼是上天賜給社區的禮物,另外一些人則主張他只是一個熱心但缺乏社會認知的笨蛋。

在這個灰暗潮濕的夜晚,穿著連帽外套的黑人男孩當然引起了齊馬曼的注意。他把廂型車停在路邊,用手機打電話給警方。

「聖福德警察局。」簽派員回答。

「哈囉,我們的社區發生了好幾次闖空門事件。」齊馬曼回答:「現在我看到一個非常可疑的人,呃,就在社區圓環附近,地點大概是社區圓環路一百一十一號。這傢伙看起來不懷好意,可能吸毒了。現在下雨,他正在四處遊走觀察。」

「好的,請問他是白人、黑人或拉丁美洲人?」

「看起來是黑人。」

「你看得見他的穿著嗎?」

「可以。」齊馬曼說:「深色的連帽外套,看起來應該是灰色,牛仔褲或者棉褲,還有白色的網球鞋……他盯著……」

「好的,他只是在社區裡走動嗎?」簽派員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不,他在觀察社區所有的房子。」齊馬曼想要說完方才那句話:「他盯著我。」

年輕的黑人男孩開始走向齊馬曼的廂型車,他正在和簽派員進行標準程序對話。

「你覺得他幾歲?」簽派員問。

齊馬曼瞇起眼睛,望著陰雨濛濛的幽暗車外。

「他的上衣有個小徽章,應該是快要二十歲的青少年。」

「好的,青少年。」

齊馬曼開始緊張了。「那傢伙不太對勁。沒錯,他正在打量我。他手上拿著某個東西,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

「如果他做出任何異常舉動,請您立刻通知我,好嗎?」

「你們多久才會派警官到這兒?」

「我們已經派出一位警官了。」她向齊馬曼保證。「如果對方輕舉妄動,請立刻讓我知道。」

腎上腺素在齊馬曼的血液裡流動。「這些王八蛋總是逃得了。」他說。

齊馬曼正要向簽派員回報自己的位置時,男孩突然開始奔跑。

「可惡,他開始逃跑了。」看守隊長說。

「他往哪裡跑?」

「他朝著社區的另外一個入口……後門。」齊馬曼一邊發出沉重的呼吸聲,一邊咒罵。他發動廂型車的引擎,想要追捕男孩。

「你在追他嗎?」簽派員問。

「沒錯。」

「好的,但我們不希望你自行追捕他。」

齊馬曼口頭應付簽派員,不過他的追捕行動已經結束了,男孩消失在兩棟房子之間。

齊馬曼離開廂型車,想要尋找路標,把具體位置回報給簽派員,在漆黑的景色裡尋找穿著黑衣的人影,但男孩已經消失了。

當時是七點十三分,這位守望隊員與警方的準確通話時間是四分鐘又十三秒。

在接下來的三分鐘,崔馮.馬丁和喬治.齊馬曼將發生一場攸關生死的搏鬥。

其中一個人會死。

但真相不明,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解釋。

找不到穿著連帽外套的青少年,齊馬曼走回廂型車,男孩從濕冷的空氣中現形,看起來很生氣,語氣非常憤怒。

「喂!你到底有什麼問題?」穿著連帽外套的青少年大吼。

「我沒問題。」齊馬曼回答。

「你現在就有了。」青少年一邊咆哮,一邊用拳頭攻擊齊馬曼,打斷了他的鼻子。

齊馬曼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到了,踉蹌地摔倒,背部著地。齊馬曼被崔馮壓住,根本無法推開。他迅速地抓著齊馬曼的頭,反覆地撞擊小公寓之間的水泥人行道路面。

齊馬曼大聲尖叫,希望有人來幫忙。

崔馮用一隻手壓住齊馬曼的鼻子,另一隻手蓋住他的嘴巴,大喊:「你他媽給我閉嘴。」在扭打之中,齊馬曼的上衣和外套都被掀起,露出懸掛在右大腿的凱爾科技九厘米口徑手槍。

崔馮注意到手槍了。

「今天晚上,你死定了,混蛋。」崔馮說。

齊馬曼繼續大喊救命。

沒有人伸出援手,但幾位驚嚇的旁觀者撥打九一一回報這起騷動。接獲通報的幾位警方簽派員在電話的背景音中聽見絕望的哀嚎聲。

「發出哀嚎的人受傷了嗎?」其中一位簽派員詢問報警的女士。

「我看不見他。」女士回答:「我不想走出去,所以無法確定情況如何。」「您認為他正在喊救命嗎?」「沒錯。」驚慌的女士回答。

「好的。」簽派員冷靜地說:「請問您的地址......」一陣槍聲響起。

七點十六分,尖叫聲終於停止了。

一分鐘之後,第一位警察終於抵達案發現場。

一名年輕黑人男子臉部朝下躺在潮濕的草地,雙手壓在身體下,連帽外套被拉開了,已經沒有脈搏。

眼睛發紅的齊馬曼站在屍體附近,全身是血,但依然可以回答問題。他的牛仔褲與外套都濕了,背部沾上了雜草。他承認自己開槍射擊男孩,並且高舉雙手,將手槍交給警察。警方將他戴上手銬,壓進巡邏車。

齊馬曼後來坦承,在打鬥過程中,崔馮發現他的槍,想要伸手拿,但齊馬曼的動作比較快,抓起九釐米手槍之後立刻開槍。男孩應聲躺在草地上,臉部朝上,表情驚訝。

「被你搶先了。」這是崔馮生前的最後一句話。

驚慌失措的齊馬曼向警方表示,他很快起身,拉出男孩的手臂,確保男孩身上沒有武器,男孩身上沒有傷口,他也看不見男孩的臉。

其他的警官很快抵達現場,還有急救人員,他們努力地想要搶救男孩,卻只是徒勞無功。當時,他們不知道男孩的身分。男孩沒有心跳,於是急救人員在七點三十分宣布男孩死亡。

一位警官拉起崔馮的連帽外套,發現前方口袋有一個沉重的罐子─還沒開封的亞利桑那西瓜水果雞尾酒。他還發現一包彩虹糖、一個打火機、一隻行動電話、四十元美金以及零錢,但找不到皮包或身分證。

於是,男孩的屍體被放入藍色的屍袋中,貼上數字編號,運往停屍間。悲傷的是,男孩的家就在一百碼之外。

醫護人員檢查了齊馬曼,發現額頭擦傷,鼻子則有血跡和觸痛反應,後腦出現了兩道血紅的抓痕。他的鼻子紅腫,可能已經被打斷了。

齊馬曼在醫護站接受了傷口清理,並且自願接受採訪,應答如流,隔天也與警方一同回到現場,重建當時的事發經過。

日子過去了,聖福德警方繼續追查真相,也替男孩的家人感到難過。雖然男孩犯了青少年常見的過錯,但似乎正在重返正軌。警方無法證明齊馬曼的行為是犯罪。事實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的行為合乎法理。

當時,警方似乎不認為死去男孩外套口袋裡的物品對槍擊案有任何調查價值,但是,我們無法在第一眼看出所有事物的重要性。

槍擊案發生後的隔天清晨,福祿喜雅郡(Volusia County)的副醫學檢驗官鮑世平醫師(Dr. Shiping Bao,音譯)在戴通納海灘(Daytona Beach)的停屍間臺子上打開了藍色屍袋,開始解剖崔馮.馬丁的遺體。

鮑世平當時五十歲,他出生成長於中國,在當地取得醫學學士學位,以及輻射醫學的博士學位。他歸化為美國籍之後,曾在伯明罕(Brimingham)的阿拉巴馬大學進行四年的病理學實習,轉至沃斯堡(Fort Worth)的塔蘭特郡(Tarrant County)醫學檢驗辦公室工作三年,最後為了追求更高的收入,前往佛羅里達工作。解剖崔馮的屍體時,他在佛羅里達工作的時間還不到七個月。

鮑世平眼前的黑人青少年屍體臉孔英俊,身材很好,不會過瘦,也不會過壯。除了胸口已經無血的彈孔,以及彈孔周圍焦黑的皮膚之外,馬丁的屍體看起來非常精實、整潔且健康。

啊,可惜胸前有個彈孔。

奪走馬丁生命的九厘米子彈準確地進入他的胸腔,就在胸骨的左側,刺穿了心膜,造成右心室下半部破裂。子彈讓右肺部下方的肺葉碎裂成三塊。彈孔周圍的黑灰形成光暈狀的火藥刺青,有兩平方英寸大。

馬丁的心臟遭到子彈創傷之後,依然繼續運作,而每一次的收縮都將二.三公升的血液送入胸腔─總分量多過於兩夸脫,將近一個正常人類三分之一的血液量。

鮑世平並未在驗屍報告中記載此事。後來,他認為馬丁遭到槍擊之後,依然保持了十分鐘左右的意識清醒,並且非常疼痛。

我們幾乎可以確定的是:馬丁遭到槍擊之後,很有可能維持了短暫的生命跡象,但無法確定是否意識清醒。

絕大多數的心臟槍傷都不是立刻致命。無論電視或電影如何演出,事實上,只有腦部的槍傷才有可能立刻奪走人類的性命……即便如此,腦部槍擊也並非總是一槍致命。人類失去意識的因素有三種:器官受損、受損的程度,以及傷患的身心狀態。有些人可能因為小傷就失去意識,另外一些人的心臟遭到槍擊之後仍然保持清醒。一般而言,人類的心臟遭到槍擊之後,可以維持五到十五秒的意識清醒。

由於醫護人員在槍擊發生之後十分鐘才抵達現場,我們可以確定馬丁當時已經死亡了。

除了致命的槍傷之外,鮑世平在馬丁的左手無名指關節下方找到一處細小的新擦傷。

但鮑世平並沒有切開馬丁屍體的手指,仔細檢查各個關節是否出現了扭傷,而這個關鍵也許能夠證明男孩當時是否毆打了齊馬曼。雖然,這一點無法決定性證明馬丁是否主動攻擊齊馬曼,但可以證明他是否與人發生肢體衝突。

馬丁的血液和尿液也驗出低量的四氫大麻酚(THC)─這是大麻的主要活性物質─但沒有人能夠準確地判斷馬丁在何時吸食大麻,也無法確定馬丁遭到槍殺的當晚是否處於精神亢奮狀態。

在日常的槍擊屍體檢驗中,上述發現讓鮑世平相當驚訝。他在九十分鐘之內完成驗屍。

「死者的傷口,」鮑世平在最後的驗屍報告中寫道:「符合中程距離槍擊造成的傷口。」

「中程」兩個字立刻反覆出現在全美各家媒體,他們其實不知道「中程」的意義,卻抓著這個詞,彷彿它非常重要。如果齊馬曼開槍時,槍口並未壓住馬丁的胸口,距離到底有多遠?射入男孩胸口的「中程」槍擊距離是一英寸?五英寸?三英尺?不同的鑑識專家(以及許多毫無專業素養的電視評論者)對於「中程」的準確定義似乎莫衷一是。

更糟糕的是,美國社會對於齊馬曼行為的怒火已經震天作響,而「中程距離槍擊」一詞只是火上添油。一部分的人認為「中程距離的槍擊」證明了齊馬曼以行刑處決的方式開槍,另一部分的人認為這個詞代表齊馬曼的行為符合自我防衛。

但他們都錯了。

扣下扳機時,槍的敲擊撞針會點燃子彈的導火線,製造出短暫的噴射火焰,引燃子彈內的火藥。短暫的爆炸在槍枝內引爆熱瓦斯,把子彈推出槍管外。子彈、熱瓦斯、火焰、導火線點燃後被蒸發的碎金屬,以及未燃燒的火藥都會爆炸,變成相當可觀且致命的硝煙。

但是,開槍時的高熱碎屑會飛多遠,取決於槍枝種類、槍管長度以及火藥類型。我們通常可以在受害人的衣物和身體上找到槍擊殘留物。槍擊可能留下薄薄的火藥殘留物,或者在傷口附近造成刺青般的痕跡,尚未焚燒或部分焚燒的火藥粒子會在人類表皮造成撕裂傷,也可能毫無影響。受害者身上的傷害痕跡─或者沒有痕跡─讓我們得以判斷開槍時的攻擊距離。

火藥刺青(tattoo,有時稱為stipple,此字有「點刻」之意)是中程距離槍擊的標誌。

開槍距離大約或少於一英尺時可能會留下這種火藥痕跡。如果受害人的身體或衣物上沒有發現火藥刺青、火藥或其他殘留物,就會被歸類為遠距離槍擊。直接接觸的槍擊,也就是開槍時的槍口直接觸及受害人的皮膚,則會留下完全不同的傷口。

在馬丁的案例中,一個兩英寸的火藥刺青圖形圍繞著傷口。驗屍官也發現火藥痕跡。

因此,我認為齊馬曼開槍時,槍口與男孩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到四英寸,也就是報告提到的「中程」距離。

各家媒體爭相討論馬丁的屍體痕跡能夠證明何事,調查官和檢察官在審判前也公開了堆積如山的報告,但沒有人注意到藏在報告裡的一項微小事實。

這個難以察覺的小細節將會完全扭轉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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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迪馬歐 Vincent Di Maio

一九四一年生於紐約,美國病理學家,亦是國際級的槍傷鑒定專家,曾任德州聖安東尼奧首席法醫、德州大學聖安東尼奧保健科學中心病理系教授、《美國鑑識醫學與病理學期刊》總編輯,多次在重大案件中以專家證人身分出席作證,並曾獲得全國法醫協會的傑出貢獻獎,現已退休,但仍從事法醫顧問工作。


完整內容請看停屍間的死亡人生:40年法醫生涯、9000份驗屍報告和9件被鑑識科學翻轉的謀殺、冤罪與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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