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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變

NETFLIX同名影集《碳變》原著小說

未來,每個人都植入了「暫存器」,不僅心智數位化,還可以下載人格備份、植入有「義體」之稱的新軀殼;只要保存意識與記憶的暫存器不損,死亡,便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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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復生很不舒服。

在特使軍團(Envoy Corps)裡,他們教你儲存前得先放開一切,心無雜念,讓自己漂浮──這是從軍第一天,教官們就逼你死死牢記的第一課。新兵房中,眼神剛毅的維吉尼亞.維達奧拉(Virginia Vidaura)在我們面前踱步,軍團毫無剪裁可言的工作服包裹住她舞者般的身軀。「別擔心任何事,」她說:「如此一來,你就準備好了。」十年後,我在新神奈川司法機構的監牢中和她再會,她的刑期長達八十年到一世紀,罪名是重武裝搶案與肉體傷害。當他們將她帶離牢房時,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擔心,小子,他們會把它存起來。」接著她低頭點燃一根香菸,將煙霧用力吸進她再也無所謂的肺部,沿著走廊離開,彷彿只是去參加無聊的簡報會議。從牢房房門上的狹窄視角,我看著她走路時的傲氣,誦經般地背誦那句話:

「別擔心,他們會把它存起來。」這是街頭智慧中最兩面刃的一條。它代表了對刑罰制度效率的信心不足,與能使你熬過精神疾病的超脫心態。無論你感覺到什麼、想到什麼,無論自己被儲存時的身分為何,獲釋後,那依然是你。若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下,就可能發生問題。所以你得放鬆,讓心態維持平和。放鬆,然後漂浮。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我掙扎著爬出水槽,一隻手貼在胸膛上摸索傷口,另一隻手則抓著不存在的武器。重量鐵鎚似地壓垮我,我倒回漂浮膠中。我揮舞雙臂,一邊手肘撞上了槽壁,讓我痛苦地喘氣。大量黏膠灌入我的口中,流進我的喉嚨。我閉緊了嘴,打算抓住艙蓋,但到處都是黏液......它流入我眼中,使我的鼻子和喉嚨感到燒灼般的痛楚,還滑溜地流竄到指間。重量迫使我放開艙口,宛如高度G力動作般壓上我胸膛,把我壓回黏膠中。我的身體在水槽中劇烈地扭動......漂浮膠?我都要淹死了。

突然間,我的手臂上傳來一陣強力地拉扯,我邊咳嗽邊被拉成坐直的姿勢。同時,我發覺胸部沒有傷口,還有人拿毛巾粗魯地擦拭我的臉,我終於能看得清楚。我決定稍晚再享受清晰的視野,先專心把水槽裡的黏液排出鼻子和喉嚨。我花了半分鐘坐在原地,低下頭咳出黏膠,並試著理解為何一切都這麼重。

「訓練不過如此。」那是把剛硬的男性嗓音,是司法機構經常出現的類型。「他們到底在特使軍團裡教了你什麼,科瓦克?」

一切都太沉重了。

覺悟穿透我模糊的感官,就像打破毛玻璃的磚塊。

別的世界。

......去哪?

我抬起頭。發出強光的霓虹燈管被裝在水泥屋頂上。我坐在由一根沉重的金屬圓管所開啟的艙口上,像個在登上雙翼機前,忘了穿衣服的古代飛行員。牆上有將近二十根圓管,我的圓管只是其中之一,面對一道閉合的沉重鋼製門板。空氣相當冷冽,牆壁也沒有上漆。相反地,哈蘭世界的義體重置室被漆成柔和的暖色,助理們也都很漂亮。畢竟,你得還清欠社會的債,他們至少該給你的新生命來個溫暖的開頭。

我面前的人一點都稱不上溫暖。他大約兩公尺高,彷彿在從事目前的工作前,以跟沼澤獵豹搏鬥維生。他胸膛和雙臂上的肌肉盔甲般地鼓脹,上方的頭顱則理了短至頭皮的平頭,露出一道延伸至左耳的閃電型長疤。他穿著寬鬆的黑色上衣,上頭附有肩章,胸口還有軟碟型的標誌。他瞳孔的顏色很配他的衣服,剛硬而冷靜地看著我。幫我坐起身後,他就退出手臂可觸的範圍,遵守規範中的要求。他已經做這種事很久了。

我壓住一邊鼻孔,擤出另一邊鼻孔裡的水槽黏膠。

「要解釋一下我人在哪嗎?或者條列一下我的權利?」

「科瓦克,你現在沒有任何權利。」

我抬頭一看,發現他臉上畫出一抹陰鬱的笑容。我聳聳肩,把另一側鼻孔也擤乾淨。

「那想說明我在哪嗎?」

他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裝了霓虹燈管的天花板,像是開口前要先確定這條資訊;接著模仿了我的聳肩動作:

「好啊,幹嘛不說?你在海灣市(Bay City),老兄,地球上的海灣市。」陰沉的笑容又出現了。「人類的家鄉。好好享受待在最古老的文明世界的日子吧,恭喜了。」

「別放棄正職。」我嚴肅地告誡他。

醫生帶領我沿著一道白色長廊走,地板上留有推車的橡皮輪胎磨痕。她走得很快,我也必須加緊腳步跟上;我全身上下只包了一條灰色毛巾,水槽黏膠不斷從我身上滴落。表面上,醫生的態度表現了對病人的關心,底下卻埋藏了緊繃。她的腋下和其他部位夾了一疊捲曲的文件。我在想,她一天到底要處理多少次義體安裝?

「接下來的這天你該盡量休息。」她背誦道:「可能會感到輕微疼痛,但很正常,睡眠能解決這問題。如果你經常──」

「我知道。我之前經歷過。」

我不太想跟人互動。我回想起莎拉。

我們停在一道側門邊,毛玻璃上印了「淋浴間」一字眼。醫生扶我進去,看了我一下。

「我之前也用過淋浴間。」我向她保證。

她點頭。「等你洗好,走廊盡頭有座電梯。出院辦理處在下一層樓。啊,警察等著要和你談話。」

規範說,應該避免讓剛裝配義體的人接受強烈的腎上腺素衝擊,但她可能讀過我的檔案,不覺得和警察碰面在我的生活中是大事。我試著和她產生相同的感覺。

「他們要幹嘛?」

「他們沒告訴我。」這句話透露了她不該讓我察覺的挫折感。「也許你名聲響亮?」

「或許吧。」我直覺地用新臉孔露出笑容,「醫生,我從沒來過這裡。我是說,來地球。我沒和你們的警察打過交道,我該擔心嗎?」

她看著我,我發現她的雙眼充滿情緒;混合了對失敗的更生人所感到的畏懼、好奇與輕蔑。

「像你這樣的人,」她終於開口,「我想他們才要擔心吧。」

「對,應該吧。」我沉靜地說。

她猶豫了一下,指出方向。「更衣室裡有鏡子。」她說,接著就離開。我往她指的房間望去,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面對鏡子了。

我在淋浴間裡毫無節奏地吹著口哨,讓心裡的擔憂消退,而後在新身體上抹肥皂。我的義體(sleeve)四十出頭,是保護國(Protectorate)標準肉體,擁有游泳選手般的體格,神經系統中也有疑似軍事用的改造部分──最可能是神經化學性升級,我自己也曾經裝配過。肺部內有種緊縮感,代表尼古丁上癮,前臂上還有些複雜的傷疤;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什麼能抱怨的缺點。輕微疼痛和小麻煩之後才會出現,如果你夠聰明,就該學著忍受這些問題。每具義體都有自己的歷史。如果這種事讓你心煩,你就得去合成塔(Syntheta’ s)或法布里孔公司(Fabrikon)。我用過很多合成義體,假釋聽證會上經常使用這類義體,很便宜,但感覺太像是獨居於冰冷的屋子裡,味覺系統也似乎從未被調整好,吃進的所有東西嘗起來都像咖哩醬配木屑。

更衣室中的長椅上,我發現了摺疊整齊的夏季套裝,鏡子則裝在牆上。衣物堆上有支簡單的鋼製手錶,壓在一封上頭寫有我名字的白色信封上。我深吸一口氣,面對鏡子。

──這總是最難熬的部分。我做這種事接近二十年,但一望向鏡中,就看見一名陌生人回望,還是讓我十分不適。就像從立體圖深處拉出一張影像──剛開始的幾秒鐘,你只能察覺某人透過鏡框在看你;接著,畫面聚焦,你就感受到自己迅速在那張面具後膨脹,吸附於面具內部。這種感覺有如遭受物理衝擊;彷彿某人剪斷了臍帶,但你倆並非一分為二,被切斷的其實是分離感,而現在你則盯著自己的鏡中倒影。

我原地站立,用毛巾擦乾自己,讓自己習慣這張臉孔。這是張白人的臉,對我來說是個改變。我的整體感受是,如果生命中有個最無壓力的場合,那這張臉便從未經歷過。即便因為長期泡在水槽中而導致了典型的蒼白,鏡中的五官看起來依然歷經風霜。臉上到處都有皺紋,濃密又整齊的黑髮中散布著零星的灰色髮絲;雙眼閃著微妙的藍色光澤,左眼下有道淡淡的粗糙疤痕。我抬起左前臂,盯著上頭的傷疤,思索著兩者間是否有關連。

手錶底下的信封包了一張紙。真正的紙。手寫簽名。非常古典。

好吧,你現在位於地球。最古老的文明世界。我聳聳肩,掃視信件,接著穿上衣服,將信對折,放進新的西裝夾克中。我看了鏡子最後一眼,就繫上手錶,出去和警察碰面。

現在是當地時間四點十五分。

等待我的醫生坐在長而彎曲的接待櫃檯後頭,正在填螢幕上的表格。她身旁站了一名外表纖瘦又嚴厲的黑衣男子。房內沒有其他人。

我看了看四周,轉回黑衣人。

「你是警察?」

「在外面。」他指向大門。「這裡不是他們的管區,他們需要特別指示才能進來。我們有自己的保全。」

「那你是?」

他用醫生在樓下看我的同種複雜眼神望著我。「蘇利文(Sullivan)典獄長,海灣市中央監獄(Bay City Central)的長官──就是你目前所在的機構。」

「聽起來你不太樂意放我走。」

蘇利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是個慣犯,科瓦克。我從不覺得該在你這種人身上浪費優良的肉體。」

我摸摸胸前口袋中的信。「幸好班克勞夫特先生不同意你的說法。他應該派了一臺禮車來接我。車子停在外面嗎?」

「我沒去看。」

櫃檯的某處響起電腦嗶聲。醫生完成了資料輸入;她撕下紙本文件的捲曲邊緣,在上頭幾個地方簽了姓名縮寫,把文件遞給蘇利文。典獄長彎腰看文件,瞇著眼仔細閱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再把文件交給我。

「武.列夫.科瓦克。」他說,和他水槽室中的手下一樣唸錯了我的名字。「憑藉聯合國司法協定賦予我的權力,我將你轉交給羅倫斯.J.班克勞夫特(Laurens J. Bancroft),此期間不得超過六週,之後將重新評估你的假釋期。請在這裡簽名。」

我拿起筆,用別人的筆跡在典獄長的手指旁簽下我的名字。蘇利文將頂端和底部的副本分開,把粉紅色的單據交給我。醫生舉起第二份文件,蘇利文接手。

「這是醫生證明,確認從哈蘭世界司法部門完整無缺地收下武.科瓦奇(數位人類),隨後將他安裝到此具義體上。過程由我與閉路攝影機見證。已附上傳輸訊息細節的磁碟副本與水槽資料。請簽署聲明。」

我抬頭,徒勞無功地找尋任何攝影機存在的跡象......其實沒必要。我第二次簽下我的新簽名。

「這是你必須遵守的租約副本。請仔細閱讀。違反內容的條例將導致你被立刻送回來儲存,要不在這裡完成剩餘刑期,就是司法機關決定的另一處機構。你了解這些條件,並同意受制於它們嗎?」

我拿起文件,迅速閱讀。淨是些標準流程,是我之前在哈蘭世界簽過的半打假釋合同的變化版本。用詞有些僵硬,但內容大同小異──也就是說,都是些鬼話。我眼也不眨地就簽了名。

「好。」蘇利文似乎流失了點剛硬的氣息。「你是個幸運兒,科瓦克。別浪費這個機會。」

他們老說這種話,不煩嗎?

我一語不發地折起文件,將紙張塞進口袋中的信件旁。我轉身離開時,醫生站了起來,遞給我一張白色小名片。

「科瓦奇先生。」

我停下腳步。

「適應上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她說。「這是具健康的義體,你也很習慣這些流程。但如果有什麼問題發生,就打這支電話。」

我伸出手,用之前自己沒注意過的機械式精準動作接過小名片。神經化學物質正在發揮效用。我的手將卡片塞入裝了其餘文件的口袋,而後離開,穿過接待臺,隻字未語地推開門板。也許這樣並不禮貌,但我不認為那幢房子裡有任何人曾贏得我的謝意。

你是個幸運兒,科瓦克。當然啦,離家一百八十光年,依六個月的租約穿著另一個男人的身體,被運來做當地警方都不想插手的差事,失敗就得再度被冰封......我踏出門時,覺得幸運得都能開朗唱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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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摩根(Richard K. Morgan)

出生於倫敦,在劍橋皇后學院主修歷史。

二○○三年,他出版了首部小說《碳變》——結合賽博龐克(cyberpunk)與冷硬派偵探小說(hardboiled)元素,並以反英雄為主軸,贏得當年的菲利普狄克獎。喬.西佛(Joel Silver)與華納兄弟影業在《碳變》甫出版之際,旋即以一百萬美金買下電影版權,使摩根晉身為職業作家。目前,《碳變》已被改編為長達十集的網飛影集,由天舞影業(Skydance Interactive)和萊塔.卡拉格里迪斯(Laeta Kalogridis)監製;影集於二○一八年二月開播,第二季製作中。

此後,作品持續發光發熱——《市集部隊》(Market Forces)的改編權早在出版前就被華納兄弟影業買下,二○○五年,該書獲頒約翰坎貝爾紀念獎。《黑人》(Black Man)於二○○七年贏得亞瑟克拉克獎;《鋼骨尚存》(The Steel Remains)則在二○一○年贏得星際光譜獎,柯克斯書評和全國公共廣播電台更將續集《冷血指令》(The Cold Commands)選為年度最佳科幻/奇幻小說。二○一八十月,出版最新作《稀薄空氣》(Thin Air),一本冷硬派科幻小說。

二○一八年,網飛宣布開拍《碳變》外傳動畫,由參與過《攻殼機動隊》、《星際牛仔》的製作團隊操刀,探索《碳變》所建造的世界觀。

目前,摩根和西班牙裔妻子維吉尼亞、兒子丹尼爾居於英國的諾福克,離他長大的地點只有五英哩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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