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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白峰

日本怪談經典 首次發行完整正體中文版

從此,朕遺世獨立,幽居暗室,誓願成為大魔王。

魔道果然助我,平治之亂因此而起。

書籍資訊:

●《雨月物語(上)

●《雨月物語(下)

「你哪裡曉得,近來世間種種紛擾,皆朕所賜。朕在世時已深陷魔道,倡禍『平治之亂』,死後我仍要對皇室作祟。你且拭目以待,用不了多久,天下又將大亂!」〈白峰〉《雨月物語》/安和五年 桂宗信繪

遍野楓紅迎來秋季,西行法師從逢阪關口驗關,乘著涼爽天氣向東行去。沿途重巒疊嶂、林間山野俱是秋色,令人流連忘返。鳴海灘頭,但見雲霧繚繞、水鳥留跡,望不盡富士山峰巍然獨秀;過浮島原、清見關時,則領略大磯、小磯海岸水波起伏的澹澹風光。見過紫草遍地的武藏原野、風平浪靜的鹽釜晨景後,又歷經象潟的漁戶茅舍、佐野渡浮橋、木曾峽谷的棧道;法師行腳所到之處,無一不令人心醉神馳,逸興盎然。

飽覽東國風光後,法師決定掉頭向關西旅行,觀賞西國的歌枕之地。

仁安三年秋,西行法師經過蘆葭枯敗的難波徑向西去。冒著須磨明石浦的刺骨海風,渡海來到讚岐國真尾坂的密林後,決定在此靜思修行。之後,法師便搭建了簡陋茅舍暫住。

茅舍修成後,西行法師因久聞距離不遠的白峰是崇德上皇陵寢所在,便一心想去參拜;在仁安三年十月初某日,動身前往白峰。沿途只見松柏蓊鬱,雖是風和日麗的晴天,山中卻因重重露水而十分清涼,彷彿霏霏細雨沿途飄落。登臨而上,身後險峻的兒岳峰直插入雲,腳下就是千仞深谷,雲霧飄渺,視線受阻,就算是咫尺之遙亦難辨識。又行一程,只見林木漸疏處,有一隆起的土墩,上面三石疊壓,周圍荊棘遍布、薜蘿滋長,入目滿是淒涼之感。

「難道這便是上皇御陵嗎?」西行法師心神悲沮,茫然四顧,此情此景究竟是真是幻呢?

對比眼前的蕭瑟,西行法師想起昔年覲見崇德上皇時,上皇高坐紫宸殿、清涼殿御座掌理朝政;百官恭聆聖意,誠惶誠恐,齊聲歌頌明君賢良。後來上皇讓位於近衛院,仍能藐姑射之山而居,瓊樓玉宇,悠遊度日。哪裡想到如今荒墳蔓草、山野寂寂,唯有麋鹿奔逐之跡,卻無祭掃祝奠之人。哪怕身為萬乘君王,也難以償還宿世因果、孽債,逃不脫罪業果報。念及人世的飄渺、無常,西行法師不由得潸然淚下。

他在御陵前找到一塊平滑石板,盤腿落坐,徹夜誦經供奉,為上皇祈禱冥福。同時吟詠短歌:

松山濤湧陣陣,美景如舊依依;痛悼聖賢吾君,迷途何日得歸。

短歌吟罷,法師更加虔誠的持誦經文,毫不懈怠。

5

不知不覺天色暗去,寒露與淚水浸透緇衣;紅日西斜,山中分外寂靜。西行以石為床、鋪葉為衾,只感到奇寒徹骨。凝神四顧,墨夜如漆,茂密松林遮蔽了星月,陰森悚然。他心中淒惻,雖然神思漸漸困乏,卻難以安睡。

「圓位!圓位!」

朦朧間忽然聽到有人叫喚自己,西行法師睜眼一看,迎面站著一個異樣的身影,身高體瘦,面孔與衣衫紋色都模糊不清。西行本是有道高僧,見此異狀毫無怯意,問道:「來者何人?」

那人答道:「方才聽高僧吟歌,意欲相和,故現身一見:

泛舟松濤浪裡,無常隨波逐流。

此身歸途無望,小舟杳渺無蹤。

高僧祭弔之情,朕甚感欣慰。」

西行法師聞言,方知眼前鬼魂即是崇德上皇;他急忙伏地叩頭,聲淚俱下:

「陛下為何不早赴淨土,往生極樂,仍在塵世徘徊?貧僧欽羨陛下厭離濁世,為求隨緣之幸,今夜才在此誦經參拜。怎知陛下依舊貪戀凡塵,此刻顯形,貧僧深感惶恐。願陛下忘卻今生,速歸淨土,圓證佛果才是!」

法師言辭殷殷,情意懇切。崇德上皇聽了嘿然而笑,說道:

「你哪裡曉得,近來世間種種紛擾,皆朕所賜。朕在世時已深陷魔道,倡禍『平治之亂』,死後我仍要對皇室作祟。你且拭目以待,用不了多久,天下又將大亂!」

西行聞言,止淚說道:

「聽聞上皇此語,貧僧不勝驚恐。上皇天資聰穎,本是有道明君,人盡皆知。現在卻心思殘暴,實在令人費解。敢問陛下,當年『保元之亂』,您到底是遵天神之教而策劃?還是因一己私念而謀叛呢?」

聽見西行法師質疑自己,崇德上皇勃然變色,開口說道:

「你聽好了。帝位乃世間至尊,若天子有悖天道綱常,則臣子應天命、順民望而伐之,不無道理。然永治年間,朕本無過,卻迫於父皇敕命,讓位於年僅三歲的體仁。如此因由,你如何便認定朕私心深重?體仁早逝,朕之子重仁繼承皇位天經地義,朕與群臣皆懷抱此望。怎料美福門院心懷嫉妒,一力促成吾弟四皇子雅仁登基為君,朕滿腹怨氣如何能解?重仁有治國雄才,而雅仁不過朽木而已。不以德才擇君,竟將天下大事委於後宮,實乃父皇之大錯。儘管如此,父皇在世時,朕仍竭力奉孝,未嘗流露任何怨恚。直至父皇駕崩,朕始萌發復仇雪恨之念。曩昔武王伐紂,以臣討君,只因應天順命,而開周朝八百年基業。況朕本為國君,美福門院牝雞司晨,干涉朝政,朕取而代之,何言失道?法師雖出家禮佛,卻只求來世解脫之利,將儒家人倫之理與佛門因果強加附會,以堯舜之教混解釋門之法,難道以為這樣便能說服朕嗎?」

上皇鬼魂聲色俱厲,西行法師卻毫不畏懼,向前奏道:

「上皇所言,乃借人倫之理而辯人欲。姑不論震旦史例距今已遠;本朝古時,譽田天皇置長子大鷦鷯尊於不顧,立幼子菟道親王為皇太子。譽田天皇晏駕後,兄弟相讓,皆不肯即位,整整三年天下無君。菟道親王深懷憂慮,暗思:『豈能因我久生於世,令天下人生憂?』於是自盡身亡。大鷦鷯尊不得已才繼承帝位。如此重天業而守孝悌,盡忠心而絕私欲,方稱得上是堯舜之道。

本朝尊崇儒教,以之輔佐王道,正由菟道親王自百濟聘請王仁起始。據此,兄弟互讓之心,正是漢土聖人所教!成周創業,武王一怒而安天下,震旦古來無人議論武王以臣弒君。蓋因《孟子》云:『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漢土經典、史冊、詩文等,無不傳入我國,唯《孟子》至今無法傳入;凡運有此書之船,必因風暴沉沒。若問緣由,我國自天照大神創業以來,遵其訓示,皇祚連綿,世代相傳未曾斷絕。若將那巧言詭辯之書傳入本朝,後世必據此篡奪神孫皇位而稱己無罪。

是故八百萬神深感惱怒,屢起神風,翻覆其船。可見他國聖人之教,未必全然適用於本朝國情。況且《詩經》有云:『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當年先帝崩殂,陛下忘卻骨肉親情,殯宮屍骨未寒,便掣旗引弓,舉兵爭位,不孝之罪無以復加。天下者,神器也,豈能因一己私欲而肆意竊奪!即使重仁即位乃萬民仰望,如不布德施和,反悖道而行,則昨日欽慕帝君之萬民,今日必怒目而與陛下為敵。是以陛下不但難遂本願,反使自身蒙受滔天責罰,流放至荒僻之地。如今唯有忘棄舊仇、早歸淨土,方為正途啊,陛下!」西行懇切陳詞,崇德上皇歎息道:

「法師以事實詰問朕,並非全無道理。然而朕如之奈何?自流謫此島,朕即被長久困於松山高遠宅中,每日除供應三餐外,絕無一人前來。長夜寂寂,伏枕靜聽雁鳴,不禁思念故居,心意悠悠,只想隨鴻雁飛返京都。拂曉醒來,耳聞沙洲千鳥飛鳴,牽動愁腸,歸心更甚。然而,縱使盼到烏鴉頭白,朕亦歸京無望,他日定成海畔孤魂。朕原本心心念念為後世著想,手抄《五部大乘經》替萬民祈福;但荒島之上,又哪有寺院可供放置經卷?為免經文埋沒,無奈之下,朕只好遣人將手書經文送往京都仁和寺,並附短歌一首:

海濱千鳥跡,飛送京中人;松山寄此身,鳥鳴吾哀泣。

朕盛意拳拳,哪知少納言信西從中作梗,進讒道:『所送經文似乎包藏上皇詛咒,不宜收藏。』經文遂原封不動遭到退回,實在可惱可恨。自古以來,無論本朝、漢土,為爭帝位而骨肉相殘,司空見慣。朕自知罪愆深重,方手錄經文,以示懺悔自贖之意。即便有人作梗,亦不該無視『皇親犯事,可酌議減刑』這項成法,拒絕朕之手稿。自此以後,朕復仇之心又熾,索性便將經文奉與魔道,以雪心頭之恨。一念至此,遂咬破手指,寫下血書咒文,與經卷一同沉入志戶海中。

從此,朕遺世獨立,幽居暗室,誓願成為大魔王。魔道果然助我,平治之亂因此而起。先是藤原信賴貪圖高位而生狼子野心,與源義朝共謀造反。

那源義朝正是朕切齒之大敵,其父源為義及其同族武士,皆在保元一役中為朕捐軀;唯有源義朝叛朕投敵,倒戈相向。當年保元戰事,八郎源為朝勇猛善戰,又有源為義、平忠政運籌帷幄,朕本勝券在握。不料西南風起,義朝獻計火攻,致使我軍大敗。朕只得從白河北殿東門逃出,於山路險峻的如意嶽蒙塵,雙足負傷,靠樵夫砍來荊柴方能遮風擋雨,最終被擒,流放此島。

6

一切皆因源義朝施行奸計,方有種種恨事。為報此仇,朕使義朝生虎狼之心,與信賴同謀作亂,欺君罔上、獲罪於地祗,終被不善武略的平清盛討伐。想來義朝曾於保元亂中弒殺其父為義,罪孽本深;在逃亡途中死於家臣之手,當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至於少納言信西,常自誇博學多識,卻無容人之量。朕便促使他與信賴、義朝為敵,迫他棄家逃亡,於宇治山中掘洞藏匿,最後被義朝抓獲,在六条河原梟首示眾。此乃信西讒言惑主,拒絕朕手書經文的果報。後來在應保之夏,美福門院斃命;又在長寬之春,藤原忠通因鬼魂作祟歸西。朕亦于當年秋天辭世,但滿腔怒火死後更熾,終於成為統率三百多名惡鬼的大魔王。見人幸福,便轉而為禍;見天下大治,便煽動戰亂。如今唯有平清盛那廝,福澤深厚,滿門榮華,高官厚祿,大權獨攬。只因有長子重盛輔佐,忠義仁德不失,故而平家覆滅之期暫時未至。法師暫且觀之,平家氣運亦難長久。雅仁也必有惡報。」

崇德上皇娓娓道來,說得咬牙切齒,面容猙獰。西行法師聽罷,便對上皇說:

「陛下深陷魔道,惡業深重,與佛土已相隔數億萬里;貧僧不便再言。」於是與崇德上皇鬼魂相對無言,默然靜坐。

便在此時,地動山搖、狂風大作,漫天飛沙走石,幾乎將林木摧折殆盡。只見一團鬼火由崇德上皇膝下燃起,將山谷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中,崇德上皇神色驟變,龍顏赤紅恍若朱砂渲染,頭髮蓬亂披散膝頭;白眼吊起,口噴熱氣,其狀極為痛苦。繼而御衣由柿色變為焦黑,手腳生出獸爪,儼然便是魔王降臨,令人恐懼。他向空中呼喚道:「相模!相模!」一隻像鳶的怪鳥「啊」一聲飛來,從天而降,伏在上皇面前聽命。

上皇問怪鳥道:「為何不取重盛性命,使雅仁和清盛受苦?」

怪鳥答道:「後白河上皇洪福未盡。重盛乃忠信之人,難以接近,須等干支再過一輪,重盛命數方盡。重盛一死,則平家滿門福運都將隨之而終。」

崇德上皇拍手稱快,道:「朕之仇敵都將葬身眼前這片海底。」其聲厲厲,在山谷間迴蕩,悽愴之感難以言說。西行法師眼見上皇墮落魔道,不禁唏噓落淚。於是高吟短歌一首,希冀上皇能皈依佛法。歌曰:

君昔高臥白玉床,今朝長眠奈若何?

歌中之意,是說剎利與須蛇在死後並無分別。

西行慨然高歌,崇德上皇聽了,心有所感,面色稍霽,鬼火也逐漸消失。

最後他身形一晃,如煙消霧散,銷聲匿跡,那怪鳥也杳然無蹤。上弦月隱沒山峰之後,林中漆黑無光,恍若夢境。

少頃東方既白,晨鳥啼鳴。西行法師將《金剛經》一卷奉於崇德上皇陵前,作為供養。下山歸庵後,靜心回想昨夜所見,自平治之亂始,種種生死變幻、年月日期都與上皇所說分毫不差。西行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將前夜遭遇深藏心底,絕口不向任何人提及。

歲月如梭,又經過十三年,治承三年秋,平重盛病逝,入道相國平清盛,因怨恨後白河法皇,將其幽禁於鳥羽離宮,後又移囚福原的簡陋茅宮中。嗣後,源賴朝自關東舉兵,木曾義仲橫掃雪國北陸,殺入京城。平家一門逃奔西海,流亡至讚岐海濱的志戶、八島時,武士們便如同崇德上皇的詛咒般,大多葬身魚腹。最後,平家被趕到赤間關、壇之浦,幼主安德天皇投海,平家殘部也盡數覆亡。一切悉如朝露消逝,為後世留下無限感喟。

其後,崇德上皇御陵被重新修建,鑲金嵌玉、飛簷繪彩、棟樑雕花,威嚴之盛備受景仰。各地前來登山謁陵的旅人,無不頂禮膜拜,獻上幣帛,尊崇德上皇為神靈。

書籍資訊:

●《雨月物語(上)

●《雨月物語(下)

上田秋成

一七三四年-一八○九年。上田秋成是江戶時代浮世草子、讀本小說的著名作者,也是怪談小說的大師。他原名東作,有和譯太郎、剪枝畸人、余齋、無腸等別稱。他是出生於大阪的私生子,生母為一娼妓。三歲時喪母,後來成為紙油商上田氏的養子。四歲時感染皰瘡,因養父向加島稻荷社祈求故,病況由危轉安,使秋成及其養父皆深信神助。但從此雙手各有一指變形縮短。雖然這一項缺憾並不影響秋成的創作活動,但他仍然很在意;也這也就是他日後字號『剪枝畸人』的由來。

他在國學、小說、醫學上均有一定造詣,並確立了讀本小說的型態以及浮世草子的寫法。晚年因為一連串的變故而潦倒,但即便如此,他在小說中所營造出的那些奇詭艷麗的氛圍、殘酷卻又警世的文字,對後續的近現代作家如泉鏡花、谷崎潤一郎、佐藤春夫、林芙美子、三島由紀夫、村上春樹……都有非常長遠的影響。主要著有《諸道聽耳世間猿》《世間妾形氣》《雨月物語》《春雨物語》《膽大小心錄》等書。

王新禧

浙江大學日語研究生畢業。《奇幻世界》《幻王》等雜誌專欄作家。已經出版《怪談》《日本妖怪奇譚》《中國神話》《百物志》等。


完整內容請看雨月物語(上)

內容簡介
  ★日本怪談經典‧首次發行完整正體中文版。

  ★小泉八雲《怪談》的起點,最奇詭艷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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