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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天下文化 發表日期:

為什麼我們必須提出大哉問

本書將是你最後一次能讀懂霍金的機會

霍金在這本全球矚目的遺作裡,提出了關於人類文明如何延續的十個大哉問,並且清晰說出自己的見解

書籍資訊:《霍金大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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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行星,一種人類

人們總是渴望知道一些「大哉問」的答案。例如,我們從哪裡來?宇宙是如何開始的?宇宙背後的意義與設計為何?還有別的生命在那裡嗎?過去關於「創世」的說法,似乎愈來愈顯得不相干,也不可靠,也逐漸被一些只能稱為迷信的想法所取代—包括「新世紀」(New Age)到《星際爭霸戰》等各種說法。然而,真正的科學對這些大哉問的看法,卻比科幻小說還要來得科幻,但也更讓人滿意。

我是一位科學家,是一位著迷於物理學、宇宙學、宇宙與人類未來命運的科學家。父母教養我長大的方式,給了我強烈的好奇心。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我總會試圖去尋找與回答科學所帶給我們的問題。我大部分的生命,都用於遨遊宇宙,雖然所有的這些旅程,都只發生在我的內心裡而已。

理論物理學,是我試圖尋求某些答案的依據。曾經,我一度認為我已經看到了目前已知物理學的終點。然而,我現在卻認為,即使在我走後,還會有許多令人驚奇的新發現,將持續出現一段很長的時間。對於某些大哉問的答案,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一些端倪,然而還不算是完整的解答。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人都誤以為,科學是難解與複雜的學問。但我個人反對這個看法。想要研究或探索宇宙運行的基本法則,所需投入的時間,或許是大多數人缺乏的;如果我們想讓每個人,都來從事基本的理論物理研究工作,那麼恐怕整個世界很快就會停止運作。然而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基本法則,不要透過深奧的數學方程式,而是以深入淺出的方式來呈現,我相信,大多數人都還是能理解與欣賞這些基本觀念的美妙之處。而這也正是我一直以來在努力,也樂此不疲的一項工作。

對我而言,能夠活著,而且還能從事理論物理的研究工作,實在是極為美好和幸運的事。我們對於宇宙的認識與圖像,在過去的五十年裡,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而我個人覺得很榮幸—如果自己在這方面,有做出一點貢獻的話。太空時代的重大啟示之一,就是人類對自己有了新的看法。當我們從太空望向地球的時候,我們就是一個整體,一個團結的整體,而非分裂的個體。這是極其簡單而明確的訊息:一顆行星,一種人類。

對於那些期望能立即採取行動,來因應全球社會關鍵挑戰的人,我希望他們能聽見我的聲音。未來,即使在我走後,希望這群有影響力的人,能展現出他們的創意、勇氣與領導力。願他們能成功應對永續發展的目標,以人類共同的利益為出發點,而不是個人的私利。我對於時間的寶貴,很有覺悟。請把握現在,即刻行動吧!

一生迷戀大哉問

我先前已經寫過一些自己的故事了,不過,有些早年的經驗,我覺得還是值得再重述一下。因為,我這一生所迷戀的事物,主要就是這些大哉問。

我出生的日期,恰好是伽利略逝世三百週年。我總覺得,這個巧合與我的科學研究生涯,有某種莫名的關係。然而我估算著,另外還有約二十萬個嬰兒,也在同一天誕生,不知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在長大之後,也對天文學產生興趣?

我生長在倫敦高門(Highgate)地區,一棟高大狹窄的維多利亞式房屋裡,那是我雙親在二戰時期,以非常低廉的價格購得的房子。因為當時大家普遍預期,倫敦會被德軍的轟炸夷為平地。事實上,的確有枚V2火箭,炸毀了我家附近的幾棟房子。當時,我與母親、妹妹都不在家,而父親也很幸運,沒有受傷。多年以後,在我與兒時玩伴霍華德常去的一條路底,有一處大型的爆炸現場。我倆當時研究現場的那份好奇心,也驅使了我的整個人生。

1950年的時候,我父親調職到倫敦北郊的米爾山國家醫學研究所,所以我們全家搬到座堂城鎮聖奧爾本斯(St Albans)附近,而我則轉學到聖奧爾本斯女子中學就讀。雖然學校的校名為女子中學,但它還是招收了十歲以下的小男生。

年紀稍長後,我轉學到聖奧爾本斯中學就讀。在學期間,我的成績排名,從來沒有擠進班上的前半段,因為在這個精英班裡,我的同學都非常優秀。不過,同學之間還是幫我取了一個綽號:愛因斯坦。所以我猜想,他們大概是看出了我有什麼特點。不過,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卻有一位朋友,拿一袋糖果跟另一位朋友打賭,說我將會一事無成。

在聖奧爾本斯時,我有六、七位好朋友。我記得,對於許多事情,我們有很多長時間的討論與爭辯,從遙控模型玩具到宗教議題。其中,我們討論過的一個大哉問,是關於宇宙的起源,以及是否需要有一位上帝來創造宇宙,並讓宇宙開始運行。

當時,我已經聽過,從遙遠星系傳播過來的光,有紅移(red shift)的現象,這意味著宇宙正在擴張中。不過我也確信,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導致紅移。也許是因為光在接近我們時,走得累了,才會變成紅色?因為本質上,一個亙久不變的宇宙,感覺比較自然。(不到幾年的時間,就在我攻讀博士班約兩年左右,宇宙背景輻射被偵測到之後,我才理解到我錯了。)

我一直對於事物運作的原理感到好奇,所以,我有拆解東西、看看它們是如何運作的習慣,只不過,我不是很擅長再把它們組裝回去就是了。我動手實做的能力,永遠跟不上我思索理論的能力。我的父親很希望我對自然科學有興趣,也很希望我能到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念書。由於他自己是從牛津大學的大學學院畢業的,所以他也很希望我能到牛津大學去讀書。在當時,大學學院並沒有數學的研究生,因此,我只能嘗試申請自然科學的獎學金。讓人驚喜的是,我竟然能成功申請到獎學金,如願到牛津大學讀書。

從牛津到劍橋

當時在牛津,普遍流行一種「反認真」的氛圍。你要不是很聰明而不需要讀書,就是得接受自己的平庸,安於「普通」學位。我當時也跟大多數同學一樣,很「混」,沒有很認真。說這些,並不是我以此為榮,我只是描述我當時的心態,與大多數的同學無異而已。然而,我罹病的一個結果,就是徹底的改變了這些事!當你知道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之後,你會瞭解到,在此生結束之前,你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由於我先前沒有很用功,但又希望期末考能及格,於是,我放棄那些需要知道許多事實知識的考題,而把焦點放在理論物理的試題上。不過,我前一晚,因為熬夜抱佛腳,所以還是沒有考好。由於我的成績落在第一級與第二級榮譽學位的邊界上,所以我還得再接受一場口試,來決定最終的成績。口試時,主考官問了我關於未來的計畫。我回答說:我希望將來從事研究工作。如果我能取得第一級榮譽學位,我會轉學到劍橋,如果是第二級榮譽學位,我則會繼續留在牛津。結果,他們授予了我第一級榮譽學位(排名在前30%)。

在期末考後,有個很長的假期,大學學院提供了許多小額的旅行獎助學金。我預估,獲獎的機率與旅行的距離成正比,因此我提出了希望到伊朗的申請。1962年夏天,我如願出發,搭乘火車前往伊斯坦堡,之後是土耳其東部的艾斯倫(Erzuerum),隨後路過大不利茲(Tabriz)、伊朗的德黑蘭、伊斯法罕(Isfahan)、西拉(Shiraz),以及古波斯王國首都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在返家途中,我與我的旅伴齊安(Richard Chiin)剛好碰上芮氏規模7.1的布因—扎赫拉(Bouin-Zahra)大地震,其中有一萬二千人死亡。我應該剛好在震央附近,但是因為當時我正病著,而且伊朗的道路非常不平坦,坐在顛簸的巴士上,根本感覺不到地震。

那時,我因為染上嚴重的痢疾,加上在巴士上被甩到前座而斷了一根肋骨,於是我們在大不利茲耽擱了幾天。不過,由於我們不會說波斯語,因此完全不知道有大地震這回事。最後,等到我們抵達伊斯坦堡之後,才知道有這麼一場大災難。當我寄出報平安的明信片時,我的父母已經焦急等待了十天,因為在我上一次聯繫他們時,正是我準備離開德黑蘭、前往災區的同一天。

除了大地震之外,我在伊朗有過許多美好的回憶。對世界有強烈的好奇心,可能會是危險的事—對我而言,這也許是我此生僅此一次印證了這個說法。

罹患漸凍人症

1962年10月,我二十歲,進入劍橋大學應用數學與理論物理學系就讀。我原本希望霍伊爾(Fred Hoyle, 1915-2001)能當我的指導教授,因為他是當時英國最負盛名的天文學家—我之所以說「天文學」,是因為當時「宇宙學」還不是正式的學門。

然而,讓人很失望的是,由於霍伊爾已經有足夠的學生,所以我被指派給夏瑪(Dennis Sciama, 1926-1999),一位我完全沒有聽過名字的人。沒能如願成為霍伊爾的學生,也算是塞翁失馬,否則我就得去為他的「穩態宇宙論」辯護,這可是一項比協調英國脫歐事務還要艱巨的任務!於是,我在劍橋的求學生涯,就從閱讀廣義相對論的經典教科書開始,一如往常,大哉問仍然深深的吸引著我。

你們也許有些人已經看過電影《愛的萬物論》,艾迪飾演了英俊版本的我。大三那年,我在牛津,我開始注意到自己在行動上變得有些笨拙,偶爾會莫名其妙摔倒。我也警覺到,我無法再好好划雙槳賽艇了。我的身體很明顯出了問題,當我聽到醫師給我的建議,竟然是「不准再喝啤酒」時,我心裡其實滿怨恨的!

我到劍橋大學念書的那個冬天,氣候特別冷。在我回家過聖誕節時,母親邀我一起在聖奧爾本斯結冰的湖面上滑冰。雖然我自知,我應該是沒辦法好好滑冰,但我還是去了。結果我摔了一大跤,之後卻怎麼樣也站不起來。媽媽警覺到事情不對勁了,帶我去看醫生。

我在倫敦的聖巴多羅買醫院待了好幾個星期,做了好多檢驗與測試。與現在的醫療科技相比,1962年的許多檢驗顯得較為原始與簡陋。他們從我的手臂擷取了一段肌肉樣本,在我身上插了一些電極,把顯影液注射到我的脊椎裡,之後讓病床傾斜,醫師則透過X光,看著這些顯影液在我身體內流動的情形。他們沒有人真的告訴我,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但是我可以想像,情況應該是滿糟的,所以我也不想追問。

從醫師彼此間的談話,我大概可以聽出來,不論我得的是什麼病,「這個病」都只會愈來愈嚴重,而他們除了給我維生素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事實上,那位檢查我的醫師,在他洗完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一段時日之後,我聽說這個病的名稱叫「肌肉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俗稱漸凍人症),是運動神經元疾病的一種,由於大腦與脊隨的神經細胞萎縮,隨後結疤或硬化,使得病人逐漸失去控制運動、說話與進食的能力,最終則是無法呼吸。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我的病情似乎惡化得很快。不難想像,我變得消沉與沮喪,也找不到繼續從事博士班研究工作的動機,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是否能活到博士班畢業。然而一段時間之後,我的病情惡化速度開始減緩,而我也重新燃起對研究的熱情。在我開始對未來完全不報任何期望之後,睜開雙眼後的每一天,就像是意外的禮物,而我也開始去珍惜每一樣我所擁有的東西。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當然,還有,就是我在宴會上邂逅的一位年輕女孩,珍。她很堅定的認為,只要我倆齊心,一定可以戰勝我的疾病。她的信心給了我希望。與她訂婚,更給我莫大的鼓舞,而且我也瞭解到,如果我們將來要結婚,我必須要有工作,也必須取得博士學位。此外,一如往常,那些大哉問仍然深深吸引我。我開始努力工作,樂此不疲。

為了能在求學期間養活我自己,我向劍橋大學岡維爾與凱斯學院申請了研究生獎學金。讓我驚喜的是,我不僅得到獎學金,而且從那之後,我就是凱斯學院的一員了。這份獎學金是我人生的轉捩點,意味著:儘管我的行動日趨不便,我仍然可以繼續我的研究工作。這也意味著:我與珍可以結婚,而我們也真的在1965年7月完婚。我們的第一個小孩羅伯特,在我們婚後兩年出生。第二個小孩露西則在三年後出生。我們的老三蒂莫西(暱稱蒂姆),則是到1979年才出生。

身為三個孩子的父親,我總會嘗試灌輸「提出問題」的重要性。在某個訪談中,蒂姆說了關於問問題的故事:他希望知道,在我們宇宙的周圍,是否有許多小宇宙圍繞著?

雖然,我當時覺得他的這個問題有點傻,但我還是跟他說,絕對不要擔心提出的問題、想法或假設,看起來有多麼「愚蠢」—這是他自己說的字眼,不是我說的。

潘若斯-霍金奇異點定理

1960年代初期,宇宙學領域的大哉問是:宇宙是否有起點?許多科學家很直覺的,就反對這個想法。他們認為如果宇宙有起點,那麼科學在這個起點上,就會崩潰瓦解了。如此一來,我們必須訴諸於宗教上的「上帝」或「造物主」,借祂神聖的手,來啟動宇宙的運行。這很顯然是個相當根本的大難題,而這也正是我所需要的博士論文題目。

潘若斯曾證明,一顆死亡的恆星,一旦它崩陷(collapse)到某個特定的半徑時,它就會成為一個時空的奇異點,也就是時間與空間的終點。當然,我想,我們已知:當一顆質量巨大的冷星,因自身重力造成了崩陷,直到它變成一個密度無限大的奇異點—這整個崩陷過程,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我理解到,相似的推理過程,也可以應用到宇宙的擴張上。在這個例子裡,我可以證明,過去有一些奇異點,它們就是時空的起點。

1970年,大約在我女兒露西出生後幾天,我有個靈光一閃的瞬間。當時,我身體的惡化程度開始減緩,某晚,就在我準備就寢時,忽然理解到,我可以把「因果結構(casual structure)理論」,也就是我先前推導出的奇異點定理,應用在黑洞上。如果廣義相對論是正確的,而且能量密度為正值,當有額外的物質或能量(輻射)被吸進黑洞時,那麼黑洞的事件視界(event horizon,也就是黑洞的邊界)的面積,便會持續增大。此外,當兩個黑洞因碰撞而合而為一時,新的黑洞的事件視界面積,將會大於原本兩個黑洞的事件視界面積之和。

這真是一段黃金歲月!我們當時解決了黑洞理論的許多主要問題,儘管當時,黑洞的觀測證據還沒有出現。事實上,我們在運用古典廣義相對論上的成功,讓我在1973年與艾利斯(George Ellis, 1939-)共同出版《時空的大尺度結構》(The Large Scale Structure of Space-Time)這本書之後,竟然有點找不到事做的感覺。此外,我與潘若斯一起證明出,廣義相對論在奇異點上失效的奇異點定理,因此,很明顯的下一步,就是要來結合廣義相對論(這個關於極大尺度的理論)與量子論(這個關於極小尺度的理論)。

具體一點來說,我想知道,早期的宇宙可否存在一些「太初(primordial)原子」,而它們的原子核是一個極小的太初黑洞?我的研究揭示出,在重力與熱力學之間,存在一種深刻而出乎預料的關係。這個關係,解決了三十多年來,大家爭論不休卻無甚進展的悖論:由崩陷縮小中的黑洞所放射出來的輻射,如何能完整攜帶形成這個黑洞的資訊?我的發現是,資訊並沒有遺失,只不過,它不是以有用的方式傳遞出來而已。這個情形就像是,我們把百科全書燒了,但完整保留了燃燒後的灰燼。

為了尋求解答,我研究了量子場或粒子碰到黑洞之後的散射問題。我原本預期,應該是有部分的入射波會被吸收,其餘的則散射出來。然而讓我很驚訝的是,從黑洞發射出來的輻射,是來自於黑洞本身,而不是量子場或粒子入射後的散射結果。最初,我以為是我計算錯了。不過,讓我能確信的理由是:這個輻射的量,恰好能以黑洞的熵來決定其視界面積的大小。熵是系統的亂度的一種衡量標準,而黑洞的熵可以簡化成底下這個簡單的方程式:

這個方程式以黑洞的事件視界面積大小(A),以及自然界的三個基本常數:光速(c)、牛頓的萬有引力常數(G)與普朗克常數(ħ),還有波茲曼常數(k)來表示黑洞的熵(S)。這個來自於黑洞的熱輻射,現在已給命名為「霍金輻射」,我覺得自己很榮幸可以發現它。

獲選為盧卡斯數學講座教授

1974年,我獲選為英國皇家學會的院士。這次的獲選讓系上的同事都覺得很驚訝,因為我當時還很年輕,而且還只是一位卑微的研究助理。然而,之後只花了短短三年的時間,我便一路晉升成為正教授。

我在黑洞領域的研究工作,讓我覺得我們有希望可以發現「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而對這個解答的渴求,驅使著我更加努力前進。

同一年,我的好友索恩,邀請我與我的家人,以及幾位研究廣義相對論的學生、同事,一起到加州理工學院。在這之前的四年裡,我一直都是使用手動輪椅與一部藍色的電動三輪車,這部三輪車的車速,大約就是我們慢慢騎著騎腳踏車的速度,而我偶爾會違法搭載乘客。

在加州理工學院時,我們住在校園附近,一棟由學校所擁有的殖民風格房屋,這也是我第一次能夠完全享受電動輪椅的方便與樂趣。它給了我相當大的行動自由,特別是與英國相比,美國的建築與人行步道,更為體貼殘疾人士的不便。

隔年,當我們剛從加州理工學院回到英國時,我的心情最初覺得滿低落的。在英國,大家的觀念都很守舊,似乎每件事都很困難,限制重重,特別是與美國那種積極進取的態度相比。當時,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因為荷蘭榆樹病而枯死的樹木,而且整個國家還被罷工所困擾。所幸我的心情沒有低落太久,因為看得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且在1979年,更獲選為盧卡斯數學講座教授,這個曾經是牛頓與狄拉克(Paul Dirac, 1912-1984,量子力學奠基者之一)擔任過的職位。

在1970年代,我主要的研究工作集中在黑洞這個課題上,然而關於宇宙初期經過「暴脹式擴張」(inflationary expansion)的說法,重新燃起我對宇宙學的興趣。宇宙在空間尺度上暴脹的速率,足可與英國脫歐之後的物價漲勢相媲美。此外,我也與哈妥(Jim Hartle, 1939-)合作,構想出一個關於「無邊界條件」的宇宙誕生理論,我們稱之為「宇宙無邊界模型」。

世界上「連線最多」的人

到了1980年代初期,我的健康情形開始惡化,因為我的喉頭開始退化,在我吃東西的時候,食物很容易會掉進肺裡,因而常發生一些長時間的窒息。1985年,在我訪問瑞士的歐洲粒子物理研究中心(CERN)時,我因為感染了肺炎,而被緊急送到琉森州立醫院,並戴上人工呼吸器。這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重大關卡。那裡的醫師告訴珍,事情已經發展到醫學沒辦法再發揮作用的階段了,並建議拔掉我的人工呼吸器,好讓我自然離去。但是,珍拒絕了他們的提議,並想方設法讓我搭乘救護直升機,飛回劍橋的阿登布魯克醫院。

如你所能想像的,這是一個非常艱困的時刻,但是,感謝阿登布魯克醫院的所有醫護人員,他們非常努力把我救了回來,並讓我恢復到出發前往瑞士之前的狀況。然而因為我的喉頭仍然會讓食物與唾液掉進肺裡,所以必須進行氣管切開術。正如大多數人所知道的,氣切之後,就沒辦法再說話了。

一個人的語言能力,是很重要的。當你口齒不清,就像我先前那樣時,別人很容易認為你的心智不健全,並以那樣的方式來對待你。

在我進行氣切之前,我說話的咬字非常模糊,只有少數跟我很熟的人,可以聽懂我的意思。我的小孩,就是其中少數的一些人。在我進行氣切之後,有一段時間,我只能靠著拼字來溝通;而拼字的方式,是有人拿著字母卡,當他們指到我想要的字母時,我便揚起眉毛示意正確。如此,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進行溝通。

很幸運的,加州的電腦專家沃特斯(Walt Woltosz)聽到我的困難之後,寄給我他自己開發的一款名為「等化器」(Equalizer)的程式。這個程式會在輪椅上的螢幕,出現一系列的選單,讓我可以透過手中的開關,選取我想要的完整單字。

在那之後,這個系統便持續更新中。目前我所使用的系統,是英特爾公司開發的Acat(Assistive Context-Aware Toolkit,輔助式語境覺識工具包)。我的眼鏡上有一個小型感測器,可以讓我透過臉頰上的微小動作,來進行控制。這個系統還包含行動電話,讓我可以上網。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世界上「連線最多」的人。

然而,我還是一直使用我最初的那個語音合成器,一部分的理由是,我還沒聽過有措辭能力更好的軟體,另一部分的理由是,雖然它帶著美式口音,但是大家已經把它認成是我的聲音了。

因《時間簡史》而成為暢銷作家

我第一次想寫與宇宙有關的科學普及讀物,大約是在1982年,那也是我在研究宇宙無邊界模型的時候。那時我想,我大概可以藉此多掙一點錢,來補貼小孩的學費,還有我自己日漸昂貴的健康照護費用。除此之外,最主要的理由還是:我希望可以向社會大眾解釋,我們目前對於宇宙的理解—我們可能快要找到一個可以描述整個宇宙,以及宇宙內部所有事物的完整理論了。

就身為科學家而言,我覺得,問問題與尋求問題的解答,固然重要,但同時,我也覺得有義務,要跟世人分享與溝通我們所學到的見解。

就這樣,《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恰如其分,在1988年的愚人節正式出版。事實上,這本書原本的書名是《從大霹靂到黑洞:時間的簡短歷史》(From the Big Bang to Black Holes: A Short History of Time),結果書名被縮短:簡短(short)改成「簡」(brief),剩下的一長串文字則全部濃縮成「史」。

我壓根沒有預期到《時間簡史》會如此暢銷!無庸置疑,由於大家對我這樣一個殘障人士,是如何成為理論物理學家與暢銷書作者的故事,感到興趣,這點對於這本書的銷售幫助很大。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讀完這本書,或是完全理解這本書裡的內容,但是,至少大家對於「我們為何會存在?」的這類大哉問,感到困惑與興趣,也大約可以得到一個概念:管轄我們所處的這個宇宙,是一些很理性的定律,也是我們可以透過科學去發現與理解的。

對我的同事而言,我只是一位物理學家,但是對廣大的社會大眾來說,我可能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科學家。部分的理由是,除了愛因斯坦以外的科學家,大家的名氣都沒辦法和搖滾歌星相比;另外的可能性是,我符合了一個殘障天才的刻板形象—而我沒辦法靠假髮與墨鏡來喬裝自己,因為這架輪椅立刻就能洩露我的身分。

成為不易隱身的公眾人物,有好有壞。所幸,好處遠比壞處多得多。大家似乎還滿樂意看到我的。譬如,2012年,當我在倫敦舉辦的殘障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幕式上致詞時,我甚至擁有了我有史以來最大的觀眾群。

懷抱著愛、勇氣、好奇心與決心

在地球這顆行星上,我擁有相當特別的人生,在此同時,我又藉由自己的心靈與物理定律,遨遊穿梭於宇宙各處。我曾經到過我們銀河系最遠的邊界,也曾進到黑洞裡面,並回溯到時間的起點。在地球的人世間,我經歷過各種跌宕起伏,各種擾動與平靜、成功與苦痛。我曾備受推崇,也曾遭受批評與非議,但卻從未被人忽視。我覺得自己非常榮幸,透過我的研究工作,能對我們理解這個宇宙做出一點貢獻。然而,若非身旁有這些我愛的人,與愛我的人,所有的這一切,終將只是一個空無的存在。若是沒有他們,對這個宇宙的探索,對我將是毫無意義的。

除此之外,事實上,我們人類只是自然界中一群基本粒子的集合體,然而,我們卻有能力來理解主宰我們的這些定律,理解我們所處的宇宙,這實在是了不起的成就。我希望與大家分享,在思索這些問題的過程中,那些令人興奮的經歷,以及我對這些探索與追求的熱誠。

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都能知道宇宙、星際的這些問題的答案。然而就在我們這顆美麗的行星上,也有許多的挑戰,等待著下一代人,帶著興趣、以及對科學的理解,去面對其他的大哉問。例如,面對不斷增長的人口,我們如何能確保糧食的供給?如何提供乾淨的水源、開發再生能源、進行重大疾病的預防與治療、減緩全球暖化的腳步等等。

我希望,科學與技術的進展,能為這些問題提供一些解答,但這將需要具備有知識、領悟與智慧的人,去落實這些解答。讓我們共同為每一位女人、每一位男人都能擁有健康、安全、機會與愛的人生,一起奮鬥。我們都是時光的旅人,讓我們一起航向未來。也讓我們共同努力,把未來打造成一個我們都想去的地方。

帶著勇氣、好奇心與決心,面對未知的困難,並盡力克服。這一切,都是可以辦得到的!

書籍資訊:《霍金大見解

影音推薦:《我愛談天你愛笑第3輯

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

英國理論物理學家、宇宙學家,擔任劍橋大學盧卡斯數學講座教授三十年,全球最暢銷科學書《時間簡史》的作者。在科學上的貢獻,包括潘若斯—霍金奇異點定理、霍金輻射(黑洞會發出輻射),率先結合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而提出宇宙新理論,公認是愛因斯坦之後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

霍金出生於1942年,一生獲得無數榮耀,包括:三十二歲即獲選為英國皇家學會院士,獲頒大英帝國勛章、美國總統自由勛章,亦獲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除了《時間簡史》之外,另著有《黑洞與嬰宇宙》、《胡桃裡的宇宙》,與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合著《新時間簡史》和《大設計》,與女兒露西合著一套童書《勇闖宇宙三部曲》。

1963年,霍金染上漸凍人症(肌肉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病情逐漸惡化至全身癱瘓,無法發聲,必須依賴語音產生裝置,來與他人溝通。2018年3月14日,霍金去世,骨灰下葬於倫敦西敏寺,與牛頓、達爾文為鄰。

蔡坤憲

東海大學物理系畢,交通大學電子物理所碩士,曾擔任逢甲大學光電學系暨物理教學研究中心講師。目前旅居紐西蘭,任教於漢彌爾頓市 St. John's College,《物理雙月刊》紐西蘭科學與物理教育點滴專欄作者。譯有《觀念物理II》、《怎樣解題》、《時間之冪》等書,著有《觀念物理Ⅵ:習題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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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將是你最後一次能讀懂霍金的機會

牛頓給了我們答案,霍金卻給了我們問題。
而且霍金所提出的問題,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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