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頁

來源: 愛米粒出版有限公司 發表日期:

流沙刑【Netflix影集書衣版】

莫琳‧派森‧吉莉特

一個穩定的社會,能坐視不平等發展到什麼程度?

十八歲的瑪雅是人見人愛的好女孩,家境成績兼優,為何會成為一場校園槍擊案的唯一生還者,還要上法庭受審?《流沙刑》以公聽會紀錄的形式,透過瑪雅年輕叛逆的口吻,娓娓述說她從一場錯誤的戀愛,捲入瑞典首富之子的家庭暴力,終至最後的命案悲劇。

原來人生的真相就像一次樂透,那會決定你成為贏家,或者成為階級底下的難民。

推薦書籍:《流沙刑》

開庭首週:星期一

第一次見到法院室內時,我覺得很失望。那次是我們班級旅行的訪程。我很清楚,瑞典法官不會是頭戴假鬈髮,身穿長袍的佝僂老頭;被告也不會是穿著橘色囚衣,嘴角噴著口沫,腳踝銬著腳鐐的瘋子。不過,我仍然很失望。那個地方,有點像社區醫院和會議中心的混合體。我們搭乘一輛散發出腳汗與泡泡糖味道的出租巴士,到達法院。被告滿頭都是頭皮屑,衣服皺巴巴,被指控逃漏稅。除了我們班(當然,還有克利斯特),旁聽席上只有其他四個人。但是那裡座位很少,克利斯特只能從外面的走廊多搬來一張椅子,才有位子坐。

今天,情況可不一樣了。我們身處瑞典最大的法庭。法官們坐在天鵝絨面高椅背的暗色桃花心木座椅上。正中央椅子的靠背比其他椅子的還要高。那是首席法官的座位,他被稱為「首席法官」。他前面的桌子上,擺著一把手柄包覆毛皮的大頭錘。每個座位前方都有細長的麥克風豎起。看似橡木製成的壁板,彷彿有數百年的古老歷史;這裡的「古老」,是正面的意涵。座位間的地板上鋪著暗紅色地毯。

我從來就不想面對群眾;我從來不願加入聖露西慶典的唱詩班,或參加什麼才藝比賽。但現在,這裡面卻已座無虛席。而他們全都是為我而來;我就是焦點。

我身旁,坐著我那些個來自桑德暨賴斯達迪斯律師事務所的辯護律師。我知道,桑德暨賴斯達迪斯這名字聽來很像一家古書店,店裡還有兩個大汗淋漓、戴單片眼鏡、穿絲質大衣的男同志,手提煤油燈,步履蹣跚,拍掉發霉書籍與動物標本上的灰塵。不過,他們可是全瑞典最專精於刑案辯護的律師事務所。一般刑事犯都只有一名疲倦不堪的公派辯護人;而我的律師則帶上了一整票興奮的職員,還穿著模仿秀演員常穿的那種西裝。他們在斯德哥爾摩舊城區艦橋路上一間超炫的辦公室,工作到凌晨時分,每個人都至少有兩支手機,除了桑德以外。他們活像以為自己在演美國電視劇,用一副「我好忙,我很重要」的表情,吃著外帶的中國菜餐盒。桑德暨賴斯達迪斯律師事務所的二十二名職員中,沒有人名叫賴斯達迪斯。叫這名字的人早就死了,想必是死於心臟病,死因想必也是「我好忙,我很重要」。

現在,我的三位律師都在這裡:名人彼得.桑德,以及他的兩位同事。當中最年輕的是個小妞,髮型凌亂,有穿鼻洞卻沒戴鼻環。也許桑德不准她戴(「馬上把這垃圾給我拿掉!」之類的)。我管她叫「菲迪南」。菲迪南認為,自由主義就是一種髒話,比核能發電還要危險。她想證明自己的性別地位獲得提高,因此戴著惹人厭的眼鏡;她認為資本主義是我的錯,所以對我很厭惡。前幾次見面時,她把我當成機上一名瘋狂的時尚部落格作家,拿著一個保險已拉開的手榴彈。「好的──當然!」她說話時,完全不敢看著我。「好,好──別擔心!我們會幫妳的!」感覺像是我在威脅:要是你們膽敢在我點的有機番茄汁裡加冰塊,我就把所有人都炸飛。

另一位助理律師是個有著啤酒肚的四十來歲男子,一張圓臉活像煎餅,臉上的微笑彷彿在說「錄影帶在我家裡,我可是照字母順序將它們排好,鎖在保險櫃裡的」。啤酒肚男子理著短短的小平頭;老爸總嘮叨著,說沒有髮型的人是信不過的。但是老爸這個說法,想必也是從電影上「剽竊」來的,而不是自己想到的。老爸好俏皮,好愛說笑。

我第一次見到啤酒肚圓臉男時,他的眼神定在我鎖骨正下方,強迫自己把厚重的舌頭縮回嘴裡,愉悅地嘶聲說:「小姑娘,這怎麼行呢?妳看起來比十七歲大得多了。」如果桑德當時不在場,他想必就要喘息,甚至流口水了。讓口水一路從嘴裡流下,滴到有夠緊的西裝背心上。我懶得告訴他:我成年了,滿十八歲了。

現在,圓臉男坐在我左手邊。他還把公事包,以及裝滿紙張與卷宗夾的滾輪行李箱一起帶來了。已經清空行李箱,山一般的卷宗擺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留在行李箱裡的,只有一本書(《一舉搞定──贏家的藝術》)和一把從小內袋突出來的牙刷。老爸和老媽坐在我後方第一排的旁聽席上。

那次考察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卻已如永恆一樣久遠。我們班在出發前還先演練了一次,目的是要讓我們「了解場面的嚴肅」以及「能了解現場情況」。我很懷疑這樣做是否有效。不過我們從那兒離開時,克利斯特說我們「很守規矩」。他本來很擔心,以為我們會克制不住,開始咯咯傻笑、喧鬧、玩手機。他以為我們會像那些無聊至極的立法委員,準備呆坐在那邊玩手機遊戲、垂著頭呼呼大睡。

當克利斯特說明,法院審判不是兒戲,會嚴重影響人們的生命時,聲音可是肅穆極了(「各位,給我聽好!」)。我還記得他的聲音。直到法院宣告判決,任何人都是清白的。他一再重複。克利斯特說話時,薩米爾正襟危坐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所有老師都愛得不得了的方式猛點頭。他點頭的神態彷彿在說:「對,我都懂!你說的我全──都懂!你說得真對,真行,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直到法院宣告判決,任何人都是清白的。這是什麼鬼話?從一開始,無罪的人就無罪,有罪的人不就已經犯罪了嘛。法院會弄清楚事情發生的經過,而不是判定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吧?警察、檢察官、法官們事發時都不在場,不知道誰幹了什麼,可不代表法院事後就能自作主張。

我記得,我跟克利斯特這麼說過。法院一直都在犯錯,強姦犯老是被判無罪。即使妳被大半個難民收容所的人強姦了,兩腿間還被插了一整箱的空酒瓶,他們就是不相信女生的話。針對性侵向警方報案,簡直是餿主意。而這也不代表:什麼事都沒發生,強姦犯啥事都沒幹。

「事情沒那麼簡單。」克利斯特說。

老師的回答都是些陳腔濫調:「很好的問題……」「我有聽到你說的……」「這種事不是黑白分明的……」「事情沒那麼簡單……」這些全都指向一點:他們連自己在講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好吧,如果要知道真相、知道誰說謊這麼難,我們無法確定時該怎麼辦?

我曾在某個地方讀到:「我們所選擇相信的,就是真相。」這聽來真是更混亂了。好像某人就能決定真假了?難道事情的虛實真假,會因為你問的對象而有所不同?是的,只因為我們相信的某人說了些什麼,我們就可以決定:事情就是這樣,可以「選擇相信它是真的」。怎麼會有人想到這麼白痴的事?如果有人告訴我,他「選擇相信我」,我馬上就知道,他其實非常確信我完全在說謊,只是假裝成相反面罷了。

事到臨頭,我的律師桑德看起來最漫不經心。「我站在妳這邊。」他只這樣說,擺出一副國字臉。桑德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有他在,一切輕鬆自然,都在掌握之中。沒有情緒上的爆發,不表現情感,更不會笑到岔氣。他出生的時候,八成也沒有哭叫。

桑德和我老爸正好相反。老爸從來就不是什麼自己所希望成為的「酷男」(套他自己講的)。他睡覺時會磨牙,觀看國家隊的足球比賽時還會站起來。有次,鄰居在一週內停車停錯位置四次,老爸對著區公所辦公的迂腐老頭們大發雷霆;面對複雜難懂的電費合約與電話銷售員,他更會直接開罵。電腦、海關護照檢查站、爺爺、烤肉架、蚊子、人行道上沒鏟的積雪,排隊搭電梯的德國人和法國服務生,都是他痛罵的對象。任何事物都足以令他興奮,張嘴尖叫,猛力敲打門板,叫別人去死一死。相反地,桑德發怒的最明顯徵兆(或者說,從生氣轉為暴怒)只是皺皺眉頭,咂一下舌頭;這會兒,他的同事們就會驚慌大亂,開始結結巴巴,忙著搜找紙張、書本或其他他們覺得能讓他高興的東西。要是爸爸沒有氣急敗壞,反而冷靜、沉默下來,媽媽很可能也會有這種反應。

桑德從沒對我發過脾氣。對我所提的事情他從未感到激動;要是發現我說謊,或是我有所隱瞞,他也不會惱羞成怒。

「瑪雅,我站在妳這邊。」有時,他聽來比平常更累;但是,這樣就夠了。我們從來不提「真相」。

最主要的,我覺得桑德只在乎警方和檢察官所提出的證據,是很聰明的做法。我不需要擔心他究竟是真想把工作做好,或者只是虛應故事。他彷彿只是把所有的死人、所有罪行和所有焦慮換算成數字;如果等式不能成立,他就贏了。

也許,我們就該這樣做。一加一,不等於三。下一個問題,謝謝。

但是,這幫不了我什麼忙。一件事,要嘛就曾經發生過,要嘛完全沒發生過;就這麼簡單。其他那些拐彎抹角、旁敲側擊的花招,還不都是哲學家和(很顯然地)其他律師在玩的。還是那句老話:「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過我記得,在那次到法院觀摩以前,克利斯特可真是堅持到底,使出渾身解數逼我們聽話。直到法院宣告判決,任何人都是清白的。他就把這行字寫在黑板上:法治基本原則。(薩米爾又點頭了)克利斯特要我們做筆記,抄下來。(雖然薩米爾根本不需要做筆記,他還是乖乖抄了。)

克利斯特喜歡用短句學到精華,然後反過來提出問題。兩週後我們測驗,一個正確的答案可以拿到兩分。為什麼不是一分?因為克利斯特認為,這種背誦式的習題還是有灰色地帶,你可以做到「幾乎答對」。一加一當然不等於三,但你既然還知道用數字作答──我就給你半分。

總之,克利斯特帶我們到法院觀摩,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了。瑟巴斯欽直到最後一年才加入我們班;他沒去那次觀摩,之後必須重新去一次。那時候,我在學校過得其實很愜意,和班上同學,以及從一年級以來各個不同的科任老師,都處得不錯。化學老師約拿,講話聲音有夠低,總是紀不起來學生叫什麼名字,等公車時,背包還低低垂到腹部。法文老師瑪莉.露易戴著眼鏡,頭髮髮型活像蒲公英,總是狂吸著一小片止咳藥,嘴巴噘得像小野莓一樣小。體育老師佛利格總是剪著小平頭,整個人看來宛如一塊剛上過亮光漆的木質甲板,性別不明,頸上掛著哨子,寬闊、閃亮的小腿刮得乾淨,身上總散發出毛圈襪和別人的汗臭味。頭髮漂白、心不在焉的莫琳則是數學老師,面帶不滿,經常遲到;她每週平均請兩天病假,臉書上的大頭照,擺著一張自己身著三點式比基尼泳裝,比現在年輕、體重至少少二十公斤的照片。

然後,就是這位克利斯特.史文生了。他非常投入,神情彷彿在說「來吧,我們就在瑪莉亞廣場見。現在,表決!」不過,他整個人卻像馬鈴薯泥拌奶油醬搭配炸肉排一樣平凡無奇。他以為搖滾音樂能讓世界免受戰亂、疾病與饑荒之苦;作為一個老師,他講話的聲音異常激動、投入。這種聲音唯一的用途,就是讓一條狗聽話,開始搖尾巴。

每天,克利斯特總會帶一整個真空瓶,裝著在家裡煮好的熱咖啡到學校來;咖啡裡加了許多牛奶和糖,活像流質的粉底霜。他把咖啡倒在自備的馬克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裡,將杯子帶進教室,還在上課時續杯。克利斯特喜歡規律:每天都做一樣的事,最喜歡的歌還要一放再放。想必他從十四歲以後,就每天吃一樣的早餐,某種長途滑雪時吃的玩意兒:燕麥粥加越橘果醬和優酪乳(「一天三餐,早餐最重要!」)。他每次和朋友(麻吉)碰面,想必都會喝啤酒與一點烈酒。每週五,他會和家人吃墨西哥玉米捲餅;有什麼大事值得慶祝的時候,他會和「老婆大人」一起上街角的披薩店(還會幫孩子準備繪圖紙和粉筆),共享一瓶店裡最具特色的招牌紅酒。克利斯特很沒想像力,總是參團出遊,食物裡從不加香菜,煎東西只用奶油。

從一年級起,克利斯特就是我們的老師;每星期,他至少會抱怨一次天氣是多麼古怪(「現在真是季節不分了」)。每年深秋入冬,他總會抱怨街上的聖誕節招牌,怎麼越來越早掛出來(「夏季航班的渡輪一停駛,艦橋路上很快就會擺出美輪美奐的聖誕樹了。」)。

他會抱怨八卦晚報(「這種狗屎,怎麼會有人讀?」)和Strictly Come Dancing舞蹈實境秀、瑞典歌謠祭、Paradise Hotel實境秀(「這種垃圾,怎麼還有人想看?」)。他把我們的手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你們是母牛嗎?聊天室整天叮噹響,你們乾脆把鈴鐺掛在脖子上好了……那些垃圾有什麼好玩的?」)。每次抱怨時,他看起來都非常怡然自得,覺得自己很年輕,很「酷」(對,不只我老爸會用這個字)。彷彿他能對我們說「該死的狗屎!」,就證明了自己可以和學生打成一片。

每喝完一杯咖啡,克利斯特就會把一小塊口含菸塞在上唇下方,把殘餘物放在一張小紙巾上,再將它們扔進垃圾桶。克利斯特非常講究秩序與規矩,就連用口含菸也不例外。

之後,在逃漏稅經濟犯的審判結束後,我們回到學校時,他顯得非常滿意。他覺得我們「表現很好」。克利斯特總是只感到「滿意」或「擔憂」,不會大喜過望,更不會暴跳如雷。每逢遇到背誦式習題,克利斯特總願意至少給半分。

克利斯特死時,姿勢差不多就像我妹妹蓮娜睡得最熟時的樣子:雙臂抱頭,膝蓋彎曲,身體低低地躺著。在救護車趕來以前,他就已經出血不止了;我也好奇,他的老婆和孩子們是否會覺得實情並不單純。由於法院仍沒表示我有罪,所以我是無罪的。

推薦書籍:《流沙刑》

莫琳.派森.吉莉特

Malin Persson Giolito

1969年出生於斯德哥爾摩,在瑞典的動物島 (Djursholm) 成長。她擁有烏普薩拉大學的法學學位,曾在北歐最大的律師事務所擔任律師,也曾在比利時布魯塞爾歐盟執委會擔任公職人員。現在她專職寫作;《流沙刑》是她已完成的四部小說之一,也是她第一部翻譯成英文的作品。吉莉特現與丈夫、三個女兒一同住在布魯塞爾。


完整內容請看流沙刑【Netflix影集書衣版】

★Netflix首部瑞典原創影集,《邊橋迷案》編劇擔綱劇本,2019年4月全球上映!
★2016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

前往購買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