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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時報周刊 發表日期:

李國修:到另一個世界演戲

2013年7月2日凌晨3時34分,李國修因大腸癌病逝台中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享年58歲。臨終前他留下這段話:「感謝所有朋友、戲迷及家人對屏風表演班的支持,在人生的舞台上,這是我的最後一次謝幕,我留下了27個劇本,請你們細細品味我的戲劇人生,天德教師尊無形古佛,將帶領我走向另一個舞台,在那裡我會認真虔心修行編導演,繼續堅持我的最愛:開門、上台、演戲。」

戲劇是李國修的最愛,回首劇場26年,李國修寫下27部劇本,這27部劇本淬鍊近百萬字即將由印刻文學集結成《李國修戲劇作品集》於7月8日問世,特摘取李國修在戲劇作品集的自序與讀者一同分享並懷念這位戲劇界的一代宗師。

一九八六年十月六日,屏風表演班創建。

我必須承認,我有包袱。一開始我以為做劇場就該承接前人的使命~劇場是嚴肅的、劇場是深沉的、劇場是探索思想的殿堂、劇場是不能提供娛樂的殿堂、劇場是與觀眾鬥智的場域、劇場是不能做讓觀眾看得懂戲的場域、劇場是批判政治亂象的最後一塊淨土……。

於是,那個年代小劇場的作品內容,多半都是嚴肅、沉悶、闡述思想、批判政治、嘲諷時事。有些作品內容甚至已經漫無主題、不知所云。是的,我也承接了這樣的包袱。創團作品首演之後,我必須承認我很沮喪。我問自己,為什麼要在劇場做戲?為什麼要在劇場做一齣讓觀眾看不懂的戲?看著觀眾搖頭嘆息地走出劇場,我的心情是低落的、不安的、自責的……。

自己下手寫劇本
在那個年代,我找不到一個劇本書寫格式的範例,也找不到關於編劇技巧的工具書。我只能硬著頭皮、鼓足勇氣,走進書房、攤開稿紙,寫了屏風第二回作品《婚前信行為》。我想像即將新婚的妻子在婚前去找他的前男友,最後一次求歡以結束這段難忘的戀情。不巧,前男友的老友來送喜帖,赫然發現他的新嫁娘也在現場。

藉著這個作品,我試著向實驗劇場劃清界線。我要說一個故事,我以為觀眾進劇場,至少他們可以看見一個故事、一個可能與他成長經歷有關的故事。但我承認我還有包袱,我似乎不由自主地在戲裡灌進了一點故作批判社會的主題。在故事中,我刻意讓準新娘在中途脫離劇情,硬逼兩位男主角對社會不公不義現象表態,演出因而暫停,劇情因此而停滯。

三個演員不能解決與本劇無關的社會亂象,最終他們還是回到劇情裡演完了他們的故事。《婚前信行為》發表之後,我依然忐忑不安,我知道,我的故事說的並不完整,劇中的角色並不真實可信。

並不擅長說故事
一九八二∼一九八四年,我在華視小燕姊(張小燕)主持的《綜藝100》裡演短劇,也編劇。一九八五年,我與顧寶明合作《消遣劇場》綜藝節目,身兼短劇編、導、演,這樣的背景是我在屏風創作喜劇的養分,有其優點也有缺點。

優點是,我的喜劇就是很好笑,我有瘋狂的想像力、我有許多荒謬的點子、我喜歡運用各種看似平淡無奇的元素,重組成充滿趣味與諧謔的喜劇情境。缺點是:沒有深度、主題薄弱、人物缺少靈魂、思想、欲望甚至目標。

屏風第三回作品《三人行不行I》、第五回作品《民國76備忘錄》、第六回作品《西出陽關》、第七回作品《沒有我的戲》、第九回作品《三人行不行Ⅱ:城市之慌》、第十三回作品《民國78備忘錄》等,在屏風的作品,他們共通點是︱每一齣戲都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

坦白說,我還不知道如何組織一個好故事,我還沒有能力說一個超過兩小時的長篇故事。創團前三年我只能發揮編導喜劇的專長,在小劇場裡搬演,也戲稱自己在小劇場裡練功。我練導演功、也練編劇功。在小劇場裡,我的導演調度處理過一面觀眾席、兩面觀眾席、三面觀眾席。在編劇部份,我不斷地探索喜劇的可能性、演員面對角色創造的最大極限。

於是在一齣戲裡,一人飾演多角,成為我作品的特色,在編劇技巧的自我修練中,竟也無心插柳地走出自己的風格。其中,最令我自豪的部分是:堅持原創。我認為選擇一個翻譯劇本演出,是便宜行事,是二手創作。我自信創作的素材就在身邊,就在自己腳踩著的這片土地上。

玩出自己的規則
我是摩羯座,我很守法、我很守規則。做任何事之前,我總想知道規則是什麼?遊戲怎麼玩?在遊戲中的危險程度是什麼?遊樂場到底有多大?當我熟悉了整個遊樂場的環境、我玩遍了所有的遊戲、我深入瞭解了規則的原理之後,我成為最不守規則的人。我決定自闢一個遊樂場,建立起自己的規則,我邀請大家進入我的遊樂場展開一場驚奇的旅程。

我破壞了規則,建立自己的規則,在我的作品中,逐漸顯現我人格上這樣的特質。誰規定劇本創作,只能獨立成個體?我硬是創作了《三人行不行》系列第一∼五集;風屏劇團系列三部曲加李修國外傳《女兒紅》;誰規定在劇場的演出結束後,才能謝幕?我在《莎姆雷特》裡,硬是把幕放在戲的開始。

誰規定鏡框式的舞台就該墨守成規,框架成一個場景情境的場域?我在《六義幫》裡就要去除兩邊的翼幕,讓故事在舞台上任意穿梭。魔羯就是這樣─認識規則、遵守規則、破壞規則,建立自己的規則。目的只有一個字─「飛」!自由自在地飛!

改劇本像拆鬧鐘
第十一回作品《半里長城》,是屏風創團兩年半之後,首度登上大劇場的作品。《半里長城》風屏劇團首部曲,這齣戲中戲裡有兩個故事,一是風屏劇團團員的分崩離析、兒女私情;一是呂不韋由商從政的稗官野史。劇本的結構原型部分,靈感源自於《沒有我的戲》。

回憶起童年,記得在小學三年級某一個周日,我好奇地拆開了一只鬧鐘,我想研究內部的機械構造究竟是什麼樣的零組件,可以讓分針、時針移動,還會響鈴?一個下午將近五個小時。最終,我無法組裝成原樣,桌子上多了一些小齒輪、彈簧片。我知道這只鬧鐘不會再響,第二天上學也足足遲到一個小時。

兩個禮拜之後,我再度拆開那只鬧鐘,我不相信它會毀在我的手裡。同樣也是五個小時,少年的我,才知道「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的真諦。鬧鐘復活了!只是響鈴的聲音比從前的音量低了一倍,我深深地憶起當時在組裝時手心不停地冒汗。

完成了《半里長城》裡的《萬里長城》劇本時,我知道我不會讓戲就這麼平鋪直述地演完。我不安分、我不守規則,我在書房裡,想像讓自己回到了小劇場、讓自己回到了童年,我要無拘無束、我要拆鬧鐘,我十分用力地拆解了《萬里長城》的劇本,重新組裝成情境喜劇《半里長城》。我努力地找到了自己編劇的方法,找到了自己說故事的方式,我愈來愈喜歡把簡單的人、事、景、物、情,搞成複雜的結構,原來和我童年拆鬧鐘的個性相關。

我深信一個好的戲劇作品,應該具備四個精神:一、對人心現象的呈現及反省。二、對人性的批判或闡揚。三、對人性的挖掘及程度。四、技巧與形式的講究。在我面對每一個作品創作前,一定會有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什麼先行?

也可以說原始靈感來自何方?是感動?是一首歌?一幅畫?一種情境?我的每一齣戲靈感來源都不盡相同,創作每一齣戲,隨著年歲閱歷的增長,所投入的情感也愈加濃郁,從創作中也逐漸梳理出自己的信仰。每齣戲有了靈感之後,會問自己兩個問題:一、為什麼要寫這齣戲?二、這齣戲跟這個時代有什麼關係?這幾年我更聚焦在作品裡呈現生命的故事……。

述說生命的故事

一九九六年屏風十周年推出《京戲啟示錄》,是我創作旅程中的轉捩點作品。平心而論,在《京》戲之前,我的作品多是純屬虛構,純賴想像力完成的故事,直至四十而不惑的我,才驀然回首我的前半生,尤其在屏風那十年裡,我僅只是透過作品表達我對生活的看法及態度,也可以說那些作品故事鮮少涉及我自身成長經驗。

創立屏風後,我攜家帶眷、拉班走唱了十年,回首故往,泫然淚如雨下。原來,做劇場那股拚鬥的傻勁,全是源自於我父親對我的影響,我感受到了那股傳承的精神與壓力。我坦然自省、我勇敢面對,懷著虔誠與虛心的態度,我認真地面對了「生命」。

我開始意識到了生命的可貴、傳承的意義以及堅持走自己的路是面對人生惟一的執著!在《京戲》劇本落筆之前,我哭掉了兩盒面紙,我也預知多年以後,我將為母親寫一個故事《女兒紅》。自《京戲啟示錄》以後,我也開始學會在舞台上更深刻地呈現生命的故事。

當我在組合鬧鐘,我相信鬧鐘會讓我修復的時候,我的手心會冒汗;當我落筆寫下讓我悸動不已的劇本時,我的手心也會不斷地冒汗。這些劇本是:《西出陽關》、《京戲啟示錄》、《三人行不行Ⅳ─長期玩命》、《我妹妹》、《婚外信行為》、《北極之光》、《女兒紅》、《好色奇男子》、《六義幫》。

二○一三年,屏風表演班將邁入第二十七年,踏過了四分之一世紀。感謝印刻協力集結了我二十七個劇本,將之付梓面世。感謝父母給了我生命、感謝王月、Sven、妹子和我的家人,感謝吳靜吉、張小燕、林懷民、陳玉慧、張大春、廖瑞銘、紀蔚然,感謝指導、協助我創作的親朋好友,感謝在我劇本裡出現的每一個人物。

如果你要問我,在這二十七個劇本裡,你最滿意的作品是那一個?我的回答從來沒有改變過:「我最滿意的作品是下一個!」


完整內容請看時報周刊 2013/7/5 第18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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