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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大塊文化出版 發表日期:

我所受的傷

雖然帶著一點荒蕪,人生還是可以走下去。

如果妳坐下來,跟那個曾經受過傷的自己,一起坐在沙灘上,妳會跟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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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在聽到醫生宣判的那一刻,眼眶就含著淚水了。

醫生指著我們從診所帶來的報告,直接說,這就是心內膜墊缺損,不是單純破一個小洞而已。

我只感覺到失落,好像大家都上車,自己被拋棄在路上的那種失落,而彼得眼眶的淚已經滿了。

「還要多做幾項檢查,」醫生說:「立刻排心臟外科會診,寶寶要開心。」

「啊?」

「出生後開心臟手術。」

「喔。」

「或者,」醫生眼神落在病歷上,他瞄了我的肚子,「妳現在才二十三周,要終止懷孕,也還來得及。」護士拿著一堆單子,要批價,要轉診,要去超音波室排隊。

先生在診間門外的角落哭了起來。

「慘了,」我說,「現在慘了。」

我頂著一個肚子,一直搓著手,很像一隻犯了錯的史努比,站在傷心的查理布朗旁邊,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在超音波室排隊的時候,護理師叫到我的名字,彼得跑去上廁所,檢查的人看見我,問說,「只有妳一個人嗎?」

我回答,「爸爸在上廁所。」然後就在幽暗的房間內爬上床。

彼得走進來時,濕著臉,眼眶還殘有剩餘的淚,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摀著嘴,安靜地不說話。

這裡是大醫院,因此超音波室的檢查人員,不是剛剛的醫生,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在影像中,寶寶很活潑的揮手踢腳,超音波室的人便停在寶寶的臉,逐步放大,叫我們拍張照留念。

彼得拿出手機來,拍了兩張,又繼續哭起來。

「他怎麼了?」檢查人員指指彼得。

我帶著有點尷尬的語氣:「早上看診時,醫生說寶寶狀況不好,可能,不能生了。」

「喔?」

「是心臟,」我說,「好像不好。」

「不會吧。」超音波室的人把眼睛放回螢幕,她移動著探頭,歪著頭,「咦?我看過更慘的啊!」

下午,我們轉診到小兒心臟外科,外科醫生有一種氣勢,我們一走進診間,他就中氣十足地喊著,「怎樣?有什麼問題?」

我說明緣由,外科醫生調閱電腦裡的超音波影像,便豪邁地表示:「現在看沒用,到時生出來看,才準。現在照是隔著媽媽肚皮,然後寶寶的肚皮,才看到心臟,人心隔肚皮,很難講。」

我問,「寶寶有機會,在開刀後完全痊癒嗎?」

外科醫生抓抓頭,灰白的頭髮,髮質很硬,「嬰兒的心臟瓣膜,跟蜻蜓的翅膀一樣薄,不好修。先這樣,出生後先開一次,把肺動脈綁起來,等小朋友長大一點,六個月,再來,開心臟手術矯正,就好。」

他講得好像是你可以在早餐店先點紅茶,喝完一杯,再加點一份蛋餅一樣,一點都不可怕。

「不過,該做的事先做,你們現在先記得這個。」醫生拿出一張紙,寫下自己的手機跟姓名,「陣痛要生的時候馬上打給我,傳簡訊也可以,到時,我們小兒外科會過去在旁邊等。」在人生經驗中,我很少看到男人這樣大方又爽快地給我電話,我跟先生便趕快抓著那張紙,就像不會游泳的人抓住泳圈那樣捏著。

醫生看我們手足無措,便繼續說:「還好啦,這種的,出生第一天不會馬上有事,通常是第二天第三天,可能會心臟衰竭,到時再看看。」

我沒有辦法想像心臟衰竭的樣子是什麼。

醫生:「現在先發現也好啊,總比小孩出來臉黑掉,大家嚇得要命好,只要開兩次,可能三次⋯⋯」

開開關關,像門那樣。

我本來一直抱著外科醫生搖著手說「這完全不用開刀吧」的幻想,破碎一地。

我鞠了一個躬,說了謝謝,彎腰下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蜻蜓的翅膀一樣薄。

會診完心臟外科,我們回到婦產科,婦產科醫生有疑慮,擔心是染色體異常造成心臟的破損,要做羊膜穿刺與羊水晶片檢查。

「先過染色體這關,才能想心臟手術那關。」

夫妻兩人坐在高掛高危險妊娠招牌的診間前面,默默無語。

排在我們前面一號的媽媽,在診間裡聽醫生說話。醫生說,水腦症確定,沒機會了。

接著便要家屬考慮,是否將寶寶的大體捐贈給醫院研究。

先是一個老阿媽走出來,她是產婦的媽媽,跟著的是產婦的妹妹,他們說自己是從彰化上來的,我聽見老阿媽絮絮叨叨用台語念著:「那邊說沒辦法,要來台北看,這邊也是沒辦法。」

我們都不喝酒,卻像宿醉那樣揉著頭,我的雙腳一直抖。

終於,在藍色的塑膠椅上,護理人員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打破沉默:「台大醫科都是榜首才能念的科系。」

彼得問:「什麼?」

我看著地板,下定決心地繼續說:「我想,是時候,讓我見識一下這些榜首的本事了。」

一切都停擺了,原本正在找的月子中心,計畫好的生產診所,約定好要拍孕照的攝影師,很多事情,都變得無法觸碰。連妹妹從國外買回來的粉色小洋裝,都先擱置在一旁。

我後來才發現,原來我並不是所謂堅強的人,我只是反應比較慢。

我第一次哭,是確診後的晚上,在客廳裡,我記得自己坐在地板上看電視,廣告時間,我先是說,怎麼會這樣,接著眼淚就一大片地流出來,我一面哭一面說,為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隔天我哭了八次,第三天又哭了五次,忍不住的時候我會大步走到廁所裡,用衛生紙壓住眼睛。

輾轉找了認識的先天性心臟病的病童父母聊,「我很害怕,我跟我的家人都很害怕。」

「沒關係,只要醫生不怕就好。」他們實際地表示。

我每天都在研究先天性心臟病,想哭的時候,就一直勸自己,要相信專業,要相信奇蹟,就像一篇採訪文章說的,讓人做人的事,神做神的事。我既然不會開刀,也不會分開紅河,還是好好的做個母親,吃該吃的食物,定時好好睡覺。

我的意志就像一台遙控器,在不同的頻道裡轉來轉去。

為什麼呢?

當醫生說我們會死的時候,我們都信,但當醫生說會好的時候,我卻怎麼也不相信呢?

把壞消息一一通知長輩。

公公婆婆趕緊去廟裡,雙手抱著金紙,希望能為我們做些什麼。我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摔斷牙,妹妹則是手骨折,這兩次醫生都建議立刻手術,但我的媽媽很抗拒開刀,她總是說,「開什麼刀,把小孩子固定好,我們要回家。」這次也不例外,媽媽聽到胎兒出生要開刀,她的第一反應也是,「開什麼刀,妳有沒有問醫生,如果不開刀,要怎樣做才會好?」我的爸爸則是說他很難過,「平常,我喝四瓶啤酒就能睡,聽到消息的那個晚上,我眼睛張得大大的,又出門買了四瓶,才發現,已經早上八點了。」

有些話,我這一生可能都不會再說了。

像是我經常自鳴得意地表示,所有撲克牌遊戲中,我最擅長的是心臟病。像是我曾經寫過一段文字,談到,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洞。像是三歲的大兒子童言童語,說他在客廳看到肚子裡的寶寶在畫畫,我便戲稱這個寶寶是鬼娃恰吉。

當我看著海報,恰吉身上都是刀疤時,我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做完所有檢查,便回去上班。

現在能做的事不多,只有簡單三樣:每天吃得健康均衡,散步三十分鐘,保持心情愉快。

我吃了一堆番茄,還有雞蛋。公司下面是個百貨公司,每天下班或是午休時間,我就在那裡走來走去。我走得很快,只能看看櫥窗的展示,那些珠寶服飾好漂亮,我也突然變得好有時尚概念。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想想,我這一生,直到現在,在我很不怎麼樣的時候,很多人都給我機會,所以,如果可以,我也要給寶寶這個機會。

同事幾乎是噙著淚水,聽我的經歷。

我找了一位小時候開過心臟手術的同事談談,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看不出生病的痕跡。

「那時候我已經五歲了,突然昏倒,送到醫院才知道心臟有洞。」她說:「我只記得在醫院裡,大人的頭擠在上面,每一個人都在看我。媽媽很傷心,很在意我的傷疤,但我覺得很很酷,而且朝會的時候,我都不用曬太陽,可以躲在樹蔭下。」女同事比了比胸口上的疤,臨走的時候她提醒我,「記得,只要妳把這件事弄得很酷,小孩就會覺得很酷。」

下班的時候,在等電梯,有個男同事指指我的肚子說,「到時候,等她長大結婚,在婚禮當天,妳就可以講這件事。」

那是我第一次,想著肚子裡的孩子,有天會長大成人,或許會穿上白紗,然後我會給她一個擁抱。

我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流了眼淚,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還是提起了勇氣,去諮詢另一位婦產科醫生。

醫生說,一切都要取決於父母,新生兒開刀,住院,併發症,「你們要想清楚,這些事情是不是你們可以承受的?」

他是第一個,沒有信心滿滿的人。

「如果羊水檢驗出來,染色體有問題,基因突變,這個心臟問題就不會是唯一的問題,那時候,應該所有的醫生,都會建議終止姙娠。」

我問,「如果不把孩子生下來,接下來該怎麼做?」

「引產。」醫生眼神裡沒有一絲閃躲:「妳生過一次孩子,這個會容易一點,一天之內應該會結束。」

我沒有哭。

我跟先生說:「如果寶寶真的不行,有多重問題,這個痛苦就讓我來面對。」

彼得沒說話。

我繼續說:「請不要覺得這是最糟的結果,所有的結果,都是好結果。」

晚上睡覺前,我靠在床邊跟兒子說話。

我:「媽媽,有時候心情很難過,覺得想哭⋯⋯」

羅比:「是因為,因為爸爸罵妳嗎?」

我搖搖頭:「不是。」

羅比:「那,有,有誰罵妳嗎?」

我:「也沒有⋯⋯我只是過得不太順利⋯⋯」

只有三歲的兒子,這時用非常正直的眼神看著我,「妳沒有錯,就沒有關係,不要難過。」

我:「啊?」

羅比給出肯定句:「有人罵妳,才是有錯。沒有人罵妳,就是沒有錯。」

我:「喔,可是我偶爾還是會難過⋯⋯」

羅比淡淡表示:「別,別難過了,妳沒有錯,只是,不順利而已⋯⋯」

一份愛裡面,也有它的宿命。

半夜,婦產科醫生傳了簡訊來,「難以啟齒,非常遺憾。」醫生說,他收到羊水檢查報告了。

直到隔天早上,我才看到簡訊,我走到廁所,一大清早,先生正在刷牙,一面用另一隻手在玩手機遊戲。

「你在幹嘛?」我問。

「刷牙啊,」他一副很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開不了口,接著彼得漱漱口,走到廚房,「我幫妳熱了滴雞精,等一下就可以喝。寶寶心臟要長肉⋯⋯」

這時我才轉頭,告訴先生剛剛收到的訊息,我不會忘記,他站在那裡,端著雞精,一動也不動的表情。

上午,做了最後確認,第十八條染色體出了錯—愛德華氏症。下午,就住進病房,開始引產的程序。

我打給媽媽,在電話裡哭,媽媽只說,「妳不要怕,知道嗎?不要怕。」

門診醫生說,寶寶周數比較大,出生後可能還會活著,與其這樣掙扎,我們從肚子先打一針,讓寶寶心跳停止,之後再去病房等生產。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

醫生安靜地看著我。

「我可以等,等寶寶自己生出來嗎?到時候,到時候再看看⋯⋯」

醫生緩緩地,用堅定的口氣說明:「這是愛德華氏症,寶寶不一定能活著生下來,會死在肚子裡,就算生下來,預後很差,可能癱瘓,可能腦部有狀況,會有很多問題,預期壽命只有幾天或是幾個月,對孩子也很辛苦。妳知道嗎,婦產科這些先進的技術,妳做的所有檢查,就是要抓出這樣的胎兒缺陷⋯⋯這個時候,妳要面對⋯⋯妳要去面對⋯⋯」

我不說話,抿著嘴,我知道醫生是對的,可是我想要反駁,我就是很想要抗議些什麼,只是議題不明。

「不然,妳再想一下,門診結束之前回來。」醫生接著補充,「在這之前,你們可以先去吃點東西。」

醫院樓下有一間親子餐廳,我們點了草莓霜淇淋,胎動還在持續。

維基百科寫著:愛德華氏症,發生率約為八千分之一,為無法治療之疾病,有生長遲緩及嚴重缺陷,因此在懷孕早期即會自然流產,如果能超過十周的胎兒也有百分之八十五會在出生前胎死腹中,只有約百分之十五的胎兒可能存活到出生,有水腦、心臟缺損、肚臍膨出、腎水腫、握拳的手等,出生後的嬰兒有半數會在一周內死亡,百分之九十在一年內死亡。基於優生保健及保護母親的理由,只能建議母親終止懷孕。

冰淇淋送上桌,粉紅色的圓球。

「我們倆,大概是吃草莓霜淇淋的人類中,心情最差的。」我說。

那一針扎下去,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我走出診間,走進廁所裡,把門鎖上,趴在門板上。

曾經聽過別人說,至親離開,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他走了,終於我對這句話,有深切的體會。

醫護人員輕聲細語地把我送進病房。

每個敲門進來的人,都對著我們,露出遺憾的表情。

有幾個文件要簽,其中有一張死胎證明,護理師輕輕地把葬儀社的名片推了過來。

我本來已經做好為寶寶赴湯蹈火的準備,可惜沒有機會。

一夜的陣痛,早上九點二十五分,我用力兩次,她便輕易地隨著羊水一起出來,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面。

護理師問,妳要抱抱她嗎?

我先是拒絕,便遠遠看著寶寶裸身躺在旁邊的小床上,紫色的皮膚,小巧的側臉,動也不動。

「還是,還是讓我抱一下吧。」

她被粉紅色的毛巾包起來,像隻泰迪熊一樣送進我懷裡。

泰迪熊都長好了,有高高的鼻梁,細細的睫毛,瘦小的身軀。

我一時語塞,只好跟寶寶說了一樣的話,「妳不要怕,知道嗎?不要怕。」

三十五歲的我,和六個月的妳,我們這樣抱著一起,是不是也算有始有終。

我跟寶寶說了再見,下一次,希望妳也有哭。

我被推出手術室,身分變成了死產產婦。

在凝重的氣氛裡,我們開了第一個玩笑,就像術後放了第一個屁。

起因是一場演唱會,幾個月前就買好了票,陳曉東,我少女時的偶像明星,但演唱會跟引產的那一天,是同一天。孩子沒了,我本來執意要去,讓妹妹陪我,當作好轉的第一步,當然沒人支持。

爸媽來醫院探望,我跟爸爸說,還好沒去,本以為自己沒事,但下床走了幾步,便天旋地轉,看到旁邊的人,都有殘影。

爸爸回答:「那妳真應該去演唱會的,別人只看到一個陳曉東在台上,妳可能看到一百個,多賺啊。」

我帶著這個笑話與疲累,在深深的夜裡,無夢地睡著了。

寶寶,我會替妳活著的,本來準備給妳的機會,先放在我這裡。

生活不會總是無情,只是不順利而已,我想會有別的好消息要來。

我還在等。

書籍推薦:《我所受的傷

葉揚

臺北人。

上班族。

曾以〈阿媽的事〉榮獲2010年「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

著有:《FYI,我想念你:葉揚短篇小說集》(皇冠,2012)、《你那樣愛過別人了》(時報,2013)、《親愛的彼得先生》(時報,2015)


完整內容請看我所受的傷

如果妳坐下來,跟那個曾經受過傷的自己,一起坐在沙灘上,妳會跟她說什麼?
我想我會跟她說,謝謝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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