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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城邦文化 發表日期:

年輕人的不穩定勞動陷阱

不穩定無產階級

點燃當代民粹興起、極右派抬頭、罷工抗爭盛行的關鍵族群

理解全球化社會下勞動者悲歌的必讀之書

書籍資訊:《不穩定無產階級

大學畢業生會面臨兩種不穩定勞動陷阱。第一種是債務陷阱,如果這些畢業生想要成為專業人士,發展自己的職涯,就需要進行長期規畫。但大學除了給他們文憑,也給了他們學貸,一旦掙到了錢就會被政府認可的債務執行人虎視眈眈地收走(而且即使掙不到錢還是得還債)。於是,許多年輕人都只能去找臨時工作。他們的工資低到無法償還債務,工作內容也與所學專長或志向不符。他們不斷聽到成千上萬的同代人被困在無法學以致用的工作中,但他們沒有選擇,只能屈就於眼前的爛職缺,無法從工作中培養出重要的專業。除此之外,潛在雇主的想法更是讓不穩定勞動陷阱惡化,雇主可能因為年輕人的債務問題而覺得他們不值得信任。

在東京,學生如果沒有還清學貸就會被列進黑名單,而且如果債務紀錄不佳,工作就會更難找。公司徵才的時候會檢查這些紀錄,一旦身上有債,處境就會越來越糟。一般來說,年輕人雖然花費多年學習拿到了大學文憑,但現實卻逼迫他們在專業志向以及收入需求之間二者擇一,這就是第二種不穩定勞動陷阱。有些人因為需要生活和還債的收入而從事某些臨時性工作,有些人則為了發展未來的職涯而繼續撐下去。那些拒絕從事沒有發展性的臨時工作的人,也許就因此被貼上懶惰鬼或寄生蟲的標籤。那些接受工作的人,人生則可能開始走下坡。

許多人討論過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對於工作的態度是否與上一代不同。他們說年輕人希望獲得更多政客口中的「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但這根本是有說等於沒說的陳腔濫調,畢竟誰會不想要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取得平衡呢?人們常說Y世代、千禧世代、「iPod世代」的年輕人(大約指那些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後出生的人),不像是嬰兒潮世代(一九四六∼一九六○年出生)與X世代(一九六○∼一九七○年代中期出生)的人那麼重視物質生活,而且對工作沒有那麼投入。但這種說法也許只反映出年輕世代拿不到好工作,以及不穩定勞動陷阱相當普遍的事實。心理學與經濟學都告訴我們,如果工作本身朝不保夕,很多人就無法真心投入其中。

美國有一些研究指出,大部分的年輕人其實都認為自己對雇主相當忠誠(Hewlett et al.,2009)。其中有一份研究調查了兩家公司中讀過大學的員工,發現百分之八十九的Y世代以及百分之八十七的嬰兒潮世代,都認為工作的彈性很重要,兩代的人都有三分之二以上希望有時候能夠遠距工作。無論是哪個世代,都只有極少數人認為自己「以工作為重」,而且大部分都不認為工作能夠帶來幸福。這告訴我們Y世代與嬰兒潮世代的工作態度其實很像,只是在不同的環境下產生了不同的反應。而且這些研究主要聚焦在有辦法得到高薪工作的人士,該族群對於工作的投入程度,照理來說本來就會比得不到好工作的人更高。

一份英國研究也同樣指出,年輕的專業人士對公司相當忠誠,而那些沒有獲得晉升就會轉職的員工大部分也都不是缺乏忠誠,而是有條件性的(Centre for Women in Business,2009)。

如今的年輕人覺得「組織」在過去背叛了爸媽投入的信任,不希望自己陷入同樣的悲劇中。某些人認為,二○○八年的經濟大衰退對Y世代的「優越感」如同一個及時出現的「現實大考驗」,這種「優越感」對年輕人唯一的影響,就是讓年輕人覺得整個體制都在對抗他們。

總之,不穩定勞動陷阱告訴我們,那些販賣學歷文憑的「人力資本」培養系統,無法讓年輕人獲得符合志向的工作。大部分年輕人能拿到的工作並不需要多年的學校教育,目前的學校教育只會讓年輕人找工作時幻想破滅,更加沮喪失望。

實習生歪風

除此之外,另一種專門為年輕人打造的不穩定職位如今越來越普遍:實習生。過去的員工試用期以及學徒制度,至少理論上能讓受僱者成為正職員工,實習生卻連這種保障都沒有。人們經常把實習制度說成一種學習重要經驗的方法,而且可能讓你直接或間接獲得正式聘用。但實際上,許多雇主都只將實習生當成用後即丟的廉價勞工。但即便如此,目前依然有很多年輕人為了無酬或薪水極低的實習機會搶破頭,希望能幫自己找點事情做、學到經驗與技能、開展人際網絡,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撿到一個正職工作。

在某些國家,實習工作正在變成中產階級年輕人的某種成年儀式。美國甚至出現了「虛擬實習生」,用遠距方式幫一家或數家公司做研究、銷售話術、行銷、平面設計、經營社群媒體。雖然這能讓學生接觸未來可能的工作領域,並且進入適合的工作,但也可能讓他們從人群中孤立,喪失社交連結。

美國的實習生可以聲稱自己正在找工作,藉此領取每個月四百美金的失業救濟金,同時也能隱藏自己正在失業的事實,讓個人履歷以及整體就業率都變得更好看。雖然聯邦法禁止使用實習生取代正職員工,但這非常難以查核。某些公司為了避免觸法,會要求實習生必須擁有學籍,於是某些年輕人就會為了獲得實習機會而刻意報名入學。除此之外,失業的年輕人也加入實習工作的市場,有人建議這些應徵者要說自己在尋找轉職或者學習新東西的機會,不要說自己目前沒有工作無所事事(Needleman,2009)。這簡直是慘透了。

實習制度目前已經悄悄影響了勞動市場政策。南韓在二○○八年推出行政人員實習計畫(Administrative Internship Scheme),讓大學畢業生暫時進入政府機構或者公部門服務,最長可達十一個月。但這些實習生並不算是公務員,不受《勞動基準法》以及《國家公務員法》保障,而且政府禁止實習單位在實習結束後繼續僱用這些人,他們既沒有轉為正職員工的機會,實習工資也遠低於最低薪資。雖然他們享有在職訓練(主要都是線上培訓課程),但大部分人根本連合約裡寫的十一個月上限都待不滿,五個月之後就離職了。某份調查指出,只有百分之八的實習生認為這樣的過程讓他有機會培養任何一種專業技能。

在英國,大部分的實習生都出身能夠供養他們生活的中產階級家庭,讓他們能夠找機會為履歷加分,並且想辦法找到真正的工作。由於越來越多「體面的工作」要求應徵者擁有「工作經驗」(無論這些工作有沒有薪酬),有些人甚至會把媒體界或者某些優勢產業的實習機會拿來拍賣。此外,雖然不付薪水就聘用員工是違法的,但有些實習生確實沒有薪水可拿。二○○九年,法院在一樁判決中裁定(Nicola Vetta vs London Dreams)即使實習生簽約同意公司「僅需支付因工作產生的雜費」,她依然有權領取法定的最低薪資。根據法律的角度,人們無權「同意」任何違反法律的合約。話雖如此,實習生經常都被迫同意無薪工作。

實習制度既會傷害目前的年輕不穩定無產階級,也會威脅即將淪為不穩定無產階級的年輕人。即使實習生能拿到薪水,他們負責的工作依然廉價而欠缺發展性。這會破壞薪資市場行情,而且會擠壓到其他人受僱的機會。雖然某些年輕人可能會因為實習而獲得競爭優勢,但能不能這麼幸運就要看你的手氣,而且即使中獎還是需要私人補貼才能維生,而支付補貼的通常都是實習生的家庭。

最後說一下,實習制度不只是富裕國家與中產階級年輕人的專利。它除了出現在南韓,也出現在中國許多地方。本田金屬公司在廣東佛山變速器製造廠的員工中,有三分之一是實習生,這反映了中國製造業普遍使用實習生與臨時工的現象(Mitchell,2010)。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有人使用缺乏穩定保障的實習生來取代正職勞工。

世代衝突

在工業化國家進入勞動市場的年輕人,必須從微薄的薪水中提撥更多經費挹注長輩的退休金,幫人數越來越多的退休族群買單。人口結構的變化讓人相當絕望。日本是最早出現高齡化趨勢的國家,在一九五○年,每個退休者的開銷由十名勞工分擔,二○○○年只剩四名勞工分擔,二○二五年預計只剩兩名。如今該國的社會保險預算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用於年長者,只有百分之四用於兒童照顧(Kingston,2010)。不過本書之後才會聊到對於年長者的衝擊,這裡先討論對於年輕人的影響。

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不僅必須花更多錢拿到更多文憑,搶奪稀少的初階工作機會(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而且即使拿到了工作,還必須像現在的勞工一樣從薪水裡提撥保費,幫已退休的受僱者付退休金。由於高齡化等等原因,退休金的成本水漲船高,政府只好提高當下勞工繳交的保費金額,並延後他們的退休年限。而且政府也在刪減國家退休金的實質支付(real value),讓這筆交易對現在的工作者更加不利。政府甚至還讓當下的勞工負擔更多風險,要求他們將更多薪水存入固定提撥制退休基金(defined contribution。這種退休金的給付額不是固定的,而是將人們的錢存為一筆投資基金,未來的給付額可能會跟著基金的漲跌而改變)。當下的勞工經常必須為了自己的退休金,而從薪水中提撥保費投入基金,但這些基金卻未必能夠在未來給他們預期的退休收入。

青年失去發聲途徑,以及二○○八年後的經濟衰退

當今的年輕人在進入勞動市場時都會感覺到一些混淆與困惑,很多人會陷入身分挫折,覺得失去經濟安全感,不知道該如何發展職涯。除此之外,很多國家的年輕人還會面臨失業。金融風暴對年輕人造成很大的傷害,數百萬人因此失去原本的工作,數百萬個新鮮人因此找不到工作,很多人則被迫接受更低的薪資。至二○一○年為止,西班牙的青年失業率(十六∼二十四歲)已衝破百分之四十,愛爾蘭高達百分之二十八,義大利百分之二十七,希臘則是百分之二十五,美國青少年的失業率更是不可思議地高達百分之五十二。在世界各地,年輕人被踢出勞動市場的比例都是成年人的三倍。許多失業的年輕人試圖回到學校再進修,卻因此加劇悲劇迴圈,把文憑越堆越高,與工作需要的學歷需求越差越大。

在日本,企業受到金融危機影響,不再拔擢初階員工成為管理職,結果讓更多年輕人淪為不穩定無產階級。傳統上,年輕人每年三月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會成為上班族,終生在同一間公司工作。在一九九○年代初期的經濟衰退中,這樣的入職潮曾經一度降低,但二○○八年後就職減少的現象卻比上次更普遍。在二○一○年,超過五分之一的大學畢業生找不到任何工作。如今日本的上班族模型整個崩潰,將近一半的大型與中型企業表示自己不打算新聘任何一位正職員工。大學畢業生必須自己調整對於未來的期待,因為雇主在捨棄終身聘用制這項社會契約時,已經越來越不會良心不安。

年輕人不但面臨混亂的勞動市場,而且也無法融入宣洩不滿的主要機制之中,因而沒有辦法發聲為自己爭取更為安全穩定的未來。二十世紀工會運動與社會民主運動的成就之一,就是加強了正職員工的應有權益,然而這樣的成果如今卻讓年輕人對工會產生敵意。在他們眼裡,工會所保障的權益只屬於資深員工,並不屬於年輕人。在西班牙、義大利這些過去的工會主義聖地,年輕人如今對工會極為反感。但是平心而論,其實工會也想幫臨時工爭取正職員工的權益,只是無法成功。工會發現,工資降低以及工作減少之後,它們的正當性跟著降低,而社會民主派的政客也藉此與工會畫清界線。甚至連工會領袖都受到環境改變的衝擊,例如美國勞工聯盟(AFL-CIO)的領袖理察.莊卡(Richard Trumka)在二○一○年獲選為理事長時,就承認如今的年輕人「眼中的工會,往往只是爸媽那個年代的經濟制度遺留下來的惡靈」。

年輕人的彈性勞動、臨時職位、遠距工作等狀態,讓他們很難組成工作場所的聯合組織。

他們是世界各地都市遊牧民族的主幹,總是匆匆忙忙地在各種公共場所之間奔波,同時把網咖這樣的地方當成辦公室和遊樂場。「聖不穩定聯合」(San Precario Connection)的亞歷山卓.迪方提(Alessandro Delfanti)表示:「我們這個世代失去了在工作場域引發衝突的權利。」但儘管這是事實,年輕人還是需要用某些方式發出集體的聲音。

沒有希望的明天

如今的年輕人必須面對各種不同的挑戰。有很多人身陷不穩定勞動陷阱中,很多人則面臨教育商品化導致的身分挫折。其中有一些人可以用玩票的態度,在畢業之後暫時當一下不穩定無產階級,之後再轉型為薪水豐厚的白領上班族甚至菁英階級,但大部分的人都只能一直從事臨時工作,完全不可能發展職場生涯。越來越多人受到的訓練都在增強「就業能力」,只是讓他們盡可能勝任各種可能的工作,卻與真正想做的工作完全無關。

某些人完全無法忍受這樣的環境。教育與工作不穩定之間的衝突產生了另一種結果:某些被義大利觀察家稱為「另類工作者」(alternativi)或「知識工作者」(cognitariat)的人,從此不再追求穩定的工作,選擇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犧牲安定的生活,換取創造性與自主性。但這樣的生活型態只適合少數人,而且是一種浮士德交易,他們為了追求現在的自由與刺激,將會失去未來的退休金以及某些物質享受。儘管如此,它依然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

投資家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說過一個「雪球理論」:人生就像滾雪球,一個人越早發展技能,越早確立目標,就有越多時間讓自己的資本越滾越大,累積越來越強的規模與威力。反過來說,如果用寶貴的青春年華尋找不穩定的爛工作,就注定侵蝕掉你發展技能的潛力。這也許就是讓年輕人最為憤怒的原因,他們發現自己未來不但會繼續處於這種不穩定的生活之中,而且覺得這種困境根本就不是必然發生的,而是人為造成的。

這就是年輕人眼前的困境。如今,年輕的不穩定無產階級抗議那種不再能夠點燃希望的教育制度,並且抗議生活的商品化,不認為自己只能擁有商業化的教育過程以及令人異化的工作。在他們眼中,生命宛如一段不斷開展的身分挫折悲劇,但儘管如此,他們也不願意像爸媽那一代的長輩那樣,將自己囚進工黨模式的蒼白工作生涯當中。

書籍資訊:《不穩定無產階級

蓋伊.史坦丁Guy Standing

經濟學家,劍橋大學博士。國際基本收入研究組織「基本收入全球網絡」(BIEN)的聯合創始人,二十二年來擔任聯合主席,現任名譽聯合主席。他目前是倫敦大學東方與非洲研究學院(SOAS)的研究員。曾任SOAS發展研究教授(2011-2015)、巴斯大學經濟安全教授(2005-2011)和蒙納士大學勞動經濟學教授(2005-2010)。在此之前,他是國際勞工組織在聯合國的社會經濟安全計畫主任。

蓋伊.史坦丁在2010年當選為英國社會科學院院士。他同時也是許多國際機構的顧問,包括世界銀行、開發計畫署、兒童基金會和歐洲委員會。並擔任許多政府顧問,特別是曼德拉總統勞動力市場政策委員會的研究主任。他也是一些學術期刊的編輯委員會成員之一,個人著作超過二十本,其中《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Basic Income: And How We Can Make It Happen)繁體中文版已於2017年由臉譜出版社出版。

相關著作:《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從基本收入出發,反思個人工作與生活的意義,以及如何讓社會邁向擁有實質正義、自由與安全感的未來

劉維人

自由譯者,希望從譯作出發參與公眾討論,回應當代需要的議題。

喜歡形上學、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心智哲學、遊戲。譯有《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被誤讀的哲學家》、《反民主》、《暴政》等。

warren1_liu@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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