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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台灣漫讀股份有限公司 發表日期:

寸草心

一切如在畫中 萬般皆在化外

十六篇脫胎自六朝志怪、唐人傳奇、元雜劇、明擬話本等古典文學的短篇故事,如珠玉般串聯,錦織成一部以畫師穆冰為主角,首尾呼應的奇幻長卷。故事中的執著與放下,渡化與療癒,死亡與重生。材料雖然來自古典,卻深具當代感受,所述盡是生命的領悟,人性的總和。

書籍資訊:《畫師

從兒子死去,至今她已經三年無法入眠。

雖然沒能親手養育,但那個孩子是她的心頭肉,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牽念。所以當聽到兒子因為搶劫殺人而問斬的消息,她既震驚又惶恐,徒步跋涉數百里,風雨日夜都不敢停步……然而最終,還是沒能趕上。

秋後的刑台,圍觀的人潮漸漸散去,她撐著搖晃的腳步,踏過乾涸的血跡,抱起那具身首分離的屍體,眼淚一滴滴落下。

從三歲後她就沒再見過這個孩子。淚水洗去他臉上的血污,她抬起袖子,輕輕地,柔柔地,將血跡拭淨──額角淡紅色的小胎記她還記得,眉頭被桌角磕破的疤痕也隱約可見,這是她的孩子,十月懷胎,三年養育,在她離去時拉著她衣角掉淚,白淨稚嫩的孩子。

日頭已經西斜,秋風微寒,卻沒人來收屍,偶爾還有路過的人呸口唾沫。這裡是孩子的家鄉,成家立業的地方,為什麼會落到這番地步?是不是因為從小沒爹娘陪在身邊?沒娘的孩子總是被欺負,她知道,她不是自己願意離開的,當年娘家獲罪流放,公婆說她是罪族之後,會帶累夫家,不顧丈夫反對,硬是將她休棄,逐出縣界。

她那時年輕,公婆長輩說什麼便信什麼,怕娘家的罪名連累孩子,當真遠居外地,多年不敢回鄉一步,連丈夫過世都沒回來奔喪。其實她早記不清丈夫的樣貌了,睡裡夢裡都是離別時那個三歲娃兒,滿是眼淚鼻涕的小臉蛋,像一根椎心的刺,在胸口一梗二十餘年。

多少件孩子的新衣,繡著虎兒豹兒的,她一件件織好,又一件件壓在箱底,看著鄰居孩子的身量估計自家孩子的尺寸,滿針滿線的吉祥衣物,卻一件也不敢讓人送回去,只敢和偶爾來往的鄉人輾轉打聽孩子的近況──會認字了、上學了、和人打架了……

斷斷續續的消息,不論真假,都是她幽暗歲月裡,唯一的光亮。

然而那則秋後問斬的訊息,像黑夜裡的暴雨,打滅一切光明。那天午後,她正在做一件冬衣,袖口的松葉紋樣繡到一半,門外一聲大喊:「鄒大娘,鄰縣衙門公告,妳兒子的名字在問斬名單上!」

天空當真打下一道響雷,暴雨傾盆而下,她持針的手停滯在半空中。等她回過神來,驚覺自己還抓著那件繡到一半的衣服,但已踏著滿地泥濘,在往鄰縣的棧道上疾奔。

不眠不休,趕了七日七夜,只趕得及幫他收屍。

那件還沒繡完的冬衣,是兒子入殮時,唯一像樣的外衣。

葬了兒子後,已然三年。

當年她離家後不久,丈夫便過世了,婆家也緊接著敗落,如今她在鄉裡幾乎沒有熟人,孑然一身。置辦完喪事後,她便在縣郊的小廟住了下來,每天幫寺裡煮些薄粥,再備兩樣小菜,到廟後兒子的墳邊祭奠;不論晴雨,都待上好幾個時辰,說說故事,唱些床邊曲、童謠……她多麼希望自己當年沒有離開,哪怕公婆再怎麼折辱打罵恐嚇,她就是該待在孩子身邊。身為一個母親,卻只能到兒子死後才敢盡自己的責任,是她一輩子最大的錯。

惡夢從那時開始。

兒子安葬一個月後,她開始在每天夜裡看到兒子滿身著火,不住哭喊慘叫。

隔著一條河,對岸是一望不到盡頭的火海,火焰中無數鬼魂哭叫呻吟,其中靠得最近的是他,她的孩子。他的臉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聲音也啞了,但她還是認得。那孩子因為生前做的惡事,死後在地獄裡受苦,灼肉焚骨的火焰燒遍全身,焦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元,然後再度被燒成焦炭。

全身著火的他滿地打滾,滾到哪燒到哪。她在河的對岸哭著喚著,忍不住跳進河裡,想游到對岸幫他把火打滅,冰涼的河水卻讓她猛地醒來──深寒的冬夜,滿衣的冷汗。

整夜整夜,只要她閤上眼,他就在火海裡受苦。

漸漸地,她只有白日時勉強能成眠,但即使是清醒時,都彷彿聽到兒子在地獄裡哭喊。日日夜夜的折磨幾乎把人逼瘋,她開始求神問卜、四處打聽──那隔著一條水,對面就是火焰地獄的地方,究竟在哪兒?

沒有人把她的話當真。

人人都說她是思子成痴,瘋魔了。

但她不死心,帶上簡單的行李,前往每一個傳說可以通到冥府的所在。酆都鬼城、東嶽泰山府、開封包拯廟……只要聽說能沾上邊的,她都不遠千里一一探訪。然而,走遍三山五嶽,大江南北,卻始終沒找到夢境裡僅僅一水之隔的火焰地獄。

惡夢依舊每晚糾纏著她,夢裡兒子的哭喊如此清晰。

不知尋訪了多久,她終於聽到一個消息,說是某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廟裡,有一幅特別的畫,可能是她的解答。她立刻動身,前往那座位在京城近郊的古廟。

那是座很平凡的寺廟,外觀和主殿的供奉都沒有出奇之處。然而在它的後殿,寥寥掛起來的幾幅畫作裡,卻有一幅吸引住她的目光。

一幅栩栩如生的火焰地獄。

她沒學過畫,但那幅紙卷已經脆裂泛黃的舊畫上,翻騰欲出的烈火,卻牢牢攫取她的目光,那讓人從骨子裡感到灼熱、宛如有生命般的火焰,燃盡整張畫紙。

那是她看過最恐怖的火,卻偏生如此絕艷詭麗,彷彿要將人連目光一同吸入畫中般。那一蓬蓬火焰,遠看像是滿紙的紅蓮,近看卻像一隻隻著火的鬼手,裡頭隱約有人形,各式各樣扭曲掙扎的臉孔,在火焰中若隱若現,無聲的吶喊幾乎刺得她耳疼,只一眼她便知道,這便是她要找的,火焰地獄。

在那幅畫前,有一條很小很小的人工水渠,不到兩寸半寬,三尺多長,是穿牆從廟後的小河引水過來,轉個彎再從另一個牆洞流出去。她詢問住持,得到了奇異的答案──自從懸掛此畫後,後殿便經常莫名著火,前前後後已經燒掉重蓋過六次。奇怪的是,大火後此畫竟都毫髮無損,引人稱異,後來經高人指點,重建時在畫前鑿出這條小水渠,寺廟才從此免於火劫。

那天,她在寺廟掛單,夜裡趁寺僧沒留意,潛入後殿,悄悄把水渠放乾,在畫作前打起地鋪。連日奔波的疲憊,讓她幾乎一閤眼便睡著了。

夢裡又出現熟悉的地獄,渾身著火的兒子,而那條阻隔她的河水──人工水渠,已經被她放乾了。她毫不猶豫地踏入河床,飛步奔向對岸,來到兒子身邊,舉手幫他打滅火焰。然而當她手掌碰到他身體的瞬間,兒子卻用力揮開她,大吼:「不要!不要打我!」

「娘親是在幫你!」她急得幾乎哭出來,火焰灼燒雖疼,可她毫不在乎,拍過的地方火立刻熄了。但兒子的雙手亂舞亂抓,又重新沾上別處的火。她徒勞地幫他拍火,忍著火燒灼痛和兒子的揮打,只聽得兒子亂喊亂叫:「娘親?我才沒有娘親!我什麼都沒有!走開!不要靠近我!」

「對不起……」她邊拍邊哭,猶記得離開那天,自己狠心扳開孩子緊抓衣角的手,那個三歲的娃兒哭著追上來,卻被自己搶先一步關上門,小小孩兒搆不著門把,在木門那頭拍著門板大哭,一聲聲撕心裂肺。她背倚著門啜泣,不敢讓孩子聽到,踉蹌著快步離去。

對不起,那時是娘親錯了,那麼膽小,在公婆無禮的辱罵和孩子的哭求之間,她選擇了前者。那些作賤她、將她棄若敝屣的話語,她放在心上,卻捨棄了對她一片赤誠、迫切哀懇的孩子。

眼淚落在兒子身上,他彷彿被烙鐵燙著了,轉身就跑。她趕緊跟上。

身周的火越燒越旺,視線越來越模糊,火光交錯中什麼也看不清,她只能循著兒子的喊叫聲追趕,越追聲音越模糊,終於她追丟了。

即使闖入地獄,她依然救不了他,二十多年的錯,難道再也沒有補償的機會?

她喊著兒子的名字,聲嘶力竭,嗓眼裡滿是甜腥和刺痛。熊熊火光中沒有絲毫回音,她頹然坐倒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

就在這一片烈火惶然之中,她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一個不該屬於這片火海的事物。

那是一個人。和她一樣,身上沒有火焚的人。

她勉力起身走了過去,那人不只身上,周圍地面也沒有著火,以他的身體為圓心,周圍一丈方圓的地面開滿艷紅的蓮花,他單膝跪在蓮花之中,扶著一個焦黑的人形,直到近處她才看清楚,那人的右手拿著一管筆,正就著那全身被燒焦的人細細描繪。

筆鋒經過的地方,肌肉髮膚瞬間生出,偶爾他筆尖微頓,剛畫好的皮膚又再生出火焰,他也只是拿筆輕輕一抹,火焰便立刻消失,他接著再重新修補燒焦的皮肉,就這樣反反覆覆。她看著他筆下的人形,完整的部分越來越多,焦黑的五官漸漸清晰。他是如此不厭其煩,不論火焰重新冒出多少遍,他都還是耐心細緻地重畫修補,每絲筆觸都一樣地輕柔慎重,不管被他修補的人如何哀號掙扎,都沒有半分動搖。

她就這樣看著他畫,不知畫了多久,筆下焦黑的人終於完全恢復人形,就在他收筆抹去最後一絲焦痕的瞬間,完整的人形平空消失了!她不禁驚叫出聲。

畫師回過頭,目光停在她身上。

「活人不該來這裡。」他慢慢地開口,語句有些生澀,似乎很久沒開口說話。

「我來找我兒子。」她踏過火焰,往他走去:「剛剛那人,是讓您超渡了嗎?」

畫師抿著唇,緩緩點頭。

這人不是平常人!她彷彿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急問道:「那您能幫忙救我兒子嗎?」不等他回答,她跪了下來,鉅細靡遺地描述關於兒子的種種,一面不停哀懇垂憐。畫師微微蹙著眉頭,火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動,忽明忽滅。

他忽然伸出手,筆尖沾過她正落下的一滴淚水,隨手一揮,淚水過處,大火往兩旁讓開,現出一條窄路。他起身往前走,她緊緊跟著,走不了幾十丈她便看到路的盡頭,一個倒在地上翻滾哀號的身影──她的兒子。她趕緊撲上前抱住,兒子又要掙開,畫師提筆凌空一畫,兒子像被繩索綁住,難以動彈;她驚愕地轉頭,看畫師席地跪坐而下,如同適才一般,提筆開始修補兒子焦黑的皮肉。

修補的過程非常漫長,兒子身上的火比剛剛他畫完的那個人還要猛烈得多,幾乎是他提起筆不到幾個呼吸間,剛畫好的肌膚便會重新生出火焰。她心疼得淚流滿面,緊緊抓著兒子,儘管兩手被燙出無數水泡,依然絲毫不敢放鬆。

在地獄中沒有日夜,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人也毋須食睡,她就這樣陪著畫師和兒子,看他慢慢地畫,慢慢地修,反反覆覆,筆觸層層疊疊,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個月,甚至幾年……她看到漸漸麻木了,從原先見火焰重新冒出時崩潰般地哭泣,到後來的輕聲嘆息,慢慢地,她接受了絕望的滋味。

她知道,這是二十多年來兒子所經歷的心境,從一開始的盼望母親回來,再一日一日地,漸漸絕望。

「我的筆,能把人畫回原來的樣貌,魂魄最乾淨的樣子。」她聽到畫師緩緩解釋:「但如果他的魂魄已經完全沒有一絲人的成分,那我幫不上忙。」

也許是憎恨母親的遺棄,也許是自小無父無母飽受欺凌的惡待,她記憶中那個白淨粉嫩的娃娃已經完全變了,他的魂魄燃滿熊熊毒火,讓他生前造盡罪業,死後惡貫滿盈,墮入地獄,不得超生。看著不知道第幾次冒出皮膚的火焰,畫師嘆了口氣:「我真的沒辦法。我還有要做的事,不能只幫他畫……妳,還是放棄吧!我送妳離開。」

畫師收筆起身,但她依然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滿身著火的兒子,眼眶乾涸,淚早已流盡,腦中忽然浮現孩子小時候最愛聽的床邊曲,輕輕的、簡短的曲調,帶血的淚又流了出來,伴隨著她輕聲哼出的曲調,落在孩子滿布烈焰的皮膚上。

畫師忽然輕輕「咦」了一聲,又坐了下來,沾著她的血淚,隨著她的曲調,筆尖彷彿帶著韻律,揮灑掃過焦黑的肌膚。說也奇怪,剛剛怎麼畫也畫不盡的火焰,竟然熄了,不只熄滅,還同時剝落大塊焦肉;畫沒幾筆,已經看得到底下乾淨的皮膚。

雖然不久後火焰又從新肉上生出,但間隔時間明顯拉長,也沒之前那般旺盛,她邊哭邊唱著歌,看著兒子身上大塊大塊的焦黑皮肉落地,碎成粉末,隨著沾著血淚的筆鋒遊走,無數燒焦的皮肉落地消失,在她懷中的孩子身形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後,只剩下一個三歲大小的稚兒。

白淨嬌小的孩子,緊緊抱著娘親,放聲大哭,聲嘶力竭。

這是她的孩子,愛她的孩子。就算靈魂深處燃滿烈火,惡業造盡,卻仍然渴望親娘的懷抱,不論多少個夜裡絕望哭泣著醒來,依舊願意原諒娘親的孩子。

她願意為了孩子追入地獄,可孩子最原始、最赤誠的心,才能真正帶他自己脫離地獄。

畫師最後一筆落下,孩子身上僅存的一絲焦黑消散,依戀的形影化成一抹輕煙,在母親的懷裡消失了。

她怔然良久,對畫師長跪下拜。

畫師的神情有些茫然,執筆的手停在半空中。

「妳讓我想起一個人。」他的眼神穿透她:「我在這裡待得太久,都快忘記……罷了,我送妳離開。」他提筆一揮,她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人已回到寺廟後殿。

在畫裡感覺經過了許久,回來卻發覺不過幾刻鐘而已,更漏的水還沒半滿。她翻身坐起,凝視眼前栩栩如生的火焰地獄,那個畫師還在裡頭,他究竟為何待在那兒?他在裡頭多久了?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問。

從那晚起,她再也沒作過關於兒子和火焰地獄的夢,但她沒有離開寺廟,她在這兒住下,每晚都在後殿睡。為了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但每晚她都穿越火海找到他,那個畫師,待在他身旁,專注地看著他的筆,描繪修補一個又一個著火的魂魄,送他們離開地獄。

從很偶爾簡短的談話,她漸漸知道關於這個畫師的故事。

書籍資訊:《畫師

墨英

兒科醫師,重度文字愛好者。

我用藥物治療病人,用寫作治療自己。

喜歡好看的故事,常為此廢寢忘食,不論是別人寫的還是自己寫的。也喜歡音樂、旅遊、詩詞……因為它們背後都有故事,能讀到那些表象之後隱藏的情韻流動,是人生中至樂之事。


完整內容請看畫師

畫師的筆墨成了通道,溝通仙凡,
可偏偏,他渡得了別人,卻渡不了自己……
翻轉古典,道出當代寓意。
六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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