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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尖端出版 發表日期:

化物語(下)

充滿獨特魅力的青春新經典

高三生阿良良木曆,某天在學校爬樓梯時接住一位從天而降(其實是採到香蕉皮滑倒)的少女──戰場原黑儀,卻發現她異常的輕,幾乎毫無重量可言!得知戰場原秘密的阿良良木,被迫幫她一起解決問題。然而,阿良良木自己其實也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存在──

●書籍資訊:《化物語(下)

羽川翼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是一個任何人都無可取代、無可替換的人物。她對我有恩,不,豈止是有恩,而是有大恩才對。我想不管我為她做了什麼,恐怕都無法將她的恩情一筆勾銷吧。我在春假時,身體和心靈曾經體驗過一段深不見底的人間煉獄,那時她對我伸出的援手,我看起來就等於女神的救贖之手一樣,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即便是現在,我光是回想起兩個月前的那段體驗,就會有一股炙熱感泉湧上心頭。救命之恩這種話,仔細想想實在很虛假,可是我覺得在春假的那段時間,確確實實就是羽川翼拯救了我。唯獨這份心情,是無可動搖的吧。所以……所以我在結束了地獄般的春假升上三年級,和她編到同一班時,說實話我真的覺得高興,暗爽在心裡。之前戰場原曾說我單戀羽川,不過我想和單戀對象同班的人,或許就跟我當時的心情一樣吧。隨後,因為一點小小的誤會,擔任班長的她硬是要我擔任副班長,而我之所以沒什麼反抗就接下那個職位,也正是因為羽川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羽川翼。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不過,其實我在二年級的春假前,就對羽川翼的大名有所聞了──老實說,當我一年級的時候,甚至還偷偷跑到她當時所屬的班級去,只為了一睹那位人稱私立直江津高中創校以來最優秀的才女一面。那時她就已經綁著麻花辮,修齊瀏海,還戴著眼鏡,從外觀看起來就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一眼就可以斷定她是一位認真的學生。看起來頭腦很聰明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但我在那時候卻是初次看見,能夠讓我如此篤定的人。她的四周還散發出一種莊嚴的氣息,讓人無法輕易向她搭話,當時她就是這樣的一年級生。我確實感覺到一種與其說是難以接近,倒不如說是連遠觀都不被允許的隔絕感。相當勉強才進到直江津高中就讀的我,當時就已經開始明白到自己的程度,但我是在什麼時候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程度不如呢,或許,就是看到羽川翼的那個瞬間吧。她從來沒有把學年第一的寶座讓給別人,豈止如此,就算從小學時代開始算起,羽川翼在成績方面也從未落於人後,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和她同樣都身為人類。

但話雖如此,要是你問羽川翼是一個趾高氣揚的學生嗎,我可以告訴你完全沒那回事。這點各位千萬不要誤會了,相反地,我出生至今不曾看過比她還要更善良的人了。我在春假以前一直誤會羽川翼的為人,不過實際和她近距離談話過後,我才發現她對任何人都非常地公平,我甚至覺得她應該要對自己的能力和才能,更有自覺一點才是。就讀私立直江津高中的那些所謂的「優等生」們,都是一些覺得聰明的腦袋就是為了和別人比較才存在的東西;然而,羽川翼卻不是那種人。我看到羽川時所感受到的那股隔絕感,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自覺。她為人公平,且光明正大。是班長中的班長,被神選上的班長──校方對她的評價很好,而且在班上也很有人望。她除了個性認真之外,還很喜歡照顧別人。正因為愛照顧人過了頭,她才會讓我擔任副班長,擇善固執──對她,我只想得到這個缺點而已。和她以班長副班長的身分一起共事,常會讓我感到很鬱悶,但更多時候,我多會為她的人格特質感到折服。

我這麼說或許會有語病,但是我在黃金週時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後,我一想到那個背景,我就會覺得她的完美讓我難以置信。黃金週──四月二十九號到五月七號的禮拜天,為期九天。對我來說春假如果是地獄;那對羽川翼來說,黃金週的九天就像是一場惡夢,是一個已經遺忘的記憶。從夢境大多都會被遺忘這點來看,那段時間真的應該稱之為惡夢吧。

在那九天。

她被貓魅惑了。

就如同我被鬼襲擊了一樣,她被貓魅惑了。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而她的情況,家庭失和與扭曲的問題,正是其理由。對,如果要說我誤解的話,這才是一個天大的誤解。善人就是幸福的人;惡人就是不幸的人──至今我可能都是用這種單純的二元論,在看這個世界的吧。有人正是因為不幸,不得已才會變成善人……就連這點程度的小事,我都想像不到。

然而,

羽川翼卻對我伸出了援手。

春假那段時間,她明明沒有餘力來幫助我──但是,她還是把我從那個無底深淵的人間煉獄給救了出來。

這一點我絕不會忘記。

無論未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曆哥哥。撫子在等你呢。」

「………………」

她似乎久候多時了。

時間是,對我來說應該是值得紀念的六月十三號禮拜二的放學後,今天為了準備本週末即將到來、高中生活最後的文化祭,我將放學後能夠在校逗留的時間利用到極限後,傍晚六點半過後我走出校門。地點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口。在那裡,對我來說是妹妹的舊友──千石撫子宛如閒得發慌似地,正在等我。我、學妹神原駿河和她三個人,在今天清晨為止,才剛度過了一段與怪異有關的時間。

千石身上穿著制服。

讓我很懷念的國中制服。

在這附近相當少見的,連身制服裙。

制服的腰際上束著皮帶──而千石則在皮帶上頭,又繫了一個腰包。這麼說來,因為一些緣故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千石穿制服的樣子。整體看起來很稚嫩的千石,連身制服裙十分適合她。

她沒戴帽子。

不過,她的臉卻被長長的瀏海蓋住,讓人無法窺見。看來這孩子,好像原本就是這種髮型……不管是將帽子深戴,還是讓瀏海垂下,總之和他人四目相接或是讓別人瞧見雙眼,似乎都會讓千石覺得十分害羞。她是一個古今罕見的怕生少女。

「呦……呦喔!」

千石這樣突如其來地現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的招呼聲變得有些不自然。由於她是站在正門的後方,我感覺好像被一個躲在轉角處的人突然「哇!」一聲嚇了一跳似的。當然她應該沒有這個打算吧。

「妳在這邊做什麼啊?」

「啊,嗯……曆哥哥。」

千石雙眼微微低伏,開口說。

不管她有沒有低伏,在她瀏海的遮掩下,我根本看不見她的眼睛。

瀏海後方的眼睛,看得見我的身影嗎?

嗯──可是,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面,被人用「曆哥哥」這樣稱呼,實在讓我有點難為情啊……可是,要是我現在對她說「不要那樣叫我」的話,可能會傷害到有如剛出生的小鹿般纖細的千石……

剛才我看到千石嚇了一跳;但相對地,千石看到我卻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這很正常吧,國中二年級生光是要來高中找人,就已經需要相當的覺悟,可是千石的膽怯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所以稱呼的事情我不用多加追究吧……幸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同樣是準備文化祭,但是我卻是成員當中比較晚離開的,因此認識的人要經過這裡的可能性非常低。要是有個萬一,今後我的外號肯定會變成「曆哥哥」,但是眼前這個風險很低吧。

「那、那個……」

千石說完沉默不語。

我知道千石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所以我對這段沉默必須要忍耐。要是我忍受不住,主動說話想打破沉默的話,反而會讓千石更加默不作聲吧。我這樣比喻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感覺我好像是在面對兔子或哈姆太郎這類膽小動物一樣啊……

嗯──

真想疼愛她一番。

「撫子想要……再一次向你道謝。」

終於,千石開口說。

「因為撫子受到……曆哥哥的照顧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所以妳才會一直在這邊,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來的我嗎?妳什麼時候來的啊。如果妳是學校的課結束,馬上來這裡的話──」

「啊,不是的。今天撫子向學校請假了。」

「咦?」

啊,是嗎?

她穿著制服不見得是剛放學要回家。

「那,原來妳在那之後沒去上學嗎?」

「嗯……因為撫子好睏。」

「…………」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會覺得她像南島大王的小孩一樣奔放啊 (註1)……唉呀,就算她有稍微睡了一下,不過是在那種環境糟糕的廢棄補習班以寶特瓶為枕,和多數人睡大通鋪,個性本來就十分細膩的千石,會睡不好也很正常。連我都睡不太好,回到家想要睡回籠覺了……在那種環境下還能熟睡的神原,實在太怪咖了。所以千石在那之後,和我一樣回到家又繼續睡覺──和我不同的是她爬不起來──接著,看準我放學的時間,才來正門等我的嗎。今天是平常日,她穿制服為了防範輔導人員吧。

「啊──不過,妳選的時間實在太差了。我沒跟妳說過嗎,這個週末我們高中要舉辦文化祭,現在正準備得如火如荼呢。所以我才會弄到這麼晚才回家。抱歉啦,那個,我該不會讓妳等了兩個小時以上吧?」

「沒、沒有。」

千石搖頭說。

奇怪,平常我是三點半放學,所以算一算她應該是四點左右開始等我的才對……是不是因為我太慢,所以她中途有去別的地方呢?

「撫子是從兩點左右開始等的,所以等了四個小時以上……」

「妳腦殘啊!」

我使盡全力怒吼說。

在正門口站了四個小時以上……她還穿著制服,反而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吧。高中生不可能兩點就放學。而且,學校花大筆經費雇用的警衛,到底是在幹什麼吃的啊。難道他們看到可愛的國中生就變得慈眉善目了嗎?

「抱……抱歉撫子腦殘。」

她道歉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道歉的理由……

「可是……撫子想要跟曆哥哥道謝……想得不得了……所以坐立難安……」

「妳真是有禮貌啊……」

妳真讓我傷腦筋啊──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道謝嗎。

「既然這樣,妳應該跟神原道謝吧。神原剛才有經過這裡吧?妳沒遇到她嗎?我和妳好歹也算舊識,不過神原和妳幾乎是陌生人,卻為了妳費盡苦心做了很多事情。那種人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喔。」

在許多層面上。

我不能多說,不過在千石的事情方面,我的確看到神原做了許多無私的奉獻。這是絕無虛假的事實。

「嗯……撫子也是這麼想。」千石戰戰兢兢地說。「因為曆哥哥和神原姊姊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撫子──」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我們幫妳沒有到犧牲生命的地步!我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啊……對喔。」

「不要在氣氛的影響下隨便亂說啊……嚇死人了。」

「嗯……所以,撫子也想要和神原姊姊再次道謝,可是……」

「嗯?搞什麼啊,神原她還沒有離開學校嗎?嗯──我以為我們班是最後了說……唉呀,因為能夠最熱中於文化祭的,就是二年級嘛。一年級的搞不清楚狀況,三年級的又要準備考試。那傢伙也是,不管她喜不喜歡,都會變成班上的核心人物……」

「不、不是的。神原姊姊三十分鐘前左右有經過這裡。」

「啊,是嗎。那,妳那時候沒找她說話嗎?因為她和朋友之類的人在一起……那傢伙看起來應該朋友很多吧。」

「不是……她是單獨一個人……」

千石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神原姊姊在撫子開口叫她之前,就用快到讓人看不見的速度跑走了……」

「…………」

她大概有急事吧……

我想八成是要趕回去,把昨天剛買還沒看完那堆BL小說,一口氣看完之類的美妙至極的急事吧。向認識的人搭話似乎都會猶豫的千石,根本沒辦法站在奔跑的神原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撫子還以為會被她輾過去……」

「我懂妳的心情……我真的非常了解。我也不會想要和奔跑中的神原搭話。」

「嗯……就跟達急動一樣。」

「為什麼妳要專程用仙魔大戰裡頭的主角‧大和王子的必殺技來做比喻啊。這樣反而很難懂,而且我要吐個嘈都必須說明到這種地步才行!」

「嗯……撫子沒想到曆哥哥也知道。」

她是真的很意外。

唉呀呀!看來她似乎錯估了我身為吐槽角色的功力了──當然,現在不是我該得意的場合。

「可是,現在的國中女生也知道仙魔大戰嗎(註2)?現在那個巧克力有出新包裝,所以會知道角色的名字也就算了,妳居然連必殺技的名稱都……」

「我是在DVD上看到的。」

「啊,是嗎……這個世界還真是方便啊。可是,達急動實在太難懂了。妳好歹也用縮地法吧(註3)。」

「縮地法就是……那個,應該是一種把近物畫大、遠物畫小的一種繪圖技巧吧?」

「妳那個是遠近法!」

「是嗎……可是還滿像的耶。」

「一點都不像!不要把武術最巔峰的奧義,拿來和繪圖的基本功相提並論!」

我大吼完後,千石轉一圈背對我,身體開始顫抖。我慌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吐槽過猛害她哭了;結果不是,千石似乎在拚命忍笑的樣子。她看起來快喘不過氣來了。

對了,這傢伙很愛笑。

不過,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也滿奇怪的。

「曆哥哥……還是一樣很有趣。」千石說。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是擔任這種角色嗎……?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了。

真讓人有點沮喪啊……

不過這傢伙,千石撫子也能說出這種有趣的話嘛。雖然不到讓我吐槽火力全開的地步,但也挺不錯的。大概是因為她昨天正在為怪異的事情煩惱……所以才沒心情說笑吧。這樣一來,我真想試試看,這位內向的少女能夠讓我的吐槽技能發揮到什麼樣的地步。

「神原姊姊用那種速度跑步,鞋子不知道撐不撐得住……不過在奔跑的她,實在好酷啊。」

「別愛上她啊。我這麼說可不是打算收回前言,不過她還挺難搞的。唉呀,她的確是時下罕見的酷妹啦……總之千石,下次我會幫妳安排一個時間,讓妳能夠好好跟她說聲謝謝,到時候妳再──」

「嗯、嗯。沒錯。」千石說。「撫子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找神原姊姊。」

「是嗎?」

「嗯。」

「嗯──」

我沒有想到千石除了道謝外,還有事情要找神原,不過仔細想想,她們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算少吧。該不會是那個時候有約好要做什麼吧。

「既然這樣,那我可以幫妳轉達喔?因為我也一樣要跟神原說聲謝謝才行。」

因為千石的事情──蛇切繩的事情。

要是沒有神原的幫忙──我懷疑自己現在是否還能站在這裡說話。如果為了同一件事情一直向對方道謝的話,對方應該也會覺得很煩吧;不過過一段時間,等我們的心情平靜些後,我再向她表示一下感謝的心情,應該能被允許吧。

「可是……這樣對曆哥哥很不好意思。」

「妳別這麼說。又不是什麼大事,包在我身上吧。」

「這樣嗎……那就拜託曆哥哥吧。」

千石從手上提的書包裡頭,拿出了兩件折得小小的衣服。

是燈籠褲和學校泳裝。

「………………」

我不是沒想到,而是壓根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撫子已經洗乾淨了,想說如果遇到神原姊姊要還給她的……不過,曆哥哥如果可以幫撫子還的話,那就麻煩你了。撫子覺得還是早點還給她比較好。」

「是啊……」

這個門檻好高……

這是哪種人性的考驗啊。

一個男人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從國中女生那邊接下了燈籠褲和學校泳裝……這要是讓認識的人看到的話,我的外號保證直接從「曆哥哥」三級跳變成「變態」……!

可是,這個狀況下我無法拒絕!

假如這是有人故意要挖洞給我跳的話,也實在太過巧妙了……!神啊,祢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那、那我……確實收下了。」

這種東西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收到吧,我一邊心想,一邊從千石手中接過那兩件衣服。不知為何,千石在遞給我的時候,瞬間猶豫了一下(她大概是在猶豫該不該交給我吧),但最後她還是放開了手。

嗯──

不過,總覺得這個發展有點奇怪。

今天應該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才對啊。

我們的談話突然中斷後,千石就臉頰泛紅,低下了頭來。她從蛇的怪異手中得到了解放後,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鬱感似乎稍微變淡了些,不過她那與生俱來的文靜,卻沒有因此而改變。

我不經意地──

伸手試著觸摸千石的瀏海。

「……喔?」

結果撲空了。

我的手畫過了半空中。因為千石快速橫移了低伏的臉龐,躲開了我的手。我又更不經意地,伸手想要追尋她的瀏海,但這次千石往後一退,避開了我的追擊。

「……怎、怎麼了嗎?」

「這個嘛……」

沒必要這麼反感吧……

一個從千石平常溫順的個性,無法聯想到的敏捷動作。聽說瀏海遮住眼睛會讓視力變差,但對千石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嗯──」

我做了一個嘗試。

飛快地放下另一隻手,輕抓住千石連身制服裙的裙襬。也沒為什麼,因為千石不讓別人摸瀏海的迴避動作,感覺就好像討厭被人掀裙子的小學女生一樣,所以我才想做個小實驗,看看這樣她會有何反應。

然而,千石對我的手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愣在原地,歪頭不解。

昨天我也有想過……

這個小妞,以國中生來說太過純情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保護好哪裡。

我馬上鬆開抓著制服的手。

「總覺得跟妳聊天,我身為男人的器量好像會受到考驗一樣啊……」

「嗯?……因為撫子不愛說話的關係?」

「不是那個原因啦……」

不愛說話,嗎……

嗯……這麼說的話。

「對了,千石。我有件事情想問妳,可以嗎?」

「誒……什麼事情?」

「也沒什麼啦……就是忍的事情。」

「忍?」

「就是那個在廢棄補習班裡頭,長得很可愛的金髮小女孩。我好像還沒告訴妳她的名字。沒差啦。總之,我不在的時候,她有跟妳聊天嗎?」

「…………?」

千石似乎摸不透問題的意思,一臉訝異的表情。

「沒有。」

但她還是暫且否定說。

這樣啊。

這也很正常啦……不過,我以為兩個同樣是沉默寡言的人,或許會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但仔細想想,原本能言善道的忍,和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千石,不可能會有共通點吧……

忍野忍。

一頭金髮加上防風眼鏡帽。

現在和我的恩人忍野咩咩兩人,同住在那間舊補習班,是一個美少女──從「住」這個表現方式來看,他們倆的生活似乎稍微劍拔弩張了些。

「那個女孩……是吸血鬼對吧。」

千石說。

這一點,我在治療驅蛇所受的傷時就瞞不住了,所以昨晚在以寶特瓶為枕就寢前,我就已經向千石坦白了。神原左手的事情也稍微對她透露了一些,因此有關怪異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對千石有所顧慮。

除了──

八九寺,還有羽川的事情以外。

「是啊……現在與其說是吸血鬼,不如說感覺比較像『類吸血鬼』啦。」

就如同與其說我是人類,倒不如說我是「類人」比較貼切一樣。

她也是一樣。

「那,就是因為她害的,曆哥哥才會──」

「不是她害的喔。是我自作自受。而且……要怪異負責本來是不正確的。他們單純只是理所當然地在那裡而已。」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僅只如此罷了。

「嗯……也、也對。」千石佩服似地點頭說。

看來她正在把我說的話,和自己的事情做對照吧。不過忍野有說過,千石的案例和我至今經歷過的事情,狀況似乎大相逕庭,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唉呀,妳和我跟神原不一樣,已經完全從怪異手中解脫了,所以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只要回歸原本普通的生活就好。」

因為妳……能夠回得去。

所以妳必須要回去才行。

「嗯……這麼說是沒錯,可是知道了那種事情……知道有那種東西的存在,要撫子回到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實在沒辦法。」

「…………」

這一點……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不是因為千石特別懦弱的關係。基本上,能夠在這個常識規則不通用的範圍內奮鬥的人,本來就不多。從這點來看,她乾脆和我跟神原一樣,踏出一步或許會比較好過一點。

「總之,妳不要再和那種愚蠢的詛咒扯上關係啦──我能說的只有這樣而已。」

「嗯……」

「忍野那傢伙好像有說過,曾經遇過怪異的人,以後就很容易被那些東西吸引;不過那也要看本人自己小不小心了。而且要是妳主動去避開,就能夠保持平衡。唉呀,要是有什麼事情,妳再來找我吧。我有告訴妳我的手機號碼嗎?」

「啊……還沒有。」

因為撫子沒有手機。

千石說。

對喔。

「不過,妳還是可以打電話吧。寫下來吧。」

「嗯……」

千石看起來很害羞。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她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大概是因為知道對方手機號碼這個行為,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大人之類的緣故吧……畢竟國中二年級是一個想要逞強的年紀。我朋友也不是很多啦,告訴別人手機號碼時還是會有一點緊張。這點我無法否認,所以我也沒資格說千石。

千石將我的號碼寫在一本別致的筆記本上後,很寶貝似地把它收進腰包內。制服配上腰包實在不太相襯,不過在山上巧遇時她也戴著腰包,看來千石似乎很喜歡它的樣子。

「那──撫子也告訴曆哥哥家裡的電話。」

「謝嚕。」

「曆哥哥也是,如果有傷腦筋的事情,要打電話給撫子喔。」

「嗯──會有那種時候嗎?」

「曆哥哥。」

「啊,好好。我知道了。」

「好說一次就可以了,曆哥哥。」

「是喔。不過,妳真的有困難的話,去找忍野應該比找我還要有效率吧……不過呢,要一個國中女生自己去找那種不太乾淨的大叔,也不太合常理吧。」

因為那個性格惡劣的男人,唯獨在處理千石的事情時特別好說話,這點還是讓我頗為在意。我想應該不至於啦,不過一想到萬一有那種可能,我就不想讓千石一個人去那棟廢棄大樓。

忍野咩咩,有蘿莉控嫌疑……

「沒、沒那種……事情。」

「嗯。唉呀,就算不是那樣,之前有一次他也叮嚀過我。我們不能一有什麼事情就跑去依賴他──要是一直靠哆啦A夢的法寶,會變得像大雄那樣喔。」

「說的……也對。」

千石頷首。

「老實說,忍野先生給我的那個護身符,真的就像哆啦A夢的法寶一樣……嗯,感覺就像天才頭盔和技術手套一樣。」

「為啥妳要專程拿那種,只有在哆啦A夢大長篇裡頭出現過的次要道具來比喻啊!要比喻就用竹蜻蜓或者是任意門之類的來比喻啦!」

「曆哥哥真厲害,每次都吐中撫子希望你吐槽的地方。」

千石佩服地說。

她的眼中,寄宿著尊敬之光。

因為這種事情被她尊敬,實在是……

「對了,曆哥哥。」

「幹麼?」

「大家常說胖虎在電影版中,人性面成長了許多,變成了一個性格很好的角色,可是你不覺得這一點應該是在說大雄才對嗎?」

「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

「咦……可是,撫子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啊。」

「的確是有承接上文,不過只是表面上連貫到而已!話題的方向根本完全脫軌了!現在沒理由在這邊談論哆啦A夢大長篇怎麼樣吧!」

不過也對啦,電影版中大雄的成長,的確是胖虎比不上的!

「只有小夫。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一直在原地踏步。」

「唉呀!他的角色定位是孩子王的手下,不管是要成長還是墮落都很難處理吧……喂!為什麼又會說這些東西啊!」

我說完,千石閉口不語。

這次她看起來像顆洩了氣的皮球,而不是在憋笑。糟糕,我說的稍微過頭了嗎……寡言的千石可能是為了我著想,不想讓對話中斷才會和我聊這些的,然而我卻對她那樣大吼(雖然那是吐槽),這樣我可能太過孩子氣了吧。

「對不起。」

最後,千石向我道歉。

嗚,這讓我很過意不去。

「不是,妳沒必要道歉吧……」

「撫子想試看看曆哥哥可以吐槽到什麼地步,一不小心就……」

「如果是那種原因的話,等妳多測驗個幾次後,再開口道歉吧!」

原來妳在考驗我嗎!

我的吐槽功力雖然無遠弗屆,但是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這位內向的少女,也滿有趣的嘛。

「我在說『對了,曆哥哥』的時候,原本不是想要說哆啦A夢的事情的。」

「是嗎……妳還滿會即興表演的嘛。那麼,我們從那邊再重新來過吧。」

「好。對了,曆哥哥。」

「幹麼。」

「那個,有關於小忍的事情。」

看來千石似乎不知道,連續在同一個地方裝傻是被吐槽者的基本功,她沒有繼續聊哆啦A夢的話題,真的直接把對話拉回正題。

嗯──總覺得有點不過癮啊。

這邊如果是八九寺,她不只會重複裝傻,還會做出一個漂亮的反擊吧。

千石的性能極限,只到此而已嗎?

「忍怎麼了?妳們沒有說過話吧?」

「嗯……可是,」千石說。「她……一直瞪著撫子看。」

「……嗯?啊,沒有啦,那傢伙不管什麼時候,都嘛是那種眼神。狂瞪人啊。她不管是對我、忍野還是神原都一樣。不是特別針對妳的。」

忍雖然是小孩但終究是一個吸血鬼,被她死盯著看,對懦弱的千石來說有些難受嗎。啊,畢竟那種像《四谷怪談》裡的阿岩一樣充滿怨恨的眼神,就連和忍野關係最密切的我,有時候都會覺得膽戰心驚呢……更別說是千石撫子了。

但是,

「不是那樣的。」千石說。「她看每個人都是用瞪的沒錯……可是在看曆哥哥和忍野先生的時候,眼神跟看撫子和神原姊姊的時候不一樣──這是我的感覺啦。」

「……嗯?」

這是什麼意思。

實在讓我摸不著邊。

「妳是想說,她看男生和看女生的時候眼神不一樣嗎?」

「嗯……沒錯。」

「嗯──」

「撫子……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所以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她好像很討厭撫子和神原姊姊。」

「討厭妳們……這就奇怪了。」

說是古怪,可能比較貼切。

這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

現在她的外形雖然是可愛的小女孩,不過那傢伙的本性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異,實實在在的吸血鬼──基本上,她對人類不感興趣。不管是千石或神原,還是忍野和我,在她眼中應該都是一樣的才對。會去分男女這點,本身就很奇怪。

更別提是喜歡或討厭了。

……不對。

或許,在她眼中只有我比較例外吧。

「不過,既然千石妳這麼說的話,那就應該沒錯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是為什麼呢。下次我問忍野看看吧。」

「問忍野先生嗎……曆哥哥不直接問小忍嗎……?」

「她以前是很伶牙俐齒沒錯啦。」

我苦笑說。

老實說,我現在也只有苦笑的份。

「現在她把自己的心封閉得死死的。我已經有兩個月以上,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她一直沉默不語。」

從春假開始──兩個月以上。

她沒開口說過半句話。

我想她對忍野也是一樣吧。這點我沒去問忍野,因為問了也沒什麼意義。

沒辦法。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樣啊……」

「我覺得她很厲害呢。明明有很多東西想要說,卻全都忍下來了。特別是對我,她應該一堆說也說不完的話才對──」

例如怨言。

憎恨的話語……等。

明明有一堆東西想說,卻沒有將它們化成言語。

不,或許她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可是,就連那份沒有化為言語的心情,她也未曾對我發洩過。

「……這應該是相反過來吧?」

這時,千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因為,曆哥哥才是被害者──」

「我是加害者才對。」我打斷千石的話說。「忍的那件事,我真的是一個加害者──千石,妳是一個被害者,同時也是一個加害者啊。唉呀,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多提啦──不過,至少關於忍的事情方面,請妳不要責怪她。」

「啊,好……」

千石雖然點頭,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站在千石的角度來看,她會不清楚我和忍的關係也是很正常的。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我唯一明白的只有一點。

我必須為了忍而貢獻一生──因為這是我身為一個加害者,可以對忍做的唯一補償。

所以……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但是,我還是有想過。

不由得地去思考。

思考我能否再次聽見,那位吸血鬼美麗的聲音呢?

「唉呀。」

為了打破開始變得有點沉悶的氣氛,我勉強自己用開朗的語氣,對千石說:

「千石以後不要再見到忍或忍野,或許才是最好的吧。既然知道了怪異的存在,要像以前那樣過生活的確有點難啦,不過就是因為妳知道了,才有辦法去迴避吧。」

「啊,嗯……可是忍野先生那邊,我也要去跟他說聲謝謝才行……」

「嗯──那傢伙似乎不太擅長接受別人道謝的樣子……不過,也對啦。就算你們別再見面是最好的,不過那樣還是會有一點寂寞吧。因為相逢自是有緣嘛。」

怪異所締結出來的緣分,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不對。

也不盡如此。

我和羽川,我和戰場原,我和八九寺,我和神原──這些全都是怪異締結出來的緣分。我不該說讓人高興不起來這種話才對。

既然這樣,能夠和千石再會,也是因為怪異的緣故吧。

「唉呀,妳也見見我小妹吧。畢竟昨天太趕了,加上有些事情必須要瞞著她。我有問了一下,她還記得妳的事情喔。」

「真、真的嗎──良良她。」

「嗯。所以下次妳再來我家玩吧。」

「可以嗎?可以再去曆哥哥的房間玩嗎?」

「嗯。」

等等,來我房間我會很傷腦筋的……

應該是來我家吧,我家。

「什、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方便過去呢?」

「嗯──這個嘛,先等我文化祭結束之後──」

正當我下意識開始思考今後的行程時,

「咦?這不是阿良良木嗎?」

身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你在這邊做什麼?」

轉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人原來是羽川。

羽川翼。

本班的班長──直到剛才為止,還和我一起努力在籌備文化祭的優等生。今天是我負責把教室的鑰匙拿回教職員室,所以這傢伙應該比我早一步先回去了才對,為什麼會從後面跑出來呢。

羽川小跑步靠近,繞到我前方發現了千石的身影。千石被我的身體擋住,羽川在跑出校門前,都沒看到她。

「啊……這位是?」

「啊。羽川,她就是我昨天跟妳說的──」

我話才說到一半,

「我、我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千石的聲音整個高了八度,說完後隨即轉身,從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狂奔離去。其速度雖然沒快到連神原都比不上,不過真會讓人聯想到她。

短短不到幾秒,就看不見她的背影。

動如脫兔就是指這種情況。

…………

對人恐懼症也要有個限度吧……

高中生有那麼可怕嗎?千石。

看到羽川就這樣,那我實在沒辦法把戰場原介紹給妳認識……剛才我原本想看情況邀請千石來參加文化祭的,不過看現在這個情況,要她走進高中的大門都沒辦法吧……

「……阿良良木。」

過了一會兒,羽川開口說。

「我有一點受傷……」

「嗯……」

光是看到對方的長相就逃得不見蹤影,就算是溫厚、度量大的羽川,心中都會有點不是滋味吧──這件事情我可以說是一點責任也沒有,但總覺得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妳不是先回去了嗎?」

「我在走廊被保科老師逮個正著。」

「原來如此。」

保科老師,我們的班導。

很疼愛羽川。

「那個……現在介紹可能有點太遲了。」

不是有點太遲,是遲過頭了。

因為要介紹的對象已經消失無蹤。

「剛才那位,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妹妹的朋友。她叫千石撫子,現在讀國二。」

「嗯……啊,對了。我原本想問你的。就是那個……蛇的事情,之後怎麼樣了?」

她果然很在意。

畢竟我跟她聊到一半而已。

「算是解決了──不過,最後還是又麻煩忍野幫忙了。」

「喔──我聽不太懂,嗯,不過就是已經快速處理完了對吧。原來事情在昨天就完全落幕啦。」

「也不是完全落幕啦……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她想要和我跟神原道謝,才會一直在這邊等我們。還真是辛苦啊。」

「對要來跟你道謝的人,用這種說法不太好喔,阿良良木。」

「不是,剛才那句只是修辭的問題──」

我打算辯解。

最後還是住口了。

「嗯,妳說得對。我嘴巴太壞了。」

「很好。」

羽川滿意地點頭說。

感覺我好像完全被她馴服了一樣。

「不過,她好可愛喔。她叫千石?千石撫子嗎。那件制服,應該是阿良良木你以前國中的吧。」

「妳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是喔。」

唉呀。

這點小事,她會知道也很正常。

「可是,為什麼呢,千石好像很怕生的樣子。」

「是啊……她是那種怕生到要是店員問她:『妳要微波嗎?』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在便利商店不敢買微波食品的人。」

附帶一提,這是我個人的偏見。

●書籍資訊:《化物語(下)

西尾維新

1981年出生,立命館大學肄業。

以別稱「京都的二十歲」出道,2002年以《斬首循環》一書榮獲第23屆梅菲斯特獎。創作風格融合推理與輕小說,輕快地文體帶有呶呶不休的味道。作品中常見引用經典小說和漫畫的詼諧性文趣,西尾的作品角色性格鮮明且獨特,似乎任一個角色皆可發展出獨立故事。甫出道即迅速累積極高的人氣,是目前日本新生代重要的大眾作家之一。


完整內容請看化物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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