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頁

來源: 讀書共和國 發表日期:

先填切結書才能煮飯?專訪獨裁者海珊唯一在世的私人廚師

 

起先,我並不知道自己要為海珊工作。

是名叫沙伊.朱哈尼的服務生告訴我,我得去城外一座宮殿報到,那裡離機場不遠。他說那裡有份額外的差事在等著我。

我沒有多想,因為觀光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指派額外任務,比如有哪個外國部長來了,又或者是有哪團訪賓到了,再不然就是有人生日,得給對方做些糖果糕點。我沒有臆測這回又要做什麼,而是直接搭車前往目的地。到了之後,有人放我過管制閘門,有人檢查我是否攜帶武器。接著有個人出來接我,說他叫卡米爾.漢納。對方跟我握手後開口:

「阿布.阿里,有件事你得知道,我的單位負責護衛海珊總統安全,等下就帶你去見他。」

「什麼?」我以為對方在開玩笑。

「等一下我會帶你去見海珊總統。」對方認真地複述。「接下來發生的事,總統跟你說的話,全都是機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在部裡工作了很多年,從未聽聞有任何人幫總統煮飯。我怎麼會突然就跑到那裡去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得簽一份切結書,說我無權將在海珊家裡看見的任何東西告訴別人。切結書上還寫到,如果我違背誓言,就得接受絞刑。

接下來的發展有如電光石火。踏進宮殿不到十分鐘,我人已經站在了海珊面前。我腦中開始拼湊出一些線索。半年前主管請我寫一份履歷,要我填寫所有一起工作過的人及我的家人姓名。當時我還得去警察局申請良民證,跟履歷一起交上去。警察找上我父親與阿巴斯,問我是怎樣的人,有沒有常喝醉,喝醉後會不會鬧事,會不會跟人打架,有沒有跟外國人、庫德人或宗教激進份子接觸,有沒有過法律糾紛。最後,他們還問有沒有客人曾投訴我下毒。他們也去了醫院,跟我的朋友談過。

當時的我以為這很正常,畢竟我要為各國國王煮飯,他們勢必得問這些問題,免得後來發現我其實是個瘋子。

現在想來,他們當時就已經準備要把我派去海珊那裡當廚師。所有人在好幾個月前就開始悉心準備,只有我被蒙在鼓裡。海珊行事喜歡出人意表,也因為這樣,他總是佔有優勢。

然而,我當時對此根本一無所知。這一天,我意外站到了總統面前。他看著我,問道:

「你是阿布.阿里?」

「是,總統。」我幾乎說不出話。

「很好。給我做一份炭烤肉串。」

我向總統行了個禮,然後走向廚房。

※※※

卡米爾.漢納陪我去廚房。後來我才知道,他父親也是海珊的廚師,但準備要退休,而我就是要來取代他父親。本來這是幾個月後才會發生的事,不過總統的另一個廚師生病了,所以漢納只來得及把我全身掃過一遍,就決定提前讓我上工。

一整天,他都陪著我,跟我說這個地方的故事,說在海珊底下工作是什麼樣子,而我則邊聽邊做炭烤肉串。你要把肉切成丁,撒上鹽和胡椒,然後像串烤肉一樣,把肉串好,放到火上烤。我還用番茄與小黃瓜做了沙拉,好搭配炭烤肉串。半個鐘頭後,一切都準備就緒,卡米爾把菜端給海珊。再過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總統要你過去。」他說。

對廚師來說,跟剛吃過自己做的菜的人說話,是一件很尷尬的事。如果這人還是一國的總統呢?這是兩倍的尷尬。

不過海珊很滿意。

「阿布.阿里,謝謝,謝謝你。你的確是位很好的廚師。」他稱讚我,不過炭烤肉串也不是多複雜的料理就是。

然後他給我一紙信封,裡頭有五十第納爾。按今天的幣值來算,大約是一百五十美金。

「我希望你會同意為我工作?」他接著問。

我行了一個禮,想都沒想便答:

「當然,總統先生。」

我可以拒絕海珊嗎?我不知道,但我寧願不要知道答案。

※※※

座落於寬廣街道旁的屋舍,以及每隔幾個路口便一座的軍事檢查站,受到炸彈無情摧殘,已無重建可能。金絲雀般黃澄澄的計程車穿梭於街道中。巴格達堅持走紐約風,所以每輛計程車都得是顯眼的熟成檸檬色。

經過將近兩年的尋訪,我的翻譯兼導遊哈山替我在這裡找到了海珊的廚師。這名廚師叫阿布.阿里,是海珊廚師中唯一一位還在人世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很害怕美國人會因為他替他們的重點敵人煮飯,對他展開報復,多年來都不願跟任何人提起那位獨裁者。哈山花了將近一年,才說服他開口。

最後他同意見我,但也定下幾個條件:我們不會在城裡走動,不會一起做菜,也不能去他家裡拜訪(最後這一項是我提出的要求)。我們只會關在我飯店的房間裡幾天,而阿布.阿里在這一段時間裡,會把所有他記得的事都說給我聽,就這樣。

「他還是很害怕。」哈山解釋道,但很快又補了這麼一句:「不過他想幫忙,他是個好人。」

就這樣,我們在飯店裡等待他的到來。哈山很自豪自己陪過各國記者去伊拉克大小戰事的各個前線採訪,從美國人入侵伊拉克,到伊拉克內戰,再到伊斯蘭國戰爭等,每位記者都毫髮無傷。為了避免我讓這完美的紀錄蒙上污點,他嚴格禁止我獨自外出,就連過馬路到對街也不行。

我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我飯店旁邊就是捷豹的汽車展示中心,再過去一點是一間大型百貨公司。街上到處都是帶槍警察與保全。這座城市看起來很安全。

但哈山卻提醒我:「我知道大家都笑得和藹可親,但你要記住,這裡面有百分之一的人是壞人。非常壞的人。從歐洲隻身前來的記者對他們來說是容易下手的目標。我不在的時候,不管哪裡,我再說一遍,不.管.哪.裡,你都不能自己去。就算是我們兩個一起行動,也一定要搭有牌的計程車才能出門。」

他還說這裡以前常常會綁架外國人,而那也不過才幾年前。通常只要外國人的公司付了贖金,他們馬上就會放人,但也有些人就真的一去不回。

我是自由記者,連個幫我付贖金的人都沒有。

即便如此,本性難移。我沒辦法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哈山一回家找老婆,我就出門到我住的這一區來趟晚間漫步。我走過幾間清真寺和服飾店,經過幾名賣火烤瑪斯古夫的小販;瑪斯古夫是當地的鯉魚品種,伊拉克人會用大型火堆烤來吃。接著,我走到當地一家咖啡廳吃冰淇淋。我還跟一位賣水果的小販聊了幾句,他為了齋戒月(Ramadan)的結尾特別栽種了水果。我的行為舉止跟去別的國家、在別的旅途中沒有兩樣。我看哈山未免過度緊張了。

回到飯店,夜已深,我還花了許多時間記錄這次散步的種種,直到過了半夜才深深入睡。

兩個鐘頭後,我被一聲可怕的巨響驚醒。不一會兒便聽見警笛。飯店把燈光和網路都關了。

直到早上我才知道,離我飯店不過幾百公尺遠的地方發生自殺攻擊,奪走三十多條人命。

 

▍ 本文節錄自 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獨裁者的廚師》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