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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臺灣商務印書館 發表日期:

二樓的寄宿處──二葉亭四迷《浮雲》

二樓的寄宿處──二葉亭四迷《浮雲》

「文學文本的閱讀行為啟動後,一步步包圍讀者沉浸其中的『空間』,與夢境的空間多少有幾分相似」。

前田愛

日本「文學社會學」研究的傳奇作品

榮獲日本藝術選獎文部大臣獎

30年來日本文學評論不朽巨著

中文版首度於華文世界面世!

內文推薦:《花街.廢園.烏托邦

在思考日本家屋空間的相關問題時,有個詞彙相當棘手,那就是「二樓」(按:お二階)。在原本的「二階」前加上接頭語「お」,意義馬上產生複雜奧妙的變化。從前學生時代,常有到蕎麥麵店的二樓開讀書會或社團聚會的經驗,如果晚到了,店家總會招呼:「二樓等著您呢。」這種場合的「二樓」就不是指有別於一樓店面的物理性空間,而是指聚在二樓的夥伴。或許更精確地說法,是指充滿著人的氣息的空間。原本單純的物理性二樓座敷空間,此刻因為來客的舉動而被賦予意義,因此需要接頭語「お」將之指示出來。更進一步的擬人化用法則是「二樓的」(按:お二階さん)。「二樓」與只在一樓店面吃蕎麥、烏龍麵的散客不同,暗示著店家與常客之間特有的默契。

江戶時代蕎麥麵店的二樓,常被用來作為露水姻緣的幽會之處。這樣的機能在落語「宮戶川」的舞台二樓,發揮了絕妙的效果。「宮戶川」的內容,是晚歸而被鎖在門外的船家女小花與當鋪之子半七,來到半七的伯父家投宿過夜。因為伯父的著想而被安排到二樓。劇中為年輕男女費心的老夫妻、雷聲大作中發生關係的小花與半七,在志生的落語技藝中,鉅細靡遺地再現出江戶下町的日常情景。蕎麥麵店的「二樓」在飄著這種幽微聯想的同時,也正顯示出室內空間二樓,往往繚繞著特殊的人情氣息。

電影中常見的西洋宅邸,多有著從正面客廳直通向二樓的堂皇樓梯。相擁起舞的戀人、從扶手瀟灑滑下來的西部片浪子等等,樓梯是高潮迭起場景中不可或缺的裝置,存在本身即富含修辭功能。如果說玄關的門扉是隔開「外」與「內」的空間設計,樓梯則是在此設計的內部,連結「外」與「內」的象徵符號。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旅棧或妓院等,傳統的日本式住宅中通往二樓的樓梯,多藏在走廊或房間的一隅。通過這避人耳目似的樓梯與樓下相連的二樓房間,自然也帶著一絲秘密房間的氣息。或也可以將其想像成,是與主屋之間由穿廊連接的小屋被豎起來的結構,「內」中之「內」。與西洋房屋的二樓對照之下,日本房屋的二樓在這層意義上,毋寧更接近於屋頂閣樓,但又與巴舍拉所說,與地下室成聳直對立極端的閣樓在機能上有所不同。日本的二樓,在西洋閣樓的孤獨隱密性之外,還同時與樓下的世界緊密鏈結。二樓的居住者無法完全脫離樓下世界的心思情緒,樓下的世界也無法不意識到二樓住民的存在。

在明治文學中,存在著許多可以藉由二樓空間意義,解讀人物一舉一動的作品。例如讓田山花袋一舉成為自然主義文學代表而揚名的《棉被》。《棉被》的主角竹中時雄是已有妻兒的作家,但仍收美貌女徒弟芳子入門,讓從外地來到東京的她住宿在自家二樓。芳子瞞著家人與同志社大學學生相戀,進退兩難的時雄只好扮演這段戀情的守護者;結果芳子仍被反對戀情、堅持傳統婚姻的父親帶回鄉下。當芳子離開後,時雄只能將臉埋進她留在二樓的棉被中,深深嗅著「令人心蕩神馳的女性氣味」。這著名的作品結尾畫面,島村抱月評以「赤裸裸、活生生人性的大膽懺悔錄」而讚賞不已。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竹中時雄坦露表白的不堪內心深處,與二樓室內空間所含帶的隱微私密性有著深刻關聯。二樓的六疊與三疊房間,原本是竹中家的倉庫兼小孩遊戲間。這兩個房間一旦被整理出來做芳子的住處,即轉為正常理性的家長、溫暖寬厚的保護者面具下,被年輕女弟子深深魅惑的竹中時雄之精神陰暗面的隱喻。

二樓與樓下的拓樸學意義,是許多小說情節設定的基礎。比田山花袋《棉被》更為巧妙呈現這種關聯的作品,是尾崎紅葉的《多情多恨》。主角鷲見柳之助無法走出妻子阿類因流行性感冒而死的打擊,在好友葉山誠哉的盛情下,搬至葉山家二樓寄宿。當葉山被公司派往海外出差而離家時,柳之助竟被原先不願理睬的葉山太太阿種所吸引,過程中,彷彿有生命的二樓,與樓下的空間意義呼之欲出:

二樓是他原本的住所,不過最近,上二樓竟讓他開始感到些微寂寞。拉開紙門,掛在正面牆上的阿類遺像即映入眼簾,馬上使柳之助意氣沉落。盯著那張臉,房間裡的空氣就越來越暗,彷彿沉睡中被夢魘所困。……柳之助無法長久待在這寂寥的二樓,所以常常下樓來。樓下即使主人不在家,一到起居室就能感覺到人氣洋溢,舒適安心,環顧四周皆生機盎然。即使只是一杯開水,在裡頭喝也有好滋味,再加上在一旁噓寒問暖的阿種。從他的二樓來到起居室,就像拖著疲累的身軀終於抵達旅舍一樣。

柳之助位於二樓的居所中,高掛著亡妻阿類的遺像。在凝視遺像追憶往事的同時,柳之助開始無法承受幽迴其上的死亡氛圍,因而走下樓梯,試圖從樓下起居室的阿種身上尋求溫情。如果二樓是被傷感所羈絆的過去世界、亡者的領土,樓下則是保證了家庭溫暖的現在世界,生者的地盤;在這連接二個世界的樓梯上下徘徊穿梭的柳之助,其猶豫的步伐所描繪出的路線,也同時織出這故事內部的張力輪廓。那是從非現實世界朝向日常的回歸,穿越二種空間的時間戲碼。作者尾崎紅葉身為明治時代紳士的自負,終究使其無法偏離其時代的主流健全價值觀,因此避開了通姦畫面的描述,而使這篇小說仍停留在較為通俗的家庭小說範圍內。然而單就這個場景,已經顯示出足以與法國心理小說並駕齊驅的精妙。

田山花袋的《棉被》與尾崎紅葉的《多情多恨》,同是以寄宿二樓者與樓下家族之間的愛恨心情為主軸的故事。二樓的住客為了與家族一同進食、聚首而下樓,但終究必須上樓回到自己孤獨的寢室。二樓的房室中,潛藏著樓下住民所無法探知的種種秘密,當秘密曝光外露之際,也會是樓下世界的日常秩序產生破綻的開端。說起來,連接二樓與樓下的樓梯,正是寄宿客與家族之間,分離與聚合的最具體象徵。另一方面,二樓的住客對家族而言是最為親近的外人,在這關係上所衍生而出的種種糾葛,更具備蔓延至家屋之「外」的都市空間之動能。如果說,東京的現代化,是因為貪婪吸收了來自鄉間的上京者而成就,二樓的寄宿處即可視為都市空間的最小單位。藉著《棉被》與《多情多恨》,我們可以看見田山花袋與尾崎紅葉如何敏銳捕捉了二樓、樓下之間的奧妙空間性,甚至可更進一步,邁入他們未曾察覺的東京都市空間之中。

內文推薦:《花街.廢園.烏托邦

前田愛(1931-1987)

立教大學教授。東京大學文學部國文學科畢業,日本國文學研究者、文藝評論家。最初專攻日本近世文學,後接觸讀者閱讀理論、結構主義、文化符號學等現代批判理論,而逐漸轉向近代文學研究,自成一家。1977年與河合隼雄、中村雄二郎、山口昌男等跨領域人文研究者共組「都市之會」,開創都市研究的新領域。曾任芝加哥大學客座教授。

1983年,集其都市小說論之大成的《花街.廢園.烏托邦: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獲得日本藝術選獎文部大臣獎,其研究取徑與貢獻對當代文學、文化研究影響深遠。歿後由筑摩書房結集出版「前田愛著作集」共六冊。


完整內容請看花街.廢園.烏托邦

「文學文本的閱讀行為啟動後,
一步步包圍讀者沉浸其中的『空間』,
與夢境的空間多少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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