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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志願

來源:時報出版   發表日期:2019/04/14

在平常的日子裡,最值得閱讀的愛情,是普通的愛情

是我們個性合拍,還是我們已經都在各自的人生歷程中,

磨練出一套與情人相處最能溝通又舒適的姿態才遇上彼此?

書籍推薦:《普通的愛情

常常在想,有沒有誰的志願是成為一個普通的人?

曾經在服役時到山區小學帶小朋友進行寫作課程,向老師詢問現在作文教學的大致內容,我驚訝地得知這輩的孩子們已經不寫「我的志願」這樣的題目。

「太抽象,太遙遠,太煞有其事吧。」老師這樣回答。現在的題目改成了〈我長大以後〉或〈我最想做的事〉,白話近人,切合生活。

想來也是,小時候看到這個題目時全然未明何謂志願,盯著黑板或作文紙發呆,老師或大人總得在旁邊再翻譯一次題目:志願就是你長大想做的事情啊?想變成哪一種偉大的人?

時代的眼淚越來越多了,或許〈我的志願〉終將成為我輩七年級生的回憶,那時的大事件是萬年國會退位,總統即將公民直選,大人一看到這題目馬上就跳起來指點孩子:你就寫要做總統啊,做總統多好多偉大賺多少錢。再進一步細問長輩親戚該怎麼做總統就個個無言,沒有實際執行計畫。

為了掙得大人開心,大家多半從總統退一步寫當醫生當律師,再不就當太空人或科學家,怎樣都是社會菁英,有頭有臉。沒有人理解小時候我偷偷在作文簿寫下「我的志願是當個清道夫」又擦掉的謹小慎微是怎麼回事,只是心想清晨無人時把街道掃淨,拖著竹簍為了幾片落葉而忙碌,在上班上課時間前先行撤退,無人知曉擁擠熱鬧的城市之前有一段冷藍色的時光,一小群人默默出現,一些重要但未曾引人注目的事情正在發生,默默消失,安靜地活在那個嘈雜的年代裡。

安靜地活著,或許,那擦掉的字跡既是本意,又是預言。

那時,大家都習慣胡謅一個安全牌志願,套上作文起承轉合公式,加上幾句某某人說的經典名言,末了再加一點濟世救民的調味味素,一整篇謊言就這麼起鍋了。班上三十多個同學都是這麼寫作文的,我不例外,不明白改作文的老師吃這道菜怎麼都吃不膩,我和同學私底下交換看彼此作文都要互相嘲笑,是喔原來你想要有教無類,是喔原來你想要到世界各地義診,就像現在我們對著彼此過度修圖美化的照片嘲笑:是喔這是你喔,這是妳喔,笑死人了根本不是啊。事後證明我們多半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裡登高為王,寫著想當老師的同學最後常說自己最討厭小孩,寫著到非洲義診的同學最後成了醫美診所的醫生,而他方,遙遠的他方,也未必缺乏醫療資源,不缺一個英雄或史懷哲,憑空而降地拯救世人。

他方,他人,何必為了你的志願而存在著?

高中將畢業時,我才學會自拍。

對很多人來說都晚了吧,關於自拍這件在現下如此易如反掌的事──反過手掌,將手機前鏡頭對準自己,一邊觀察,一邊把最美好的自己定格。但當時的手機還沒有前鏡頭,要替自己拍照,除了假手他人,唯二方法,就是拿著相機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拍照,只有這樣,才能同時確認鏡子和鏡頭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那個年代大半的自拍照也都長成這個模樣:每個人挑東撿西,把覺得代表自己的符號掛在身上,忘記身後的背景是廁所、浴室、試衣間或是運動中心更衣室,於是出現了戴著草帽穿著紗麗的可愛女孩,身後卻是馬桶與滾筒衛生紙;或是炫著新打耳洞與新耳環的人,畫面拉遠一瞧卻是好多人正穿著泳裝打著赤膊走來走去。看到這些照片的人們也不覺得奇怪,反正,我們都默默接受了雜蕪的背景,選擇性地只看見想看見的部分。

那時哥哥已經買了第二臺的數位相機,把舊的擱置在家裡。我好奇地把玩,無意間也發現對鏡自拍的方法,興奮地把白襯衫和領帶往自己身上穿掛,擺定側臉姿態,一副事不干己、迴避鏡頭的不屑神情,但任誰都看得出影中人牢抓著相機,人格解離般地替自己拍下婉拒世界的樣貌,背景卻是貼滿老舊白磁磚的浴廁,釘著白漆掛勾,晾著毛巾,而鏡子邊框還是圓形廉價塑料製品,除霧的紅開關和插頭就亮晃晃地擱在一旁。

我在照片的說明寫下:我的心裡有一個他,如果不能找到他,就自己變成這個他。

不久的後來我就談了戀愛,像一本勵志書,或是吸引力法則說的,立下志願,確定方向,全世界都會幫助你一樣。男友K與我想要的樣子相去不遠,商院畢業的他時常穿襯衫打領帶,自學校期間開會或報告都筆挺地出席,一副老早已長成大人的幹練樣貌,卻總是拒絕世界,並參與社會運動,上街頭、喊口號、發宣傳單。起初,對於這樣的初戀我著迷不已,每每都要想著菁英分子如他挽起襯衫袖子,拉出下襬,在烈日暴雨底下為了少數高聲疾呼。但我們實際上聚少離多,他無心待在關係中,就像他對於任何穩定的結構感到反感,我時常看到的都是他的背影,以及後頸髮尾那推得再平整,一段時間仍會蔓生出來的逆時鐘髮旋。

戀情很快告吹。

我那時還不懂得揣測自我,是否將意象和物件誤讀了,就像誤讀急著長大的K與尾隨他腳步的我,只是願意一再進入與他人的關係,不停地認識陌生人,見面,變得不是那麼陌生,隨後,又重蹈覆轍地妄稱自己錯認,再度變回陌生人。

後來與男友A交往,感情穩定數年,直到他退伍,即將進入職場。我陪著他去訂製西服,挑選布料的紗織數、顏色、剪裁版式,看著打版師傅把布料一塊一塊往他身上拼貼時,心裡終於浮起那麼一點虛榮感,彷彿穿著西裝的人是我不是他,我的樣子也在他身上漸漸拼湊清楚。幾天後,他穿著新縫製的西裝面試,很順利地錄取了,工作了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西裝包藏的,或許不是什麼俐落幹練,成熟練達的代表,而是我想望的人生,就這樣穿在了他的身上。

一日我們相約在他下班後一起用餐,但他開車繞了好幾圈,餐廳若不是人滿為患,就是不入彼此的眼。車陣中的他煩悶起來,我也隱然嗅到在兩人不語中,尷尬異常的氣味。交往數年間,這樣的氣味似乎日漸濃郁,直到我終於意識到那惰性氣體般的低盪漸漸滿盈,直到快要淹沒彼此。

我們去吃那家便當店吧,就那家。

我終於忍不住打斷這沉默,指著前方的招牌,像是為了平息他沒出口的怒意似的說著。那是一家有著一些人排隊的知高飯,便當任選三樣菜,搭上滷豬腳腿庫只消八十、九十元的日常小店。他停好車,隨著店門口的排隊隊伍點餐,進入餐廳,併坐在塑膠椅和拜拜用折疊方桌前,一邊用湯匙彎腰舀飯菜吃,一邊又抬起頭看著電視新聞臺無事可說卻說得特別用力的新聞。他的西裝外套被我抱在腿上小心地保護著,避免飯菜湯汁滴落,「如果沾到菜汁就要乾洗了很麻煩的」,我這樣嘮叨叮嚀,他也不置可否。我們互換菜色,他自我的餐盒裡挖走番茄炒蛋,我自他的餐盒裡夾走青菜,用餐完畢,我檢查腿上的淺灰色外套仍乾淨如初,但他的褲管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到了菜湯,浸濡成一小塊深灰。我皺起眉頭,趕緊抽衛生紙擦拭,但油漬是怎樣都擦不掉的。而他只是淡淡地說,沒關係,反正送洗就好了。

這樣的冷淡莫名激起我的各種情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回程車程的我非常沮喪,直到他將我送到住處,我還是一直非常介意那塊淺灰變深灰的油漬。

那天晚上我們仍簡單傳訊,互道晚安,就結束一天,彷彿一切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所有的日子,就像這一天一樣,發生了什麼,到最後,彷彿又憑空消失。

後來因為就學關係,我搬到花蓮,時序已經進入社群網路時期,臉書在同學之間興起,人與人都在上頭聯繫彼此,同時建立自我,拍人的,自拍的,影像鋪天蓋地而來。我的鏡像裡多了一些東西,帆布鞋,後背包,沒嘗試過的衣服款式,以及誇張到引人矚目的紅頭髮。我每每見設計師時總是在討論染劑色票上哪一種最亮、最淺、純度最高,好跟別人不一樣,換得幾個驚訝和按讚。

生活被分割成網路上的,和現實中的,但我和他卻不曾在哪個社群網站上互加好友,彷彿一開始我就隱隱然想要撇下他了。現實中,我們僅僅保持聯繫的是電話,夜裡我總揣想他何時會打來,但其實也並非想要聽到他的聲音,只是覺得害怕,害怕無言以對,害怕對多年感情已然乏善可陳的話筒裡,鋪天蓋地而來的低盪,又會壓垮我對關係的想像。

或許空間切開的不是我和他,而是舊的我和新的我。

最後我仍與他斷了音訊,避免一再重複的無話可說,像無可救藥的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一日下課回來,發現租屋處門口擺著我曾送他的生日禮物公事包、替換襯衫、領帶,以及一張紙箋,筆跡像是猶疑很久地在紙上點出一團墨漬,寫了幾個看不清的字,通盤劃掉,再度寫下:還你,好好保重。

望著紙箋上的墨點和凌亂的刪劃線,才想起,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

歉疚感要到很久以後才會出現,當下,我只是鬆了一口氣。那句「還你」,彷彿把乾淨的人生還給我們彼此二人。看著那些禮物,就想起那些志願,我穿起那些襯衫,望著鏡子,幾年後我也成為穿襯衫的人了,發現想當個大人並不容易,不是一件襯衫、一只公事包、一條領帶就能了事的,自己未必需要這些披披掛掛的物件。我的志願不必假手他人,假手男友,也不必假借一套服裝意象撐起自我。

是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很多時候,我都忘記這很簡單的道理。

於是我褪下襯衫,清洗,晾乾,扣上一顆一顆的扣子,把我撐不起來的樣子,回收。

我的作文最後寫了什麼呢,細節壓根就忘了,只是知道這些非真心的胡謅志願像免洗筷一樣,用一次,就拋棄一個,每次遇到要寫我的志願的時刻,難免會想到那些曾經被我寫過的,教師,公務員,法官,原本想望這些職業以為適合自己的,但到最後,每項優點特色都離我越來越遠,作文批返,那些分數紅字評語昭昭,背後顯現再清楚不過的事是:當小學教師其實是怕與大人相處,當公務員其實是對變動中的自己沒有自信,當法官有時只是貪戀權力,寫下「要懲治所有壞人」的句子,心底想的其實是把別人都踩在腳底下,如此一來,高高在上的我既安全無虞,又握持法理的天平。行文寫下關乎正義公平的千言萬語時,不免懷疑,自己若成了法官,真的能擔起責任嗎?最後總是在當風紀股長時,替自己的好友同學辯護開脫;眼見那些被登記在黑板上的,其實,都是自己平時看不順眼的人。

我撐不起的想望,最後都背叛了我自己。當時的我,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很後來的後來,我沒要學生寫〈我的志願〉這樣的題目。其實也不必寫,孩子們下課繞在我身邊說話,或是伴讀時間之時,他們很早就說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麼了:當歌星,當電競選手,想環遊世界的,當火星人的,或是很誠實地說不知道,也有的孩子會說:我想舒舒服服地活著。我害怕的事,是如果志願真的成了作文題目,他們看著講臺上的我,一定會眼神丕變,收拾起玩鬧的心,猜測這個大人想要什麼樣的答案,寫什麼才會讓老師高興?

時空一震,我想起某時某地,曾經也有某個人,用著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揣測什麼是我想要的,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多熨貼我的內心一些。

然而此刻我到底沒有出題給誰,不必猜想了,就連我自己都會悖離我自己了,你們,選擇你們想要的就好。

我仍舊常想到自己會寫下,想當個清道夫,那般心裡出現靛藍色澄澈安靜的時刻,想著穿起反光背心,戴著斗笠的樣子,無人知曉我的過去與未來,此刻僅只是把眼下的落葉掃清(如同三十多歲之後與男友同居,我也將拿著吸塵器與抹布,默默做著這件無可誇耀但重要的事情)。

如同千門萬戶裡的人一般,隱姓埋名,普普通通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我的志願是當個普通人,有一段普通的感情,不為他人冀盼地過個普通的人生。

書籍推薦:《普通的愛情

謝凱特

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兒童刊物編輯,說故事志工。著有散文集《我的蟻人父親》。覺得長大是一件好事,好在我們終將認識彼此的平凡,願意拾起散落一地的時間的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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