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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如刃筆若刀鋒 羅曼史銷排行榜作者時起雲

【個人介紹】 街邊看熱鬧卻忍不住下海票戲,結果攪亂一池春水的無聊人士一名。 行事隨興的要人命,做事也龜毛的要人命;慵懶卻急躁;認真但搞笑;行止矛盾難以捉摸,典型瀕臨多重人格分裂症候群。 人生寫照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就怕被老天爺發現此人過太爽,而為難我的人生;所以,每天都假裝漫不經心,但其實是個很認真卻又隨心所欲過生活的慵懶/效率狂/殺伐果斷的女漢子。(就說了,多重人格啊。) 微博:時起雲 臉書:時起雲,坐看雲起時 ★星座:天蠍座 ★血型:B ★興趣:旅行、寫作、睡覺、畫畫、聽音樂、逛夜市 ★最喜歡的事物:古鎮、傳統建築、骨董、傳統服飾、掐絲與炸珠金工工藝、貓、讓我開心的消息,還有讓我快樂的讀者們和美人們(喂~) ★最喜歡的食物: 水、除了軟軟的水果以外,請叫我「食/時不挑」 Q1.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促使你開始寫作的契機是什麼? 相較起許多作家的創作歷程來說,19歲才開始寫作似乎遲了些。 當時隻身出國讀書,覺得人生過得百無聊賴,發現文字可以打發時間,不論有病無病都能呻吟兩句,自此踏上寫作之路。 剛開始寫散文、寫詩詞,後來回國後投入工作,為五斗米折腰,停了幾年直到2年前,人生該混飯吃的牌照都考得差不多了,生活安定,吃飽撐著,又想打發時間,再度執筆書寫。看似不正經與嚴肅沾不上邊的態度,卻忘記自己是個容易投入、過分認真的人,一旦開坑寫書,就沒完沒了。 只因書中人物活靈活現在腦海裡演繹人生,或無聲哀睇或有聲嘶喃,搞得我不寫出來會有種對不起角色的感受,乾脆把他們寫好寫滿,了卻彼此一樁心願,就一路寫到現在,慢慢地填了幾個坑,但遠不及開坑的速度啊。 Q2.為什麼會偏好「情慾小說」這種類型的文章呢? 其實我不曾偏好寫哪類型小說,只是因緣際會以「情慾小說」為人所知罷了。 坦白說,我的第一部小說作品其實是靈異志怪類型清水文哩。會動筆寫情慾小說其實是對網路文學類型的實驗吧。 查了一下我的開坑史── 2015年1月3日出於好玩、有趣、好奇的心態,寫了人生第一部實驗性質情慾小說《綺戶重閣》,沒料到這部小說在POPO原創市集情慾小說類別排行榜上蟬聯前十名近一年。有句話說:「頭都洗一半了,斷沒不洗了的道理。」凡事要有始有終,於是一路寫了下去。 寫《綺戶重閣》的同年9月底悅閱小說市集網舉辦的第一屆華人情慾小說大賞,某時的調皮心思再次蠢蠢欲動,三個月後以《君許諾,傾三生》拿下銀賞(首獎從缺)。2016年3月28日由耕林出版社出版《君許諾,傾三生》實體書。《綺戶重閣》則在2016年9月12日完稿,隨後由耕林出版社於2016年11月28日商業出版實體書。(雙手合十,感謝耕林出版社的賞識。) 因為這兩部小說僥倖受讀者歡迎,就此被貼上情慾小說作家的標籤。這標籤變得很黏,撕不太下來。(笑) 那時還有點擔心,會不會就此被定位為情慾小說家了?但情愛欲望本就是人生的一環,古典文學也不少帶著教化意義的情慾小說流芳百世,又有何不能寫? 細看情慾之中所含的人性與人物心境轉折,抑是跌宕起伏,精彩可期。再者,以實驗精神撰寫情慾小說,用文學筆法描寫男女歡愛,也是相當有趣的經驗,後來,對於撕標籤這件事我就沒有太在意了。 而且,很重要的一點是在這段寫作歷程上也擁有了固定讀者群的喜愛與支持。讀者們說,喜愛劇情時,我就覺得欣慰,當讀者說情慾描寫優雅唯美似文學筆法,我就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如何被定位也無所謂。在此非常感激讀者的支持,涓滴之情,永生難忘。我會繼續寫出精彩故事回報你們。 Q3.筆名由來是否有特別的意義? 老實說,當初寫書時的心態很輕鬆,註冊筆名時,正好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挺有禪意,就顛倒寫,拿來當筆名了。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我和時起雲這三個字卻變得不分你我。若說時起雲在網路上真實存在的人格,那麼三次元世界的我便是顛倒鏡像,如水面倒影。同理,三次元世界的時起雲看似是鏡花水月的存在,卻是我無可分割的暗影。不得不說,我這筆名顛倒的好。(大笑)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是嗎? 有趣的是曾有讀者說,這筆名會讓人聯想到起雲劑啊。(默) 那就當我把讀者清澈的世界攪得一團煙波浩渺吧。(壞笑) Q4.創作至今有哪部作品是印象最深刻的?為什麼? 這個問題有點難答。有兩部作品對我來說很重要。一就是《綺戶重閣》,二則是《君許諾,傾三生》。 談《綺戶重閣》,一言以蔽之:「若楚魏國是太子江行風的天下,那麼《綺戶重閣》就是我的天下。」 論《君許諾,傾三生》,其中夾帶我一部分的世界觀、宗教觀、人生觀。書中主角因為愛,所以不恨;學會愛與恨的真意,在有限的人生中學會珍惜當下,不重蹈覆轍,才能邁向幸福坦途。 Q5.平常的寫作靈感來自哪裡?卡文的時候又是如何解決的?  我一直覺得靈感俯拾即是,回眸一瞥,天際閃過的一道銀電或手邊的一張衛生紙都可以化為詩歌篇篇。重點是你如何應用,如何發揮想像力與創意。 靈感不能成書,創意不會無端由天而降。 而作家如同雕塑家。將無數的靈感構組成故事的骨架,由本身的人生閱歷與外在的刺激做為動力,緩緩填入血肉,成就一部精彩的書。 就我自己的情況而言,發生卡稿機率極低。 因為會動筆的小說大部分重要情節都已經在我的腦海中如走馬燈跑過一輪,只缺時間填築整個故事的骨血。我只會因三次元工作太累,無法屏氣凝神將故事完成。此時,我會放下文稿去睡個覺,或是看本一直很想看的書,又或是去喝杯茶,放空自己,看著車水馬龍或蒼穹遼闊,等到身心的疲累消除後,再回來電腦鍵盤前寫作。 Q6.有對哪個讀者的留言印象深刻呢? 其實我記得98%的讀者。印象深刻的三四位寫長評的讀者。 因為寫的是男女情愛,較能引起讀者共鳴。尤以《君許諾,傾三生》收到的長評最多。不管是私訊或公開部落格的長評推薦我都感謝在心。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兩位對男女主角心境剖析的讀者。其中一位甚至剖析到實體書限定番外篇島主至死不見轉生後光緒(魏霙玥)的心態。簡言之,李夫人病重時漢武帝來探病,李夫人拒見,是顧慮「色衰愛弛」。同理,島主與魏霙玥年紀相差四十來歲,以島主的個性來說,寧可維持最美的那一刻,也不願讓魏霙玥見到她容貌衰敗,憔悴的病態。 這位讀者說得很好。我也期待讀者討論魏霙玥為何不坦承自己有前世記憶,為何順著島主,至死不相見,卻親手埋葬島主的心態。答案我有,但每個人閱讀同一本書時,會有不同的闡述,因此這個問題就留給讀者們自行推敲品味囉。 綜上所論,讀者的評論與想像推敲,真的讓我印象深刻。寫作最有趣的事就是看讀者以自身經驗推敲自己故事內的點滴,並願意與作者討論呀。 ※附註說明:《君許諾,傾三生》實體書限定番外篇與解密島主的限定電子書新番外篇會在2018年3月底於Pubu的電子書釋出喔。 Q7.平常在寫作之餘,有什麼休閒活動嗎?或是有其他專長嗎? 平常不寫作或不需收集資料準備寫作時,我喜歡放空,喜歡人少的地方,喜歡開車兜風,最喜歡的是走遍各地古鎮老厝。有餘裕時會閱讀其他各類別書籍,或追一些趕稿時期想看卻沒時間看的影視作品。 除了寫作以外的專長麼,大概就是三次元工作與畫畫吧。 畫畫是油畫、水墨工筆畫、漫畫。雖說後來荒廢了許多年。(汗) 三次元工作用來搶食五斗米,就如庖丁的刀,俠客的劍,木匠的魯班尺,總要打磨亮一些,所以算是專長了。(淚) Q8.除了「情慾小說」外,未來有想要挑戰其他類型的作品嗎? 對於一個效率狂來說,未來沒有規劃,等同沒效率,會引起焦慮的。(大笑) 而且我不希望被輕易定位在某個領域中。因此,日後將不受限於情慾文學類別,會陸續端出其他類型的作品,諸如靈異、玄幻仙俠、星球科幻、懸疑推理等類別。如果情慾小說家的標籤難撕,那就讓我為自己再多貼幾個標籤吧。聽起來像是貼滿貼紙的行李箱啊?(大笑) Q9.是專職寫作嗎?平常怎麼分配寫作時間? 哈哈,很可惜不是。我曾說如果成為超新星作家就轉正職。但現在工作也很有趣,算我人生目標的一環,暫且無法說放就放。 三次元工作忙碌的緣故,所以寫作時間極為零碎,大多是把握開會前或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時候趕緊拿個半小時、一小時寫作。如果幸運的話,偶爾會有四個小時連續的寫作時間。周末肯定是我主要的寫作時間。不賴床的話大約可以寫個六小時到八小時,趕稿時連寫十到十二小時。 為了這題問題,做了個圖表,才發現其實自己的生活過得不夠精實啊。(笑)要改進改進。 Q10.使用的是桌機還是筆電?寫稿的地方是在書桌、廁所還是更奇怪的地方呢,請給張照片吧。 之前是用筆電,後來頸椎受傷後改用桌機。桌機能寫作的地方只有書房了。本來是在二樓書房寫作,但那兒沒有網路,於是又搬到三樓客房,改作書房。這就是整理過後的書房照片。 Q11.最後想要和讀者說什麼呢? 我會幫讀者取暱稱,之前叫過小肉粽,目前稱為羊羊,最近則很愛逢人就叫寶寶。所以── 羊羊寶寶們,謝謝你們的支持與愛,我會繼續努力填坑,填好填滿,維持良好坑品,所以,跳坑吧,羊羊們!我在坑底會接住你們的!快跳到我懷裡來吧!(帥氣眨眼笑) Pubu上架作品集: 《綺戶重閣》:宮庭、奪嫡戰爭、男女情愛、愛恨情仇、18禁。 《君許諾,傾三生》:轉世輪迴、男女情愛、18禁。 《陌上飛花昔人非》:國仇家恨、愛恨情仇、18禁。 《頃刻一世》:現代都會愛情、偽校園總裁,實則情愛欲望小說、18禁。 預計上架作品: 《籠中鳥》:財閥千金與窮執事的奇幻愛慾小說、18禁。 《太歲五瘟:長命女》:靈異奇幻、星宿神祇愛情小說。 《潛規則,不說愛》:都會愛情、娛樂圈文、男女角力、18禁。 《紙醉金迷》:都會愛情、契約包養爾虞我詐、18禁。 《魅語者:藏鬼》:靈異懸疑奇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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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富比超級拍賣師 一槌天價的祕辛

第一手經歷 偷窺高深莫測的藝術拍賣世界。他是第一位在蘇聯鐵幕舉辦拍賣會的拍賣師、第一位將平價商品帶進拍賣會的拍賣師,曾是蘇富比拍賣行歐洲區主席的西蒙.德.普里,締造出橫掃歐美亞的紀錄。 1987年電影《華爾街》裡,麥克.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那句慷慨陳詞:「貪婪是好事。」可說是市場需求的最好寫照。華爾街貪婪,當代藝術市場亦然。一些老古板可能會問,比如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那只塞滿菸蒂的菸灰缸,除了唯利是圖的華爾街人士,還會有誰想買此類作品。那只菸灰缸,是我2001年在菲利普斯(編按:作者當時任職的拍賣公司)以60萬美元、刷新世界紀錄的價格拍賣出去的,自此以後,赫斯特的137件作品──數量仍在增加中──成交價屢屢創下拍賣市場新高。 藝術市場裡,貪婪是好事 沒錯,貪婪是好事。藝術市場始終錢潮滾滾。就舉佳士得13年春拍來說,那是多項拍品競價一路飆升,連番創下新高價的又一場名留青史夜拍。那一晚,佳士得的氣氛不像一間拍賣行,而是像一座賭場。玩家們,或說藏家們,來自世界各地,包括從俄羅斯、亞洲和波斯灣來的富人,以及美國當地富豪。那晚成果豐碩,我所預期的「豪賭」絕不是誇大其辭,當代藝術拍品總成交額達到驚人的4億9,500萬美元(約新台幣148億5千萬),總計刷新15位藝術家的拍賣成交紀錄,並創下史上最高的拍賣會總成交額。 當晚拍出最高價4,800萬美元的作品為巴斯奇亞的〈癮君子〉(Dustheads)。時代正在改變,而且速度出奇地快。不過一年半前,我身為唯一能和雙巨頭蘇富比、佳士得抗衡的菲利普斯拍賣行總裁,站在拍賣臺上主持巴斯奇亞另一幅作品的競價,拍出1,630萬美元,創下該藝術家的全球拍賣最高紀錄。如今,新締造的成交價不只是我當初的雙倍,而是三倍。我原本以為自己非常優秀呢。我喜歡締造新紀錄,紀錄是藝術經紀商和拍賣師的命脈。 不過就在數年前,菲利普斯拍賣行締造了這位藝術家的三項世界紀錄。 第一項紀錄創於07年,巴斯奇亞的〈格里歐〉(Grillo),一幅獻給其母親家鄉波多黎各的巨幅畫作(約9公尺寬),以880萬美元成交。更早的十年之前,我還是蘇富比歐洲區主席時,就迷上了該幅畫。畫作的主人, 以色列藝術經紀商米奇.蒂羅基(Micky Tiroche)允諾有一天會把它交給我賣。我原以為他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在藝術界,承諾通常只是社交辭令。出乎我意料的是,米奇說到做到,我親自出馬主持拍賣, 給足他面子。 藉電話競標,常隱姓埋名 該幅畫在紐約拍賣會以高價落槌,再一次,又是透過電話競價的神祕買家得標。這些令人歎為觀止的天價成交價,其中許多都是透過電話競價的買家所創造,儘管他們多為知名人士,卻堅持一擲千金時隱姓埋名。08年在紐約的拍賣會上,巴斯奇亞自己的勝利女神,那幅〈墮落天使〉(FallenAngel)畫作,由我拍出1,100萬美元新高價。該幅畫繪於1981年,他的奇蹟年分。他當時尚未結識沃荷,兩人友誼還未開始。那一年是他創作生涯高峰的起點,該年的所有作品卻也是他畢生最出色的傑作。〈墮落天使〉是由一位義大利人委託出售,而再一次,又是由透過電話競標的神祕買主得標。巴斯奇亞的作品行情不斷往上攀升。09年,蘇富比拍出他作品的新高價,這激起我的競爭心和所有腎上腺素,於是我更加倍努力。到了12年,他的〈無題〉,一幅頭頂光環、火紅骷髏骨的黑人男子肖像登上菲利普斯拍賣會。這一幅畫也是出自最佳年分,1981年的作品。畫作主人羅伯.萊爾曼(Robert Lehrman)是華盛頓特區的低調收藏家。那是一個與前衛藝術沾不上邊的城市,而他是律師暨巨人食品超市(Giant Food)的繼承人。他當年以每件5,000美元,買下兩幅巴斯奇亞畫作。 演技,讓客戶們甘心抬價 一般人對拍賣會的想像是有眾多競價者,人們在場內此起彼伏地舉牌,但〈無題〉的拍賣截然不同,僅有三名競標者,且沒有一人現身我們在雀兒喜區的拍賣場。一些拍賣會有滿場爭相出價的競標者,但這一場不是。儘管如此,質重於量,人頭攢動的現場仍洋溢著激昂興奮的氣氛。羅馬人到競技場看流血廝殺,紐約客專程來菲利普斯看金錢橫流的盛況。雖然匿名藏家都透過電話,委託菲利普斯專家代為出價,但每位競價者都看著網路直播,我身為拍賣官,職責就是假裝他們都坐在臺下,讓他們產生競爭心,卯足勁出價、抬價。我的工作並不輕鬆,說起來,我毋寧像一個傳教士,正在說服一群獵頭族改宗皈依。我的福音結合了超驗的默示(transcendentinspiration)與永恆價值(eternal value)。我清楚知道準買家身分,知道臺下那些員工手機通話的對象。每次有牌子舉起,我會盯著我手下代為出價的這位專家,暗示他的客戶往上加價,盡量加高,否則很可能失去這件珍寶。暗示的方式很簡單,或是蹙眉,或是多注視他一會兒,或是改變說話音調;無論如何,我的挑戰是以配得一座奧斯卡獎的高超細膩演技來傳達訊息,身為上司的我想告訴他們:你得讓客戶再抬價。 1988年,蘇富比於莫斯科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拍賣會,普里(右)正在拍賣台上大展身手。 我重返蘇富比日內瓦辦事處的歷程,就跟我初到法沃利塔別墅一般充滿艱辛。 我每周仍為提森男爵工作一天,曾陪他到莫斯科與戈巴契夫夫人(Mrs.Gorbachev)共進午餐。那是1988年初,我已到機場準備返家,才黯然發現自己把護照遺忘在飯店櫃臺。男爵從不等人,他把我留在機場,吩咐我取回護照後再自行搭商業班機回去。隨行的文化部官員好心載我回市區,在路上,我向他建議,若在莫斯科舉行一場藝術品拍賣會,應該會很振奮人心。畢竟從沙皇時期以來就不曾有過這類活動。令我驚訝的是,文化部官員也認為這是一個有趣的點子。當然,他不知道我做起事來有多瘋狂。 他說:「再研究看看。」此前不久,我也曾到莫斯科一遊,陪同朋友保羅.喬勒(Paul Jolles,雀巢前總裁,亦是往來全球各地搜尋藝術品的獵犬),到幾處祕密工作室拜訪幾位「非官方」〈但日後都享譽全球〉的藝術家:埃里克. 布拉托夫(ErikBulatov)、伊利亞.卡巴科夫(Ilya Kabakov)、奧列格.瓦西里耶夫(Oleg Vassiliev)。這種祕密結社的地下藝術,通常隱身在莫斯科郊區那片宛如孟買或加爾各答的貧民窟,以某幢破敗、簡陋的農舍為據點。但那些工作室是蘇聯境內唯一創作出藝術── 真正藝術── 的地方。畢竟所謂的「官方」藝術, 能讓一個人晉身到「藝術家聯盟」的作品,都是國家核准的黨宣品,諸如列寧半身像、史達林肖像、描繪幸福工人和幸福農場的畫作。 我醞釀許久的想法是把這些藝術家帶到光天化日之下,領他們進入收藏圈。我見過他們;他們的作品非常出色,能吸引真正的收藏家──那些沒有意識形態窠臼的人。 等我回到紐約,向上司提出這個拍賣計畫,我其實不太樂觀,畢竟有物流問題要解決,又缺乏顯而易見的獲利。當時蘇聯還沒有家財萬貫的寡頭,還不存在私人財產,我們若拍賣非官方藝術品,當地有誰會購買呢? 木槌,從此成為我的護照 最後成果堪稱是史詩級的巨作。我們的拍賣會納入蘇聯前衛藝術家,諸如羅德琴柯(Rodchenko)、斯特潘諾娃(Stepanova)、烏東薩瓦(Udaltsova)等人的作品,以便展現新秀藝術家崛起的歷史脈絡,比如新人卡巴科夫是一位飽受壓迫的猶太裔藝 術家,他必須替「官方」兒童書籍繪製插圖才勉強得以維生。我們在紐約和倫敦舉行了預展,也替藏家安排前往莫斯科的包機,畢竟沒有他們的金錢投入,不可能有一場真正的拍賣會。我們邀集了75位富豪,多數來自歐洲和美國,也邀請了眾多媒體到場採訪(好萊塢任何名人婚禮或離婚記者會所吸引的媒體都沒有我們多)。會場在蘇文聖塔國際飯店,那裡只有外國遊客能出入,多數蘇聯人都不得進入。 我主持了蘇文聖塔國際飯店的這場拍賣會。我很緊張,誰不會呢?臺下有三千人。我走上拍賣臺時,可以看到電話競標臺還未接上線,我所有同事都在瘋狂撥號,但徒勞無功。這就像一段走上斷頭臺的漫漫長路,但是,就在鍘刀即將落下的瞬間,我看到「接線生」們一臉喜色。拍賣就要開始的這一剎那,電話總算通了;莫斯科的奇蹟! 在蘇聯的這場拍賣不僅為該國藝術界帶來變革,也徹底改變了我的職業生涯。我迅速累積出名聲,主持的拍賣會也被賦予神祕光環。整個世界都進入公關宣傳時代,而且毫無趨緩的跡象,我恰巧在對的位置,擁有對的媒介。我的木槌成為我的護照, 推動我馬不停蹄到處跑。 (本文摘自第二、十五章,吳廷勻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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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之都 加德滿都

倘若每趟旅程是照妖鏡,擱淺在生命的記憶會在毫無防備的瞬間將以為遺忘的剮肉迸血,而你是記憶迷宮最岸然的擱淺,你未能抵達的加德滿都,或是之於命運無從力挽的序篇。 輾轉往南著陸加德滿都(Kathmandu)已是雨線奏密的夜,深色木雕與昏黃燈光共織舊時代氛圍的入境大廳,混雜膚色語言盼望的空氣,面色疲態的人群擁簇等待緩滯的行政程序,直至移民官蓋響入境章獲得釋放。乳白小積木車佔據機場出口,顛簸在往寺院漆黑朦朧的濕漉夜色,佈籠如演唱會散場時分螢光棒的黯澹光塵,空氣融混濕重水氣與無法即刻辨識的氣味,成為加德滿都街市最迷離的嗅覺風景。彼時我們膠著在北大西洋沿岸令人窒息的深冬邊緣彷徨多疑,生命必須解決的課題令我們慌張無措,然一時半刻無法解決焦慮,我們轉而在生活細瑣錙銖必較爭鋒相對,一片該清洗碗碟的歸屬、一包躺臥冰箱門旁的紙屑、一段深夜疲倦未完的談話接續成為爭端,若不想方設法我們或將在暴雪裡耗盡最後一分守護的希望。在擲落無數飛鏢辯析無數旅行意義重整無數機票頁面後,無異議割捨仲夏此城的盛典轉而降落加德滿都,約定在我完成寺院的工作項目後你飛抵會合,卻未料愈加失速的生命逆轉將如颶風猝不及防襲擊。 加德滿都乃多重氣味之城,車行之途撲面而來難以辨識龐雜紛亂的氣味元素堆構這片土地的身世,動物大體垃圾廚餘等各式樣不名廢棄物在路邊如小丘或堆砌或被火團包燃,生成比塑料遇火誘發更詭迷之息。濃艷飽滿的色彩交織加德滿都目不暇給的身影,多雨的夏季,凹凸之路積滯花豆色泥水,空氣隱漫之塵土讓每趟外出皆有挾帶滿身土氣殘粉的認知。若需入市,搭乘形若麵包車的Microbus,原先九人座設計的小客車在尖峰時段擠滿近雙倍以上的軀體如餃子皮層疊擁簇,人與人之間身體之距與心靈之距不一定以正比或反比存在,內心由害怕耽慮的反射性反彈到內心溫緩緩得接受釋然,由接受釋然到清適安然的無為自在,加德滿都再再以溫和的暴戾擴展對世界認知及寬忍的界限。寺院座落加德滿都郊區,由公交站主街需步行二十餘分穿越蜿蜒街擱淺冥王星區直到盡頭方抵。 推開寺院厚實發鏽的土膚色鐵門瞬間恍如隔世,異時的靜謐若喧鬧為基調的城市的歧異時空。約莫五點寺院晨鐘緩緩敲響,地面陸續傳來小喇嘛爬鋪摺毯的窸窣在地面貼伏振動,禪房外層巒蒼翠綴以間歇起落的犬吠雞鳴預示寺院一日之始。寺院作息規律如脈搏,無課的午後踱步到附近少數有無線網絡的小茶館,幽暗濕黏的空氣盤踞飾以翠藻色牆店內,點一杯 Masala chai(香料奶茶)和一小片浸滿糖漿色豔如橙皮、形雅如蝶翅的甜點Jeri(炸甜麵圈),只見約略十歲光景的掌鍋小弟墊起沾滿泥漬略灰樸的仿布希鞋在鋁鍋前畫弧攪拌,荳蔻丁香肉桂等香料隨盛在透明玻璃杯的奶茶在周圍旋舞,連接網絡在遺世獨立的城接收外界訊息或開啟通訊軟體聽千里之外你的聲音,斷續討論會合後的行程。電力供應不穩的狀況恰好調節長期如不整心率的作息,但夜寐反覆出現的夢境似一連吞噬超量Momo(尼泊爾/西藏餃子)無法負荷。 夢境開展在我獨行一段彷彿亙無止盡的玄峭山路僅能沿著除了玈黯別無其他線索緩緩前行,林木的濕氣與寒凜如肌的巨岩觸感在夢眠栩栩如真,墜落危崖的焦慮、怵心的惶然在白晝若緇夜擾眠的蚊蚋聲揮之不去,危如厄勢的預言在真實驟臨前無所適從。 距離你抵達加德滿都的前一周,你在5,456 公里之外小城健行墜谷的消息以電郵通訊軟體手機短訊漫天傳來,救難人員由深谷將你以擔架顛簸運出的影像於那小城一時蔚為驚動,異國青年山難後奇蹟生還佔據數日地方媒體篇幅儼然奇觀。祇殘存收到消息的雨日,感覺死亡毫不留情像Microbus 擁擠的軀體不斷逼近的真實,初見那年你在秋陽下翠綠草坪練習走繩(Slackline)的身影以至為了生日派對殘餘的收拾瑣事奔出家門在深夜雪地默望對峙的場景,覆蓋在生活瑣碎之下幾近遺忘的事件在往小茶館的路途隨沾衣的泥漬和眼眶的雨淚躍出記憶震央。抱著筆電奔往收訊不穩的小茶館無數次嘗試撥出網路電話,直到聽見你術後微弱的聲音確定你的呼吸,終年的雪峰後再結束這趟旅程,在加德滿都往波卡拉(Pokhara)在顛簸山路巴士行進間領悟,那段重複出現的夢境或冥冥是你山難的預言。動如脫兔的你在病床學習與動彈不得的四肢相處,像終於面對學習緩慢安穩;我在大洋兩岸擠兌探視你的假期來回擺渡,心上肩上擔起另一份重量。我們經歷好一段幾乎觸地的晦澀飛行,加德滿都和登山自此成為噤語,在雙腳逐漸恢復正常行走以至離開病榻,你未曾再提及曾以生命擁抱的山與一切。那是你生命一場不知何時復原的哀傷,從深谷以擔架送出確知活著那刻之後的每一個須臾都是苟活,你像懼怕流感病毒般躲避山躲避生命躲避自己,你習得快速遺忘哀傷的技能卻僅是覆蓋未能處理的慟。翌年你生日我將帶回的安娜普納峰影像輸出,在紙背抄寫辛波絲卡(Wisawa Szymborska)關於喜馬拉雅的詩句「懸在你書房,如是在四面雪崩的牆內/我呼喚雪人/用力跺腳取暖/在雪上/永恆的雪上」。(called this to the Yeti/ inside four walls of avalanche/ stomping my feet for warmth/ on the everlasting/snow.) 生命的逆轉像失靈的當機,加德滿都是你唯一沒有兌現屬於我們的旅程,所經所歷讓我們以貼近死亡緊觸失去的瞬間領悟,青春是額度有限的提款機,我們未必有一生的額度無限預支共度的猖狂,祇祈坦然接受隱藏彼得潘翅膀是成長的必然,爾後相伴在 Masala chai 香氣與水霧間順渡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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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上的女孩 消失的陌生人與我何關?

瑞秋 2013年 7月5日星期五 ⊕早上 鐵軌旁有一件衣服,淺藍色的,像是襯衫,跟髒髒的白色東西堆在一起。或許是垃圾,有些人會在旁邊的小樹林非法傾倒大量垃圾;或許是處理鐵軌的工程人員留下的,這一段經常施工;也有可能是別的。我媽常說我太愛幻想,湯姆也這麼說。我沒辦法。只要看見這些東西……髒T恤或單隻鞋子丟在路邊,我就忍不住要想到另一隻鞋,和那雙穿鞋的腳。 火車搖晃顛簸,發出尖銳的磨擦聲,再次起動。那一小堆衣服漸漸看不見了,我們輕快地朝倫敦駛去,節奏像慢跑。坐在我後面的人煩躁無奈嘆了口氣。八點四分這班從艾胥伯里到尤斯頓的慢車對於耐性是種考驗,連最資深的通勤族都受不了。 照理說車程應該是五十四分鐘,可是很少準時。這段鐵軌太破舊,號誌老出問題,老是在施工。火車匍匐前進,劇烈震動,經過倉庫與水塔、橋梁與棚屋,經過簡樸的維多利亞式房屋。那些屋子都背對著鐵軌。 我頭靠在車窗上,看那些房子像電影推拉鏡頭掠過。我的角度與別人不同,就連屋主都不見得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的房子。我每天有兩次短暫的機會觀看那些人的生活。看陌生人安全在家待著,對我有撫慰的效果。 某人電話響了,鈴聲歡快,顯得有點突兀,好一會兒沒人接。我感覺其他乘客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我聽見他們的報紙沙沙響,我聽見他們在筆電上打字。火車搖搖晃晃轉了個彎,在紅燈前放慢速度。我努力不抬頭,努力閱讀走進火車站時拿到的免費報紙,但那些字在眼前變得模糊,沒半篇能引起我的興趣。我腦中依舊浮現躺在鐵軌旁的那件衣服,那一小堆遭人遺棄的衣服。 ⊕晚上 我把罐裝的預調琴湯尼湊到嘴邊,氣泡嘶嘶冒出來,冰冰的,衝鼻子,正是我和湯姆第一次度假的滋味。那是二○○五年,在巴斯克海岸的小漁村,早晨我們游到海灣中央的小島上,在隱密的沙灘上做愛;下午我們坐在酒吧裡喝很烈很苦的琴湯尼,看人家在退潮的沙灘上踢足球,每隊二十五人,完全是場混仗。 我喝一口,又一口,罐子已經空了一半,沒有關係,腳邊的塑膠袋裡還有三罐。今天星期五,所以在火車上喝酒不必有罪惡感。感謝主,今天星期五,歡樂時光就從現在開始。 這會是個美好的週末,他們是這麼說的。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換作從前,我們會帶著野餐和報紙,開車去克爾里森林,在樹下鋪張毯子,喝葡萄酒,躺一整個下午。要不然,就找朋友來後院烤肉,或者去玫瑰酒吧,坐在戶外喝啤酒,讓陽光和酒精把臉弄得紅紅的,然後手挽著手回家,在沙發上睡著。 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沒人一起玩,無事可做。我現在這種生活在夏天特別難過,白天太長,缺少黑暗作掩護。大家都在外頭逛,快樂得明目張膽,活像挑釁。你若不是其中的一分子,就會覺得難過。週末就在眼前,有空虛的四十八個小時等我去填。我把罐子湊到嘴邊,酒已經空了,一滴不剩。 2013年 7月8日星期一 ⊕早上 重新坐上八點四分這班火車,是種解脫。我並不是迫不及待想回倫敦展開新的一週……我沒特別想去倫敦。我只是想坐厚厚軟軟的絲絨椅,靠在椅背上,感受陽光照進窗來的溫暖,感受車廂在鐵軌上前後搖晃的節奏,那種節奏有撫慰的效果。坐在這裡看鐵道旁的房子,比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好。 半路上某一處號誌出了錯。我想應該是出了錯,因為老是紅燈。我們常在同一處停下,有時候只停幾秒,有時候會停幾分鐘。如果我坐的是D車廂(通常是),而火車在這個號誌前停下(幾乎每次都會),那麼我就有絕佳視野觀看鐵路旁我最喜歡的房子:十五號。 十五號跟鐵路旁其他的房子並沒有太大不同,都是維多利亞式的連棟房屋,兩層樓,俯瞰狹窄的花園。那片花園照顧得很好,向前五、六公尺就是圍欄,與鐵道之間隔著幾公尺無主地。這房子我熟得很,我認得每一塊磚,知道浴室窗框上的漆剝落了,還知道右手邊的屋頂缺了四塊瓦。 我知道,住在這座房子裡的人,也就是傑森和潔絲,在溫暖的夏天傍晚偶爾會爬出大大的格子窗,坐在廚房延伸出去的屋頂上,把它當成露台。他們是完美的金童玉女。他有一頭黑髮,身體強壯,性格和善,對她愛護備至,笑聲很好聽。她是小鳥依人型的美女,膚很白,金色頭髮剪得很短,臉型和髮型很合,輪廓分明,高聳的顴骨上雀斑點點,臉頰到下巴的角度很漂亮。 火車讓紅燈擋住的時候,我就尋找他們的蹤影。潔絲早上經常在外頭,尤其是夏天,她會在外頭喝咖啡。我覺得有時候她也在看我,與我遙遙相望,我好想揮手。但這不太可能,應該是我想太多。傑森就沒那麼常見,他多半時間在外工作。即使他們兩人都沒出現,我還是會想他們在做什麼。 也許今天早上他倆都休假,她還在床上,他在做早餐;也許他倆一起去跑步了,因為那就是他們會做的事(從前我和湯姆星期天也會去慢跑,我比平常跑得快些,他則用自己一半的速度,這樣兩人才能並肩);也許潔絲在樓上畫畫;也許他們都在浴室裡,她雙手抵著牆,他雙手在她腰上。 ⊕晚上 我稍微轉身面對車窗,背對車廂裡的其他人,打開一小瓶白詩南。這幾瓶是剛在尤斯頓的站內小店買的,不冰,可是還行。我在塑膠杯裡倒了些,蓋上蓋子,放回包裡。星期一在火車上喝酒人家比較不能接受,除非你有伴,但我沒有。 車上有許多熟面孔,我每星期都看著這些人往來倫敦,看久了臉就熟了。或許他們也認得我的臉孔,只是不知道看不看得出我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是個美好的黃昏,溫暖卻不悶熱,太陽懶懶西下,影子漸漸拉長,暮光為樹鍍上了金邊,火車輕快前行,掠過傑森和潔絲家,沒有暫停。有時候,只是有時候,假如對向鐵道沒車,我們的車又開得夠慢,我就能隔著鐵道瞥見他們在露台上。 如果不能,例如今天,我也能想像,想像潔絲坐在露台上,腿蹺在桌上,手拿一杯葡萄酒;傑森站在她身後,手放在她肩上。我能想像他雙手的觸感、重量,那種讓人安心的感覺。有時候,我發覺自己試圖回想上一次與他人的身體接觸,像是擁抱或真心握手之類的,竟想不起,心就會揪起來。 2013年 7月9日星期二 ⊕早上 上星期看見的那堆衣服到現在還在,看起來比之前更髒更慘。我在某處讀過一段文章,說火車撞人的時候能把衣服撞掉。火車撞人不常發生,據說一年兩、三百起,但兩天也至少有一次。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意外事件。火車經過時,我仔細地看,想看衣服上有沒有血。沒看見。 火車照常在號誌前停下,我看見潔絲站在落地窗前的院子裡,穿著鮮豔的印花洋裝,光著腳,往身後看,往屋裡看,大概是在和傑森講話。傑森應該正在做早飯。火車再次起動,我雙眼緊盯潔絲,緊盯她家,別的房子我都不想看,尤其不想看和她家相隔三戶的,我從前的家。 我在布倫海姆路二十三號住了五年,非常快樂,也非常痛苦。現在我沒辦法朝它看了。那是我的第一個家。不是爸媽家,不是幾個學生合租的房子,而是「我的」第一個家。現在我連看都不能看,我受不了。 嗯,也不是不能看,我能看,我想看,我不想看,我盡量不去看。每一天我都叫自己別看,但我每一天都看。雖然現在那裡的一切我都不想看,雖然我看見的一切都會傷害我,雖然我記得看見樓上臥室奶油色亞麻百葉窗換成淺粉紅色窗簾時有多難過,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記得看見安娜給圍欄邊的玫瑰澆水,她的T恤緊繃著鼓鼓的肚子,我心痛得咬緊嘴唇,咬出了血來。 我緊緊閉上眼睛,數到十,數到十五,數到二十。好了,過了,看不見了。我們開進惠特尼車站,又開了出來,火車開始加速,郊區景象淡出,骯髒的北倫敦淡入,連棟房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噴滿塗鴉的橋梁和窗戶破了的空屋。離尤斯頓越近,我越焦慮,壓力逐漸攀升,今天會過得怎麼樣? 鐵軌右手邊有座又髒又矮的水泥建築,離尤斯頓車站五百公尺遠,有人在牆上漆了「旅途終點」的字樣,還朝車站方向畫了一個箭頭。我想到鐵路旁那堆衣服,喉嚨一緊。 ⊕晚上 我傍晚都搭這班五點五十六分的火車,比早上的車慢一點,要花一小時零一分鐘才到,一站也沒多停,卻整整慢上七分鐘。我無所謂,反正我早上不急著進倫敦,晚上也不急著回艾胥伯里。原因不在地點,但艾胥伯里確實不怎麼樣,是一九六○年代的新市鎮,像腫瘤在白金漢郡的心臟擴散。 比起其他十幾個同類的市鎮,這裡不好也不壞,中心點有很多咖啡店、手機店和JD運動用品的分店,外面圍著一圈郊區住宅,再往外就是綜合了電影院的商場和特易購賣場。 我住的這個街區還算新,還算好,正處於商業中心和住宅區的交界,但它不是我的家,鐵路旁那間維多利亞式雙拼房屋才是,從前有一半是我的。在艾胥伯里我不但不是屋主,連房客都算不上,多虧凱西大發慈悲,好心收容,把住處的第二間臥室分租給我。至少還是個套房,多虧她好心。 凱西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說起來交情也沒有多好,沒到死黨的程度。我大一那年和她住對門,又修同一堂課,所以最初幾週自然而然常在一起,後來各自遇見更志同道合的朋友,於是漸行漸遠。升上大二就不怎麼連絡了,畢業後也是吃喜酒的場合才會碰面。 但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正好有一個多餘的房間,就收留了我。我當時很有把握只會住兩、三個月,頂多半年,而且也實在不知道除了跟她住還能怎麼辦。我從沒獨居過,小時候跟父母住,長大和人分租公寓,接著就和湯姆住在一起了。我覺得她的提議超棒,就說好。而那是將近兩年前的事。 和凱西住並不「糟」。她是個好人,不過「好」得讓人有點壓力,她會逼你注意她的好。她需要你注意她的好,需要你常常注意她的好,甚至是天天注意。「對人很好」是她給自己下的定義。這讓人很累,但不能算糟,比這糟糕的室友多得是。 所以,不,問題不在凱西,也不在艾胥伯里,我這個新狀況(已經兩年了,我依然覺得它新)的問題在於失去控制權。我在凱西的公寓總像個客人,而且是個快要不受歡迎的客人。這種感覺到哪裡都揮之不去,在廚房,我們摩肩擦踵做各自的晚飯;在客廳,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遙控器緊緊握在她手裡。 感覺上屬於我的就只有我的小臥室,裡面擠著一張桌子一張床,想好好走路都邁不開腳,舒服是舒服,可是你不會想一直待在裡面,所以多半時間我還是留在廚房或客廳,忍受那種不自在、沒權力的感覺。我已經失去了對一切的控制力,就連腦子裡的東西都控制不了。   2013年 7月10日星期三 ⊕早上 氣溫持續攀升,才剛過八點,就悶熱起來,空氣又熱又濕。要是來場暴風雨多好,可天空硬是半點雲也沒有,就那麼一整片淺淺的水藍。我擦去嘴唇上方的汗水,後悔忘了買瓶水。今天早上看不見潔絲和傑森,實在很失望。這樣很傻,我知道。我定睛搜索整棟房子,什麼也沒看見。樓下的窗簾拉開了,但落地窗關著,玻璃反射著陽光。樓上的格子窗也關著。 傑森可能上班去了,他是醫生,我想,說不定還是為海外機構工作的,必須隨時待命。行李打包好了,放在衣櫃頂上,一旦伊朗地震或亞洲海嘯,他就會放下一切,抓起行李直奔希斯羅機場,飛往災區救死扶傷。 潔絲呢,她穿圖案大膽的衣服和Converse運動鞋,又有美貌和態度,應該是在時尚產業工作的,要不然就是在音樂界,或廣告界。她可能是設計師或攝影師,同時很會畫畫,很有藝術天分。我彷彿能看見她,在樓上多餘的房間裡,開著窗,拿著畫筆,音樂震天響,巨幅畫布靠在牆上。她會在那裡待到半夜,傑森不會去打擾她工作。 當然了,其實我並無法看見她。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畫畫,不知道傑森笑聲好不好聽,也不知道潔絲臉型漂不漂亮。我從來沒有近看過他們。我住那條路上的時候他們還不住那裡,是我兩年前離開後才搬來的,確切的時間我不曉得。大約一年以前,我注意到他們,然後漸漸地,對我來說,他們變成了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只好自己取。叫他傑森,是因為他帥得像電影明星,而且是英國明星,不是強尼.戴普或布萊德.彼特那種,而是柯林.佛斯那種,或是傑森.艾塞克① 。叫她潔絲,是因為這名字跟傑森很配,跟她也配。像她這種長得漂亮又無憂無慮的人,很適合叫潔絲。他倆很相配,簡直就是天作之合,我看得出來他們很幸福。他們就跟我從前一樣,他們就是五年前的我和湯姆。他們過著我失去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 ⊕晚上 我的襯衫好緊,胸前的鈕扣繃著,腋下有汗漬,濕濕黏黏,眼睛喉嚨都癢。今晚我不希望車程延長,只想趕快回家,趕快脫掉衣服洗個澡,待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我望向坐在對面的男人。他年齡跟我差不多,三十到三十五之間,兩鬢的頭髮已經由黑轉灰,膚色蠟黃,西裝外套脫了搭在隔壁座位上。他有台蘋果筆電,薄得像紙。他正在打字,打得很慢。他右腕戴了只銀錶,錶面很大,看起來很貴,可能是百年靈。 他閉著嘴像在咀嚼,或許是焦慮,或許只是在深思。他可能正在給紐約辦公室的同事寫重要的 E-mail ,或者為了和女友分手而字斟句酌。他猛然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上下打量,看見我桌上的酒瓶,立刻移開視線,嘴邊露出厭惡的表情。他覺得我討厭。 我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我惹人喜歡,現在我讓人討厭。我體重變重,而且酒喝太多、睡眠不足,導致臉變浮腫,可是主要的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我全身好像寫滿了受損二字,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上個星期,有天晚上,我走出房間,想倒杯水喝,恰巧聽見凱西跟她的男友達米恩說話,就站在走道上聽了一會兒。凱西說:「我真的很為她擔心。她成天獨處,這樣不會有起色。」接著她又說:「你有沒有什麼人可以介紹給她?比如說同事,或者橄欖球俱樂部的朋友?」達米恩說:「介紹給瑞秋?我說真的,凱西,我身邊恐怕沒有人飢渴到那種地步。」 2013年 7月11日星期四 ⊕早上 我在摳食指上的膠布,它濕掉了,今天早上我洗咖啡杯的時候弄濕了。早上它還很乾淨,現在卻黏黏的,髒髒的。我不想拿掉它,因為傷口很深。昨晚我到家的時候凱西不在,所以我去買了兩瓶葡萄酒回來,先喝掉一瓶,然後想到應該趁她不在家的時候給自己煎塊牛排,做個紅洋蔥甜酸醬,配上蔬菜沙拉,吃一頓健康的好飯。 切洋蔥的時候,不小心切破指尖,我一定是去浴室清理後上床躺了躺,就把一切全忘了。十點左右我醒過來,聽見凱西和達米恩講話,達米恩正在說我把廚房弄成那樣太噁心。凱西上樓找我,輕輕敲門,然後推開,偏著頭問我還好嗎。 我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好道歉的,卻道歉了。她說沒有關係,但能不能清理一下?砧板上有血,整個廚房都是生肉味,那塊牛排還在流理台上,已經變色。達米恩連招呼都不打,看見我就搖著頭上樓去凱西房間。 他倆回房睡覺之後,我想起第二瓶酒,打開來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喝,還怕吵到他們,把音量調得很低。我不記得看了什麼,但節目裡一定有某個點讓我感到寂寞,想找人說話。那種與人接觸的需求一定十分強烈,而且我沒有別的人能打電話,只有湯姆。 除了湯姆,我不想跟別人講話。手機的通話紀錄顯示我打了四次:十一點二分,十一點十二分,十一點五十四分,十二點九分。依通話時間的長度看來,有兩次我留了言。說不定他還接了,但我不記得跟他講過話,只記得留過一次言,好像是說要他回電。說不定兩通電話我講的是一樣的內容,那就還不算太糟。 火車顫抖著在紅燈前停了下來,我抬頭往外看。潔絲坐在院子裡喝咖啡,雙腳抵著桌子,仰頭曬太陽。她身後好像有個人影:傑森。我好想看見他,看見他英俊的臉,匆匆一眼也好。我希望他走到外面來,走到她身後,親親她頭頂。 他沒出來,她低下了頭。她今天的舉止有點奇怪,跟平常不同,顯得很沉重。我真希望他出來,走到她身邊,但是火車搖搖晃晃起動了,她還是一個人,他始終沒現身。才這麼愣一下的工夫,我突然發現我的房子已經到了眼前,而我移不開視線。落地窗大大敞著,陽光照進廚房。 我不確定,我真的不確定自己是真的看見了,還是想像……她真的正在那裡洗碗?餐桌旁真的有個小女孩,坐著那種有彈性的幼兒椅? 我閉上眼睛,讓陰鬱膨脹擴張,讓它從悲傷的感覺轉變成更可怕的東西:回憶,快速閃過眼前的回憶。我想起來了,我不只要他回電,還哭。我哭著說我還愛他,永遠愛他。「求求你,湯姆,求求你,我要跟你說話。我想你。」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必須接受這種難過的感覺,沒有必要抗拒。我這一整天都會很難過,難過的感覺會一波接著一波:強,弱,強,弱,反覆交替。我的胃會糾結,我會羞愧痛苦臉發熱,我會緊閉眼睛希望它不曾發生,還會整天對自己說,那並不是最糟的,對不對? 更糟的事我都做過。我曾當眾跌倒;當街朝陌生人大吼大叫;烤肉時對先生朋友的太太破口大罵,丟先生的臉;夜裡在家吵架對他揮高爾夫球桿,敲掉了臥房外走廊上的一塊牆。跟這些比起來,那通電話真的不算什麼。我曾經午餐吃了三小時,才在眾目睽睽下走進辦公室,步履蹣跚,馬丁.邁爾斯把我拉到一旁說: 「瑞秋,我想妳應該回家。」我讀過一本前酒鬼寫的書,書上說她剛剛才在倫敦鬧區餐廳裡認識了兩個男人,就幫他們口交。看到那段我心想,比起來我還行,這才叫糟。 ⊕晚上 我一整天腦子裡都是潔絲,老想著早上看見的景象,無法想別的事。讓我感到不對勁的到底是什麼呢?距離這麼遠,我不可能看得見她的表情,但光這樣看我就知道她獨自一人,而且寂寞。也許真是如此,也許他不在家,飛去某個熱帶國家救死扶傷了。她知道他非去不可,但她想他,而且會擔心。 她當然想他,我也是。他和善強壯,是個標準丈夫,而且他們是伙伴,我看得出來,我知道。他很強,很會照顧人,但這並不表示她就弱,她也有她強的地方。她靈機一動的時候能讓他目瞪又口呆,她能用最快的速度抓出問題的核心,並且加以解析。雖然在一起很多年了,但參加派對的時候,他還是常常牽她的手。他們互相尊重,不會羞辱對方。 今天晚上我好疲憊。我沒喝酒,冷靜得像石頭。有些時候我太難過,不得不喝酒;有些時候我太難過,以致無法喝酒。今天呢,想到酒我就反胃。但是在沒喝酒的狀態下搭傍晚的火車真是種考驗,尤其現在,太熱了。我的皮膚罩著一層薄薄的汗,嘴裡刺痛,眼睛癢,睫毛膏揉進了眼睛裡。 放在皮包裡的手機響起,把我嚇了一跳。坐在車廂另一邊的兩個女孩看了看我,又看看彼此,會心一笑。我不知道她們對我有什麼看法,只知道肯定不好。我伸手去拿電話,心怦怦地跳。我知道這通電話準沒好事。有可能是凱西,好心來勸我今晚別喝酒,暫停一下。有可能是我媽,說她下星期要來倫敦,會順便到公司找我吃午飯。我看看螢幕,是湯姆。我只猶豫一秒鐘就接了起來。 「瑞秋?」 剛認識的那五年,他從不喊我瑞秋,只喊我小瑞。有時候會故意喊我雪莉,因為他知道我討厭這個名字,看我氣到發抖很好笑。我氣到最後也會笑出來,因為他笑我就想笑。「瑞秋,是我。」他聲音重得像鉛,好像很累。「妳不能再這樣了,好嗎?」我不說話。火車放慢速度,快到房子對面了,我們的房子。 我想對他說:「出來,走出來站到草坪上,讓我看看。」「求求妳,瑞秋,妳不能老是這樣子打給我,妳得自己想開點。」我喉嚨像給什麼東西堵住了,石頭之類的,表面光滑卻吞不下去。我說不出話來。 「瑞秋?妳在嗎?我知道妳過得不好,我很遺憾,真的,可是……我幫不了妳,妳一直打來安娜很不高興。妳明白嗎?我沒辦法再幫妳了,妳得去參加匿名戒酒會之類的。瑞秋,拜託,今天下班就去參加匿名戒酒會吧。」 我扯掉指尖上髒髒的膠布,看著那塊皺皺的蒼白傷口,乾掉的血塊卡在指甲上。我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去壓傷口,傷口裂開,痛楚尖銳灼熱,痛得我倒抽一口氣。傷口開始滲血。走道對面那兩個女孩看著我,面無表情。 1. Jason Isaacs(1963-),英國演員,在美國影視圈亦相當活躍,飾演角色多為反派,如《哈利波特》系列的食死人魯休思.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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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妳是誰?當叛逆少女槓上繼母

王室般毆打 王室般毆打。這是芙蘿的承諾:妳會遭到王室般毆打。 芙蘿捲舌說著「王室」這個詞,帶點花俏的味道。比起安分守己、把這番威脅放在心上,玫瑰更需要的是胡思亂想與追求荒謬。她思索著毆打如何像王室一般? 她想像一條林蔭大道、一群身分顯赫的觀眾、一些白馬、幾個黑奴,當中一些人跪著,鮮血像旗子一樣從嘴裡噴出,場面殘忍又壯觀。現實生活中,他們並不認識任何達官貴人,芙蘿只是想為這種事增添一些必要且遺憾的高傲味道,玫瑰父女倆很快就登不上檯面。 玫瑰爸爸是王室般毆打的國王,芙蘿動手只是小意思。當玫瑰心不在焉,芙蘿就會迅速拍打她或摑她耳光,叫她別擋路,少管閒事,別擺那種表情。 他們住在安大略省漢拉第的店舖後面,家中四名成員分別是玫瑰、玫瑰的父親、芙蘿、玫瑰同父異母的弟弟布萊恩。 這間店舖其實原本是住宅,玫瑰的父母結婚時買下這棟房子,在此做起家具維修與椅套修補的生意,她媽媽還會做椅套。玫瑰理應遺傳雙親的巧手,能迅速摸熟各種材料,精準看出最佳修補方式,但她一竅不通,笨手笨腳,東西破掉時,她會迫不及待打掃乾淨,然後將它扔掉。 玫瑰的媽媽已不在人世。過世的那天下午,她對玫瑰的爸爸說:「我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胸口有個只剩蛋殼的水煮蛋。」入夜之前,她就死了,肺裡有個血塊。 玫瑰當時是襁褓中的嬰兒,所以當然完全不記得;她從芙蘿口中聽到這個故事,而芙蘿必定是從玫瑰的爸爸那裡聽來的。不久後,芙蘿就出現了,接手照顧尚在襁褓的玫瑰,嫁給玫瑰的爸爸,把客廳改為雜貨店。 玫瑰只知道開著雜貨店的家,只認芙蘿為媽媽;她回顧雙親在此共度的十六個月,認為那段歲月井然有序,更加溫和恭敬,還能偶爾享受一下富裕的感覺。她手邊的線索只有母親生前買的一些蛋杯,上頭有著彷彿用紅色墨水精心繪製的藤蔓與小鳥圖案,而這些圖案開始磨損。她母親沒留下任何書籍、衣服、照片,她爸爸一定都丟了,否則就是芙蘿處理掉了。 芙蘿奇怪地不願提到關於玫瑰母親的唯一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跟她的死亡有關。芙蘿喜歡死亡的細節,例如垂死之人說的話、他們抱怨或試圖離開床上的樣子、或是咒罵嘻笑的模樣(有些人會這麼做)。然而,當芙蘿提到玫瑰的媽媽說胸口像有個水煮蛋,她讓這個比喻聽起來有些愚蠢,彷彿玫瑰的媽媽真的認為人會直接吞下整顆蛋。 玫瑰的爸爸在店舖後方有間小屋,那是他維修家具的地方。他用藤條編製椅座與椅背、修補柳編製品、填補家具裂縫,接回家具的腳。他自豪的事就是以優秀的工藝、甚至可說是荒謬的平價費用讓人嚇一跳。 經濟大蕭條時期,人們或許付不起更高的價格,但戰爭期間與戰後的繁榮歲月,他始終維持這個做法,直到與世長辭。他從未跟芙蘿討論收費或欠債的事,他過世後,她還得去打開上鎖的小屋,從外表嚇人、充當文件夾的巨大夾子取下各種紙片與撕開的信封。她發現許多根本不是帳目或收據,而是天氣記錄、零碎的花園資料、心有所感而記下的事。 六月二十五日吃了幼馬鈴薯。紀錄。 陰暗的一天、一八八○年代、沒有超自然的事、森林火災造成灰雲。 一九三八年八月十六日,傍晚下了大雷雨,閃電擊中特伯里鎮的長老會教堂。這是上帝的旨意? 熱水燙草莓去除酸味。 一切都生氣蓬勃。斯賓諾莎。 芙蘿以為「斯賓諾莎」是他打算種的新蔬菜,就像花椰菜或茄子,他經常嘗試種植新蔬菜。她將這張紙片拿給玫瑰看,問她知不知道「斯賓諾莎」是什麼?玫瑰確實知道,或者說有個概念,這時她是豆蔻少女了,但她給了否定的答案。這個年紀的玫瑰受不了進一步瞭解爸爸或芙蘿,她懷著尷尬恐懼的心情對一切發現視若無睹。 小屋裡有個爐子與許多粗糙的架子,架上擺滿一罐罐的亮光漆、蟲膠、松節油與一瓶瓶濕透的刷子,還有幾罐黑色黏稠的止咳藥水。這個男人在戰爭裡吸入毒氣(玫瑰剛出生時,這場戰爭稱為「最後戰役」,而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此後經常咳嗽,為何他還要整天聞油漆與松節油的有害氣體?當時不像現在一樣經常提起這個問題。 天氣暖和時,幾位鄰居老人坐在芙蘿雜貨店外的長凳上閒聊與打盹,其中一些人也老是咳嗽。事實上,所謂的「鑄造廠病」不著痕跡地緩緩讓他們邁向死亡,而人們替這種疾病命名時並無特別的不滿。他們在鎮上的鑄造廠工作了一輩子,如今面孔憔悴發黃的這些人靜靜坐著咳嗽或輕笑,對路過的女人或騎單車的少女漫無目的地想入非非。 小屋不只傳來咳嗽聲,還有持續的低語,可能是責罵或鼓勵,那音量通常剛好讓人無法聽清楚內容。當玫瑰的父親處理棘手工作,就會放慢低喃的速度;當他在做較不費力的工作、用砂紙磨光,或上漆,就會用歡快的速度自言自語。不時有幾句會傳到屋外,這些不知所云的話清楚可聞;當他意識到說話聲傳了出去,就會趕緊咳個幾聲掩飾,吞個口水,這種不尋常的沉默是種警覺。 「通心粉、義式辣香腸、波提且利、豆子......」 這是什麼意思呢?玫瑰以前常常重複說著這句話,但永遠無法問出口。雖然講這句話的人與以父親身分對她說話的人似乎占據同一個身體,卻不是同一個人。最糟糕的滋味莫過於承認不該存在的人,這種事不可原諒。她依然在小屋附近閒晃偷聽。 有一次,她聽到他提到高聳入雲的高塔。 「高聳入雲的高塔、華麗非凡的宮殿。」 那宛如一隻手輕拍著玫瑰的胸口,不是為了傷害她,而是要嚇她,讓她大吃一驚。 她必須快跑,必須離開。她知道聽到這些就夠了,而且萬一他逮到她,那該怎麼辦?下場會很悽慘。 這跟廁所的聲音一樣。芙蘿很節儉,她在屋內設了一間廁所,但只有廚房一角能容下它。廁所的門有點卡,牆壁也只是隔間板,結果廚房裡工作、聊天、用餐的人都聽得見廁所裡在撕衛生紙或挪動臀部。他們熟悉彼此私密的聲音,不只是如廁解放的聲響,還有私下的嘆息、咆哮、懇求、說話。 他們都非常拘謹,所以大家彷彿都沒聽見或沒注意聽,也從未提起。廁所裡發出聲音的人與踏出廁所的人彷彿毫無關聯。 他們住在鎮上的貧困地區。一條河流將小鎮分為漢拉第與西漢拉第,玫瑰一家人住在西漢拉第。漢拉第的居民上至醫師、牙醫、律師,下至鑄造廠工人、工廠工人、運貨馬車車夫;西漢拉第的居民上至工廠工人與鑄造廠工人,下至目光短淺的眾多家庭,包括業餘的私酒販子與妓女,以及落魄的竊賊。玫瑰覺得她家橫跨河流兩岸,不屬於任何地方,但事實並非如此。 雜貨店與玫瑰一家人都在西漢拉第,就在大街尾端。雜貨店對面是打鐵舖,約莫是戰爭開打時,它的門窗就用木板釘了起來;對面還有曾是另一間店舖的房子,前窗的「瑟拉達茶」招牌從未取下,雖然屋內再也不賣瑟拉達茶,但留下來的招牌成為光榮又有趣的裝飾。 人行道不寬,路面太多裂縫又太斜,不適合溜冰;但玫瑰渴望溜冰,時常幻想自己穿著格紋裙飛速溜過,輕快又時髦。西漢拉第有盞路燈,那是一朵錫製的花,其他設施則付之闕如。 這個地區的道路骯髒,處處泥濘,前院堆著垃圾,房子外觀怪異。房屋怪模怪樣是因為住戶想避免房子完全淪為廢墟,而有些房子從來無人試著挽救,它們灰暗腐朽、搖搖欲墜,成為灌木叢坑、青蛙池塘、香蒲、蕁麻構成的一道風景。然而,大多數房子的修補材料都是防水瀝青紙、幾片新的木瓦、錫板、敲薄的煙囪,甚至是硬紙板。 當然,這些都是戰前的事了,那段貧困歲月後來成為傳說,玫瑰記得的事多半微不足道,例如巨大的蟻垤與木頭階梯,以及照耀世界的朦朧、耐人尋味、難以預料的光芒。   芙蘿與玫瑰之間的和平起初維持很長一段時間。玫瑰的個性如多刺的鳳梨,但她倔強的自尊與懷疑心逐漸悄悄重疊,形成的性格甚至連她也感到驚訝。玫瑰入學之前、布萊恩仍躺在嬰兒車的時候,她與芙蘿母子一起待在店裡:芙蘿坐在櫃檯後方的高腳凳上,布萊恩在窗畔酣睡,玫瑰跪或趴在嘎吱作響的寬敞地板上,拿著蠟筆在牛皮紙上塗鴉,而這些牛皮紙都太破爛或形狀太不規則,無法用於包裹。 店裡顧客大多是街坊鄰居,一些鄉下人從鎮上回家的途中也會來看看,還有一些漢拉第的居民會過橋來光顧。有些人總是在大街的店舖進進出出,彷彿不斷展示自己是他們的責任、受到歡迎是他們的權利,例如貝琪.泰德。 貝琪爬到芙蘿的櫃檯上,她在裝著果醬脆餅的錫罐旁挪出空位,罐子原本就打開了。她對芙蘿說:「這些餅乾好吃嗎?」接著厚顏拿起一片吃了起來,「芙蘿,妳何時要僱我們工作啊?」 芙蘿故作天真地說:「妳可以去肉舖,為妳哥哥工作。」 貝琪以做作的鄙夷語氣說:「羅伯塔?妳覺得我會為他工作?」她經營肉舖的哥哥名喚羅伯特,但因為他性情溫和又容易緊張,所以大家通常叫他羅伯塔。貝琪笑了出來,她的笑聲響亮吵雜,宛如逼近的火車頭。 貝琪是腦袋很大、嗓門也大的侏儒,走路像吉祥物一樣大搖大擺,完全不像個女人。她戴著紅色天鵝絨的蘇格蘭圓扁帽,歪扭的脖子讓她不得不偏著頭,總是抬頭斜眼視物,還穿著擦得光亮的小雙高跟鞋,真正淑女穿的鞋子。 玫瑰凝視貝琪的鞋,鞋子除外,貝琪的笑聲、脖子、其餘的一切都讓她害怕。她從芙蘿口中得知貝琪幼年得了小兒麻痹症,這就是她脖子歪扭並不再長高的原因。很難相信貝琪打從一開始就與眾不同,從來不曾正常。芙蘿說貝琪沒瘋,她的腦子跟大家一樣正常,但她知道自己犯任何錯都不會受懲罰。 貝琪說:「妳知道我以前住在這裡吧?」她注意到玫瑰,「嘿!妳叫什麼名字!芙蘿,我以前不是住在這裡嗎?」 芙蘿彷彿一無所知地說:「如果是的話,那也是我搬來之前的事。」 「那是附近地區愈來愈糟之前的事,恕我這麼說。我爸爸在這裡蓋了房子,設立屠宰場,我們還有半英畝的果園。」 芙蘿用討好的嗓音說:「是嗎?那為何你們要搬走?」她的聲音充滿虛偽的親切,甚至是謙遜。 貝琪說:「我說過了,附近地區愈來愈糟。」她會隨心所欲把整片餅乾塞進嘴裡,雙頰鼓得像青蛙。她沒繼續往下說。 總之芙蘿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誰不知道呢?大家都知道那棟紅磚屋,它的陽臺被拆掉了,果園剩下的是滿滿的普通廢棄物,包括汽車座椅、洗衣機、彈簧床、垃圾。 雖然房子裡頭發生不好的事,但因為周圍有許多殘骸,一片混亂,所以它看起來一點也不邪惡。 根據芙蘿所言,貝琪的老父親與羅伯特是截然不同的肉販,他是脾氣暴躁的英國人。他從不開金口,不像貝琪一樣喋喋不休,還是鐵公雞與家中暴君。貝琪得了小兒麻痺症後,他就不讓她回學校讀書,大家鮮少看見她出現在屋外,也從未見到她出現在庭院外的地方。 他不希望人們對此幸災樂禍,這是貝琪在法庭審理時的說法。當時她媽媽已不在人世,姊姊也都嫁人了,家裡只剩貝琪與羅伯特。大家會在路上攔住羅伯特問:「羅伯特,你妹妹過得好嗎?現在她的病情好些了嗎?」 「是。」 「她做家事嗎?她為你煮晚餐嗎?」 「對。」 「羅伯特,你爸爸對她好嗎?」 據說這位父親會毆打他們,過去還毆打全部的孩子,也打老婆。現在因為貝琪身體畸形,所以他揍她揍得更凶,有些人認為他一手造成貝琪的畸形(他們不瞭解小兒麻痺症)。這些傳聞持續流傳,還被加油添醋。貝琪的爸爸將她藏起來應該是因為她懷孕了,而肚裡孩子的父親應該就是她親生爸爸。後來人們說孩子生下來就被殺了。 「什麼?」 芙蘿遺憾地說:「被殺了。從前人們常說要買羊排就去泰德的店,那裡賣的羊肉細緻鮮嫩!那十之八九是謊言。」 玫瑰原本正看著冷風灌進破洞,吹得破舊雨棚不停顫動,而芙蘿遺憾與謹慎的語氣可能讓她嚇著了,她收回目光。這不是芙蘿唯一說的故事,甚至也不是最駭人聽聞的一個,而她說故事時會側著頭,表情溫柔且若有所思,可望而不可及;那是個警告。 「我甚至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妳。」 後來還發生更多事。 一無是處的三名年輕人在馬車出租行附近閒晃,他們聚在一塊兒,或者鎮上更有權勢與名望的人叫他們集合。為了端正社會風氣,他們準備用馬鞭抽打老泰德,給他教訓;他們將臉龐塗黑,各自拿到馬鞭與壯膽用的一夸脫威士忌。這三人分別是賽馬手兼酒徒傑利.史密斯、棒球選手兼大力士鮑伯.天普、運貨馬車夫哈特.奈特頓,他的綽號來自他戴的圓頂硬禮帽,這是出於虛榮心,笑果也十足。 事實上,哈特仍擔任運貨馬車夫,他的帽子不見了,但綽號依舊不變。他經常在公開場合出現,幾乎跟貝琪一樣頻繁。他運送一袋袋的煤,臉龐與手臂因此沾得烏黑,這理應讓人想起他的故事,但事實不然。 現實世界的今昔截然不同於芙蘿口中聳人聽聞的陰暗過往,至少玫瑰這麼認為;如今的人迥異於過往,例如貝琪是鎮上怪人與眾人的寵兒,對人無害但不懷好意,讓人無法聯想到她是那位肉販的囚犯、殘廢的女兒、窗旁的一抹白痕:緘默無聲、遭到毆打、被迫懷孕;就像那棟房子一樣,只給人正常的聯想。 大家就寢後,準備動手的這三位年輕人深夜才出現在泰德家外面。他們帶了一把槍,但在院子裡就開槍將子彈用盡。他們大喊這位肉販的名字並用力捶門,最後破門而入。泰德推斷他們想搶錢,所以把幾張鈔票放在手帕裡,吩咐貝琪下樓拿給他們,或許他以為他們見到歪脖子的侏儒小女孩會感動或害怕,但他們並未因此滿意。 他們上樓將這位穿著睡袍的肉販拖下床,把他拉到屋外,逼他站在雪地上,後來法庭記錄的資料指出,當時氣溫是攝氏零下四度。他們打算舉行模擬審判,但不記得怎麼做,因此開始打他,一直打到他倒地。 他們朝他大喊「鮮肉喔!」接著繼續揍他,他的睡袍與躺著的那片雪地都染紅了。羅伯特在法庭上說他並未目睹那場毆打,貝琪說他起初看了,但後來逃走,躲了起來。她看完整個過程,看到那些男人最後離開,看著她父親一路流著血、遲緩穿過雪地,步上陽臺的臺階。她沒出去幫他,也沒開門,直到他抵達門口。 為什麼不這麼做?她當庭被問到這個問題,她說因為自己只穿睡袍,所以沒出去,又因為不希望寒氣侵入屋內,所以沒開門。 接著,老泰德似乎恢復了力氣。他吩咐羅伯特為馬兒套上馬具,叫貝琪燒熱水讓他清洗。他穿好衣服,拿了全部的錢,沒向孩子解釋就上了輕便雪橇,駛向貝爾格雷夫,然後將拴住的馬兒留在冰天雪地裡,搭清晨的火車前往多倫多。他在火車上行為古怪,不斷呻吟咒罵,彷彿喝醉。一天後,他在多倫多的街上被載走,發著高燒、神智不清地送進醫院,後來在那兒過世。他身上的錢都還在,院方提供的死因是肺炎。 但芙蘿說當局聽到風聲,法院開庭審理這個案子,犯案的三位男子全被判處長期徒刑。她說這是一場鬧劇,一年內他們都被赦免釋放,還有工作等著他們。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太多位高權重的人牽涉其中,而且貝琪與羅伯特似乎沒興趣看見正義伸張。父親的遺產讓他們變得富有,他們在漢拉第買了房子,羅伯特接掌肉舖,經歷長期幽禁隔絕的貝琪展開四處交際與炫耀的生涯。 就說到這裡吧。芙蘿不再繼續講下去,彷彿對這個故事相當厭煩。這個故事裡的人都不是好人。 芙蘿說:「想像一下。」 當時的芙蘿必然是三十歲出頭,芳華正盛,卻穿得像五十歲、六十歲,或七十歲的老嫗:寬領寬袖的無腰身印花居家洋裝、同樣是印花的套頭圍裙,她從廚房走進店裡時會將圍裙脫掉,當時窮困但並非一貧如洗的婦女經常做此打扮。這也是充滿輕蔑的刻意選擇。芙蘿鄙視寬鬆長褲,鄙視追求流行的人們所穿的服裝,鄙視口紅與燙髮。 她留著剪得整齊的黑髮,髮長僅能勾在耳後。她身材高䠷,但骨架纖細,手腕細瘦,肩膀窄小,頭不大,臉色蒼白,長著雀斑,表情靈動,像猴子一樣頑皮。如果她認為值得,手頭也有錢,或許一頭黑髮、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她也能變成後天養成的美女,玫瑰後來才明白這件事。但前提是芙蘿必須是個性截然不同的人,並得學著忍住不對自己與別人扮鬼臉。 玫瑰對芙蘿的最初記憶是極度的柔軟與堅硬:柔軟的秀髮、柔軟蒼白的長臉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耳邊細軟毛髮;尖銳的膝蓋、堅硬的大腿、平坦的胸脯。 當芙蘿唱著:喔,菸草樹的蜜蜂嗡嗡叫,還有汽水噴泉...... 玫瑰想著芙蘿嫁給她爸爸以前的舊日生活,當時她是聯合火車站咖啡館的女侍,會跟姐妹淘瑪維絲及艾琳去湖心島遊玩,在黑暗的街上被男人跟蹤,還知道公共電話與電梯的使用方法。玫瑰從芙蘿的聲音聽出魯莽危險的城市生活,還有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說出的尖銳答案。 當她唱著:她慢慢地、慢慢地起身,慢慢地接近他。 她只說了一句,確實說了這一句:小伙子,我以為你快死了!   玫瑰想著芙蘿更早之前可能過的生活,那段日子帶著傳奇色彩,充滿民謠〈芭芭拉.艾倫〉與貝琪.泰德之父交織而成的各種憤慨憂傷。 王室般毆打。那是如何開始的? 應該是春日的某個星期六,嫩葉尚未抽枝,但大門已敞開迎接陽光。烏鴉、流水潺潺的溝渠、充滿希望的天氣。每逢週六,芙蘿通常留玫瑰顧店,從玫瑰九歲開始到如今十二歲,已行之有年。 芙蘿會趁這天過橋到漢拉第(人們稱為「到上城」)購物,觀察別人,聽人說話,其中包括律師戴維斯的太太、英國聖公會教區牧師的太太、獸醫麥凱的太太。芙蘿回家後會模仿她們輕浮的聲音,讓她們聽起來像愚蠢、浮華、自大的怪物。 芙蘿採買完畢後,會去皇后旅館的咖啡館吃一客聖代冰淇淋。什麼口味的聖代?她回家後,玫瑰與布萊恩總想知道答案,如果只是鳳梨或奶油糖口味,他們會大失所望,若是「鐵皮屋頂」或「黑白雙拼」口味,他們會樂不可支。 吃完聖代後,她會抽根菸;她隨身帶一些捲好的菸,這樣就不必當眾捲菸。她會抽菸,但若是別人抽,她會說那是炫耀。抽菸是她在多倫多工作那段日子留下的習慣,她知道這是自找麻煩。有一次在皇后旅館裡,有位天主教神父直接走向她,她還來不及拿出火柴,他就掏出打火機為她點菸,她向他道謝,但沒與他攀談,以免他想說服她改變信仰。 另一次的回家途中,她看見通往小鎮的橋上有位身穿藍夾克的男孩站在盡頭,他似乎正凝視水面,約莫十八、九歲,不是她認識的人。她立刻看出他骨瘦如柴,一臉虛弱,心事重重。他想跳河嗎?就在她走到他身旁時,他轉過身,敞開夾克與褲子,裸露身體。芙蘿那天冷得緊緊抓住大衣領口,他一定凍僵了。 芙蘿說第一眼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時,她只想著:他拿著一根波隆那香腸在這裡做什麼? 她可以這樣說,那是講出事實,不是說笑。芙蘿向來鄙視下流話,她會出去對著坐在店門前的老人大吼:「如果你們想待在這裡,最好把嘴巴放乾淨!」 那麼就是週六。出於某個原因,這天芙蘿沒去上城,決定留在家刷洗廚房地板,或許這讓她心情惡劣,或許她反正就是心情差,可能是因為別人沒付帳或春天惹人心煩。 她與玫瑰開始爭執,她們永遠在吵架,就像一再回到其他夢境的夢,它越過山丘、穿過大門,令人惱火的朦朧、稠密、熟悉、難以捉摸。她們用手推車將所有椅子移出廚房,準備刷洗地板,還得把店裡額外的一些日常用品搬走,包括數瓶罐裝食物、錫罐裝的楓糖漿、罐裝煤油、幾瓶醋。她們將這些物品拿到柴棚。這時布萊恩約莫五、六歲,他也幫忙拖錫罐。 芙蘿說:「對,」她從我們錯過的開頭往下講,「對,還有妳教布萊恩的髒話。」「什麼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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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豆花不只是甜點 更是一種態度

《牢騷小品》推薦文 白毛 剛認識草莓豆花時他並不顯眼,有時候跟朋友們附和他,叫他豆姊。後來,我們當兵在基地營區很巧合的相遇,有空時就打亞太、穿著綠迷彩跟文書背包一起在營站等退伍。 「到時候打退伍要訂72吋的潛艇堡,長長長,每六吋還要插一個小旗子寫經歷的任務」,為此我們很認真地計算 「下基地」、「漢光」發生時,是在我們役期的多少百分比,即使戰車砲是在山裡射擊,遠遠在外地的營站玻璃還是轟轟作響,不打擾我們做著返陽後的人生夢。 做兵會把人磨成沒有特色與個性的號碼,叫一動作一動,不會去反駁為什麼要幫學長瞎掰莒光簿、為什麼保表有錯字還要照抄、為什麼棉被摺成豆干了還被洞八;但是那個夏天,太陽底下的高樹,泥濘的坦克,野戰塗裝,卻藏不住豆姊眼裡的光。 過了幾年,草莓豆花分享自己在越南外派的文章,最吸睛的是他回憶唸書時經歷過的不安與謊恐,和堅持與推廣安全性行為,就像逛西斯版卻難得遇到的認真文,內容好讀又不嚴肅,勸世隨身攜帶潤滑液和保險套;我開始爬文,才知道那些年他內心的轉變,為何在唱歌答數後變得清晰、自信、以及自在,即使退伍前他的外貌和唸書時無異,但心已經是個發光體,準備好到世界「散發熱情」。 我也在他的文章裡,滿足關於性愛、肛交、3P,以及越南同志的好奇心。聲聲催,終於誕生這本書,《牢騷小品》。如果你對彩虹越南感興趣,或想聽人認真談談肛交和3P,草莓豆花的點點牢騷,很適合你靜靜讀、偷偷看,在情慾滿溢的文字裡,沁入的不是性慾,是情。 越南胡志明市男同志概況 越南有沒有男同志?這是許多旅人或是工作派駐越南的男同志共同的疑問,又或者,共同的期待。 同志人口占全人類的百分之十,所以越南當然有男同志囉!繁錦的城市、鄉村小鎮,都有男同志的足跡,遍布各種社會層級。男同志的活動,以胡志明市最為集中,因為此地曾是美軍的落腳,社會風氣較其他地方開放;加上胡志明市為經濟日趨發達,許多人離鄉背井,選擇在這裡就業、並建立自己的同志生活圈,男同志人口的基數比較大。 至於越南的男同志長得如何呢?這要從他們的民族說起,越南有87%為京族(京族也是中國廣西少數民族之一),所以絕大部分遇到的男同志為京族。可別以為東南亞人都具有黝黑膚色,京族人大多皮膚白皙(當然也有容易曬黑的人),五官細緻秀氣,我覺得識別度最高的是他們的眼睛,眼骨些許深邃,不笑的時候,有種無以名狀的柔情憂鬱;身材方面,北方人大致上比南方人瘦小,我的朋友分析是因為戰爭影響到營養的原因,但這個規則也被日漸繁榮的經濟實力打破了,在胡志明市打開Jack’D,發現他們愛秀肌肉的程度,比起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同志要健身,不一定得特地跑到fitness center,路邊即有家庭式的小型健身房,每天只要1美元,肌肉線條手到擒來!近來,也有愈來愈多在海外越裔的第二代回越定居,這些人從小就是受到歐美完美身軀的耳濡目染,幾乎每個都是倒三角型的體態。 除了京族,越南還有其他53種民族,我遇過一些皮膚天生就黝黑性感的男同志,我的朋友說他們是高棉人,赤色高棉時期從柬埔寨來到越南。比起京族,這些人的睫毛又長又翹,通常不是什麼爆筋型的身材,較偏精實。在胡志明市,有不少華人聚集的社區(胡志明市的華人占全越的50%),所以偶爾也會在Jack’D看到有人用中文跟我打招呼,分隔兩地的人,說著相同的語言,擁有共同的身份,感覺還挺奇妙的。胡志明市因為歷史及當今經濟地位的因素,比台北還國際化,常常看到世界各地的遊客或就業的人,對男同志來說,也稱得上是一種文化交流啦。 越南這個社會如何看待男同志呢?無可避免地,還是有保守人士,我的越南同事曾經跟我說︰「男生喜歡男生是要坐牢的。」老一輩的男同志,有的人選擇走入婚姻(與女性),也擔心同志身份曝露在職場上是種危害,只能在抽空偷去同志sauna。不過跟台灣相似,年輕的一輩,大多能認同自己是同志,也把社會有同志之事視為自然;2011的10月,在越南上映了本土第一部同志電影「Lost In Paradise: Hot Boy Noi Loan」(台灣譯成你是天堂,愛是地嶽),那時我觀賞星期日的早場,電影院裡,有家庭、有男男女女的青少年(倒是很少gay,我想前一天晚上大家跑趴太累了),顯示社會對同志的接受程度,在胡志明市已有一定的水平。同志不受世俗羈絆的穿衣品味,讓人在胡志明街頭一眼就能偵測出,同志情侶、好友三五成群都是胡志明市常見的畫面,也可以找到不少club、cafe、sauna等男同志玩樂休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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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出版超進化 原來出版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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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墳墓》失蹤女孩被謀殺真相?

第一篇 寧可縱放一百,不可錯殺一人。—威廉.布萊克斯通爵士,《英國法律評注》 1 她的警校戰術教官喜歡在晨練時奚落他們。他總是說:「大家都高估了睡眠的重要性。你 們將會明白,人即使不眠不休,也能生龍活虎。」 他騙人。 睡眠和性愛一樣,獲得的越少,就越渴望去滿足,而最近崔西.克羅斯懷特(Tracy Crosswhite)兩樣都很缺乏。 她轉了轉肩膀和脖子。因為沒時間晨跑,身體變得很僵硬,整個人呈現半昏半醒的狀態,她記得自己睡得不多(如果真的有睡著的話)。醫生告誡她少吃速食、少碰咖啡因—都是很好的建議,但好好吃飯和運動一樣需要時間,對於正在調查凶殺案的崔西來說,兩者都太奢侈了;至於戒掉咖啡因嘛,那就等於不給汽車加油,沒有咖啡因會要了她的命。 「嗨,這麼早到啊,教授。是誰死了?」 維克.法茲歐(Vic Fazzio)碩大的腰身倚靠在崔西的辦公桌隔板上打著招呼,這句雖然是重案組的老掉牙戲話,但在法茲嘶啞的嗓子和紐澤西粗獷口音下,一點也沒有陳腔濫調的感覺。他的龐巴度飛機頭灰髮往上梳,五官厚實而多肉,這位自稱「義大利兄弟」的凶殺組探員,活脫脫是黑手黨電影裡沉默的保鏢模樣。 他手上拿著紐約時報的填字遊戲和一本圖書館借閱用書,看樣子,咖啡因在他身上發威了。法茲上廁所的時候,若有人想如廁,只能自求多福。眾所周知他習慣花上半個小時慢功出細活,並且一邊研究填字遊戲的答案,或是閱讀一段特別引人入勝的章節。 崔西把犯罪現場照片印出來,抽出其中一張,遞過去說:「奧羅拉大道上的舞孃。」 「聽說了,真夠變態!」 「我看過更慘不忍睹的性工作者死狀。」 「我都忘了,妳被嚇慘了,所以才決定放棄性愛到死。」 「死,那可簡單多了。」她盜用法茲曾說過的俏皮話。 有人發現舞孃妮可.漢森四肢反綁在背後,被棄屍在北西雅圖奧羅拉大道上,一間廉價汽車旅館的房間內。她的脖頸套著絞索,繩子沿背脊而下,綁住手腕和腳踝,呈現一種很詭奇的姿勢。 崔西再把驗屍報告遞給法茲。「因為肌肉痙攣而引起緊繃性疼痛,於是她放直雙腿來減輕痛楚,直到把自己勒斃。高明吧?」 法茲看著照片思索,「妳不認為他們打了活結,或會用其他方法來解套?」 「滿有道理的推測。」 「那妳的看法呢?有人坐在那裡,興高采烈地看著她斷氣?」 「或許是玩過頭,男人慌了,逃之夭夭。無論如何,她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綁成那樣。」 「或許就是她自己綁的。可能她和大師胡迪尼一樣在玩脫逃術。」 「胡迪尼自己解開了繩子,那才叫脫逃術。」崔西收回驗屍報告和照片,放到辦公桌上。 「所以我才這麼早來,在這個荒謬的時間坐在這裡,卻只有我、你和那些信號器。」 「我和那些信號器五點就在這裡了,教授。有句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是、是,但這隻早起的鳥兒太累了,就算有蟲子爬出來咬她的屁股,她也沒有感覺。」 「肯辛還沒來?妳怎麼有心情開玩笑?」 她看了看手錶,「他最好在幫我買咖啡,但看這個情形,我自己煮可能比較快。」她朝那本書揚揚下巴。「《梅岡城故事》?想不到你也會讀經典名著。」 「我想追求更上一層樓的境界。」 「是你老婆幫你選的吧?」 「那當然。」法茲挺直身體。「好了,讀書時間到。」 「讀太多書腦袋會爆炸喔,法茲。」 他往牛棚(大房間)外走去,想了想又轉回來,手裡拿著鉛筆。 「嘿,教授,幫我一個忙。我需要一個表達『保證天然氣安全』的英文字,這個字會有九個字母。」 崔西在轉換跑道、進入警察學校就讀前,曾經在高中教過化學,進入警校後才因此得到了「教授」這個綽號。她秒答:「Mercaptan(硫醇)。」 「啊?」 「硫醇。把它加入天然氣中,如果天然氣外洩了,就可以聞得到。」 「哇塞,它聞起來像什麼?」 「硫磺和臭掉的蛋。」她拼出英文字。 法茲舔舔筆尖,寫下九個字母。 「謝啦。」 法茲大步離開辦公室。這時,肯辛頓.羅伊(Kinsington Rowe)剛好走進第一小組的牛棚,手裡拿著兩個高高的紙杯,將其中一杯遞給崔西。「抱歉晚了點。」他說。 「我差一點就要叫救護車來了。」 第一小組是暴力犯罪科的四個重案組之一,組內有四位探員,包括:崔西、肯辛、法茲和德爾莫.卡斯提利亞諾(Delmo Castigliano),「義大利活力雙雄」之二。成員們的辦公桌分置在大房間的四個角落,背對著背,這是崔西喜愛的坐法,重案組是個玻璃魚缸,隱私權格外珍貴。 正方形隔間的中央、工作檯下方,存放著重案組檔案匣,但各自負責的重大傷害案件檔案則收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崔西雙手托著杯子說:「終於來了,又苦又甜的神水。」她啜了一口,舔掉沾在上唇的泡沫,「你怎麼那麼久?」 肯辛皺著臉坐了下來。他在大學美式足球隊當了四年跑衛,後來在職業美式足球隊待了一年,卻因醫生誤診,造成髖關節退化而被迫退休。他遲早有一天要開刀更換髖關節,檢驗報告說骨頭狀況沒有惡化,所以一次手術就夠了,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靠止痛藥過日子。 「你的屁股那麼痛?」 「天氣變冷就會這樣。」 「趕快開刀吧,還等什麼?我聽說那只是個小手術而已。」 「只要是醫生得把麻醉面罩往你臉上一罩,嘴巴上又跟你說『成功率九成九』的手術,那就不會是個小手術。」 他苦著臉移開視線,顯示他還有屁股疼以外的心事。六年來,兩人肩並肩的工作經驗讓崔西已經很瞭解肯辛,從表情就可以解讀出他的心思。每天一早,她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昨晚過得多淒慘或是跟誰上了床。 肯辛是她的第三位重案組搭檔,第一位分派來與她共事的伙伴叫弗洛伊德.海提,卻公開宣稱寧願退休也不跟女人一起工作,而且說到做到;至於第二個,他們的伙伴關係維持了六個月,直到他的老婆在烤肉會上見過崔西後,表明無法接受老公和當時三十六歲、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又單身的金髮女郎,擁有如此緊密的搭檔關係為止。 肯辛出面自告奮勇當崔西的搭檔時,崔西還鬧了點彆扭。 好啊,那你老婆怎麼說呢?崔西問。她難道不會有操他媽的問題? 希望不會。肯辛回應。我家裡有三個不到八歲的孩子,那大概是我們一起做的最後一件有趣的事。 她當下就知道肯辛是可以和她共事的人。 他們後來找到一個合作模式,也就是「坦誠相告」,不記仇,沒疙瘩。就這樣,他們的伙伴關係持續至今。 「肯辛,你心裡還有別的事?」 肯辛嘆了一口氣,「比利在大廳叫住我。」比利是第一小組的小隊長。 「他讓我等到現在才有咖啡喝,最好有個好理由,否則別怪我大開殺戒。」崔西說。 肯辛並沒有被逗笑。晨間新聞喃喃的播報聲從隔壁第二小組的牛棚傳來,某張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卻沒有人接聽。 「跟漢森案有關嗎?大頭又來找麻煩了?」 他搖搖頭,「比利接到驗屍官辦公室打來的電話,崔西。」他直視著崔西的眼睛,「有兩個獵人在雪松叢林鎮上方的山嶺,發現了一具屍體殘骸。」   2 崔西的手指因期待而顫抖著。一整天的陣陣微風,吹得她的風衣後襬不停翻飛,她等待著這道陣風過去。經過兩天的競賽後,只要再戰一場,一九九三年華盛頓州單動式手槍擊發賽的冠軍就出爐了。才二十二歲的崔西已蟬聯三屆冠軍,去年才把寶座拱手讓給了小她四歲的妹妹莎拉,今年姊妹倆同時打進了總決賽,兩人勢均力敵,戰況激烈。 裁判官手拿著計時器來到她耳旁,低聲說:「預備喊妳的臺詞了,『克羅斯拔槍』。」她的牛仔名號不只是在她的姓氏上動點手腳,那也是她和莎拉都愛的手槍皮套款型。 崔西捏住軟呢牛仔帽沿,深吸口氣,朝世界上最棒的西部牛仔電影致上最高敬意,「拔槍吧,你這混蛋。」 計時器嗶聲響起。 她右手拔出左皮套裡的柯爾特左輪手槍,拇指扳回擊錘,開槍射擊,同時間左手也已拔了槍,扳回擊錘,開槍,射倒第二支標靶。找到節奏後,她的動作更加流暢起來,速度也加快,快到幾乎聽不見鉛彈擊發的叮叮聲。 右手,扳擊錘,射擊。 左手,扳擊錘,射擊。 右手,扳擊錘,射擊。 瞄準下排靶子。 右手,射擊。 左手,射擊。 最後三發子彈急速擊發,砰、砰、砰。她帥氣俐落地雙槍一轉,啪的一聲放到木桌上。 「結束!」 部分觀眾高聲歡呼,但又隨即安靜下來,那些人發現了崔西已經知道的事。 她開了十槍,卻只有九個叮聲。 下排第五個標靶仍然直挺挺地站著。 她漏掉了它。 站在標靶附近的三位監看官各自豎起一隻手指,進一步確認了擺在眼前的事實。這個失誤的代價很高,她的射擊總秒數必須多加五秒。崔西驚訝地瞪著那個標靶,但再怎麼瞪,它也不會倒下了。她不甘心地收起手槍,插進皮套,往旁邊站過去。 所有目光都轉移到代號「孩子」的莎拉身上。 那輛槍架手推車是她們的父親親手打造的,讓姊妹倆用來裝槍和彈藥,崔西和莎拉一起拉著它穿過布滿碎石的停車場。頂上的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來,氣象預報說的大雷雨提前來到。 崔西用鑰匙打開藍色福特卡車的硬殼車斗罩,放下尾門,猛地轉身質問,「妳搞什麼鬼?」但她壓低嗓門的能力實在不怎麼樣。 莎拉把帽子往車斗一丟,金髮流瀉,溢過肩膀,「什麼?」 崔西拿高銀色冠軍獎章,咬牙說:「妳已經好多年沒錯失過兩支標靶,妳以為我是笨蛋嗎?」 「是風變大了。」 「妳是個差勁的騙子,知道嗎?」 「妳是個差勁的贏家。」 「因為我沒贏,是妳故意讓我贏。」崔西頓了一下,等著兩個看熱鬧的人快步走過時,幾滴雨絲飄落。「妳運氣好,爸爸不在現場。」她說。 八月二十一日是父母結婚二十五周年,詹姆斯「醫生」.克羅斯懷特並不打算要求太座放棄夏威夷,改到首府塵土飛揚的射擊場歡慶紀念日。崔西嘆口氣,態度和緩下來,不過依然忿忿不平,「我們都說好了,不是嗎?要一起盡全力,否則別人會以為這場比賽只不過是一個騙局。」 莎拉還來不及回話,輪胎蹍過碎石的聲音就在兩人附近響起,轉移了崔西的注意力。班駕著白色貨卡繞過她的福特,在駕駛座上對她們微微一笑。即使崔西和他已經約會一年多了,他還是一見到崔西就會滿臉笑意。 「等我明天回家再算賬。」崔西對莎拉說完就走開,迎向已經跳下車、正穿上她去年送的聖誕禮物皮衣的男友。他們互給彼此一個吻後,班才說:「對不起,我遲到了。遇上警察臨檢,我看酒駕的人要是開車,絕對過不了塔科馬的。我現在好想喝啤酒。」崔西幫他把皮衣領子立起來,班瞥到她手上的獎章,「嘿,妳贏了。」 「是啊,我贏了。」她的視線瞥向莎拉。 「嗨,莎拉。」班打著招呼,眼神和聲音則帶著一絲困惑。 「嗨,班。」 「可以走了嗎?」他問崔西。 「再等一下,馬上好。」 崔西脫掉風衣和紅色領巾,往車斗丟去,在尾門上一坐,抬起一條腿,要莎拉幫她脫掉靴子,抬眼看見天色已經全黑,「這種天氣,我不放心讓妳一個人開車回家。」 莎拉把靴子丟進車斗,崔西再抬起另一條腿,莎拉抓住靴子後腳跟說:「我十八歲了,可以開車把自己送回家,而且這裡又不是沒下過雨。」 崔西看著班,「我們應該帶她一起去。」 「她才不想去。莎拉,妳不想去吧?」 「對,一點都不想。」莎拉立刻說。 崔西穿上平底鞋,「這可是大雷雨。」 「崔西,拜託,妳把我當十歲孩子啊。」 「妳是像十歲孩子。」 「那是因為妳把我當十歲孩子看。」 班瞥了一眼手錶,「小姐們,我實在不想打斷妳們精采的對話,但我們必須出發了,否則會趕不上訂位時間。」 崔西把旅行袋交給班,讓他拿著袋子朝貨卡走去,然後交代莎拉:「走高速公路,不要走郡道。天色會變得很暗,再加上大雨,視線會很糟。」 「走郡道比較快到家。」 「別鬧,走高速公路,下交流道後繞回去。」 莎拉伸出手跟崔西要鑰匙。 「答應我,聽話。」沒有莎拉的保證,崔西不會交出鑰匙。 「好,我答應妳。」莎拉在心臟前畫了個十字發誓。 崔西把一串鑰匙放到莎拉手上,再蜷起她的手指包住鑰匙,「下次,別想太多,儘管射倒那些該死的標靶。」說完她轉身走開。 「嘿,妳的帽子。」莎拉喊著。 崔西摘下帽子,把它按到莎拉頭上,莎拉對她吐了吐舌頭,崔西想再發脾氣,但看見妹妹一臉我見猶憐的樣子,她的氣一下子都消了。崔西感覺一抹微笑在自己臉上綻開,「妳這小鬼。」 莎拉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是啊,所以妳才這麼愛我。」 「是、是,所以我才那麼愛妳。」 「我也愛妳。」班插話進來,他已經推開副駕駛座的門,側倒在座位上說:「如果我們能趕上訂位,我會更愛妳的。」 「來了來了。」崔西說。 她跳上車,關上門,班抬手對莎拉揮了一下,隨即快速來了個U型大迴轉,朝出口越來越長的車隊而去。細細的雨滴在車燈照耀下,暈成星星點點的熔化黃金,崔西轉身往車窗外看去,莎拉依然站在雨中望著他們。崔西突然有個衝動想回頭,覺得好像漏了什麼東西。 「妳還好嗎?」班問。 「沒事。」但那股衝動依然強烈,她看見莎拉張望著自己的手,恍然大悟姊姊的用意,趕緊抬頭又回望了過來。 崔西剛才把獎章連同車鑰匙一起放到了莎拉手中。 從此之後二十年,崔西再也沒看過那兩樣東西。   3 雪松叢林郡警官羅尹.卡洛威穿著飛蠅釣魚背心,戴著他的幸運帽,卻覺得那艘輕輕晃動的平底船早已在千里之外。他從機場直接開車到警局,當時坐在身旁的妻子一路無語,這趟飛蠅釣魚之旅是夫妻倆四年來第一次真正的假期,對於假期必須提早結束,兩人都相當無奈。 他下車後,妻子駕車離去時沒跟他吻別,他只好暫時不去處理她的怨氣,等到回家晚餐時,可有的聽她碎碎唸了。他會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而她會回:「這句話我已經聽了三十四年。」 卡洛威進入會議室,關上門。他的屬下范雷.阿姆斯壯穿著卡其制服,站在粗獷的原木桌邊,日光燈下的臉色顯得蒼白,但與沒有一點血色的萬斯.克拉克比起來,還算是個正常人。 那位卡斯卡德郡(注)的檢察官坐在房間另一頭,看起來無比虛弱,格子運動外套掛在一張椅子上,領結拉低,襯衫的第一顆鈕釦已解開。克拉克沒有站起來寒暄,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 「不好意思把你叫回來,長官。」阿姆斯壯站在警員照片集錦的鑲板牆前,卡洛威的照片就掛在最右邊,已經長達三十四年。六十五歲的他維持了照片中的虎背熊腰,但每天早上照鏡子時,依然忽視不了自己與日俱增的皺紋,曾經輪廓分明的五官和立體的線條軟化下來,明顯稀疏的頭髮也開始花白。 「別放在心上,范雷。」卡洛威把帽子丟到桌上,拉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跟我說說你手上有的資料。」 三十五歲的阿姆斯壯身形高瘦,與卡洛威共事了十年,他的照片就掛在卡洛威的照片旁邊。「今早打電話報警的是陶德.亞羅。他和比利.列治文準備要到獵鴨的藏身處去,就在穿越荒廢的卡斯卡迪亞渡假中心建地時,他們的狗,海克力斯,嗅到異味跑開。亞羅說他們叫了好久才把牠叫回來,但海克力斯回來時,嘴裡叼著一個東西。亞羅原本以為是樹枝,拿起那根又白又細的東西打量,比利卻說是一根骨頭。他們並沒有多想,以為海克力斯只是挖到鹿的殘骸,但海克力斯隨後又跑掉,並且持續瘋狂亂叫,於是他們只好追上去,結果看到牠拚命地扒地。不管亞羅怎麼叫都叫不動牠,最後只好抓著項圈把牠拉開,然後就看到了。」 「看到了?」卡洛威問。 阿姆斯壯一邊按著iphone的按鍵,一邊繞過會議桌,卡洛威從釣魚背心口袋裡抽出半框老花眼鏡,現在不戴眼鏡已經讓他無法綁好昆蟲魚餌。他戴上眼鏡後接過手機,拿得遠遠地看。阿姆斯壯傾身過去,用手指拉大那張照片,「那些白線,都是骨頭,是一隻腳。」 骨頭像出土的化石一樣被半埋在土裡。阿姆斯壯滑過一連串照片,展示那隻腳和墳穴的各種遠近角度。「我叫他們做了記號,然後到車邊和我碰面。他們把骨頭放到亞羅的吉普車後座。」阿姆斯壯滑動螢幕,找到放在閃光燈旁邊的一根骨頭照片,「西雅圖的人類學家要我們放個東西做比例,她說那根骨頭看起來像是大腿骨。」 卡洛威朝房間盡頭望去,結果克拉克仍然死盯著桌面。他只好問阿姆斯壯:「聯絡驗屍官了嗎?」 阿姆斯壯拿回手機,直起身子,「他們叫我去找一位法醫人類學家—」他低頭檢視筆記本,「凱莉.羅莎。她說他們會派一組人過來,但明天早上才能到。我讓東尼守在現場,免得骨骸被山裡的動物破壞,晚點再派人去替換他。」 「人類學家認為是人類骨骸?」 「不確定,不過她說可能是右大腿骨,而且屬於女性。你也看到亞羅雙手拿的那根又白又細的骨頭,」阿姆斯壯又看了一眼筆記本,「她稱那個是『屍蠟』,是分解後的皮下脂肪,跟腐肉一樣惡臭,屍體丟在那裡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卡洛威折好眼鏡,收進背心口袋裡,「他們抵達後,能請你帶他們步行上去那裡?」 「沒問題。」阿姆斯壯說,「到時你會在場嗎,長官?」 卡洛威起身,「我會過去。」他拉開門想去找杯咖啡喝,但阿姆斯壯的下一個問題讓他停下了腳步。 「你想會是她嗎,警長?九○年代失蹤的那個女孩?」 卡洛威的目光越過阿姆斯壯,停留在依然一動也不動的克拉克身上,「我們會查清楚的。」   4 斕的晨光從濃密的樹冠層層疊疊灑落,在郡道兩旁筆直的石頭護牆上,映照出一道道陰影。百年前,山脈被大量的炸藥、十字鎬和鏟子剖開,為採礦的砂石車開路闢徑,使得裸露出來的地底小溪宛如眼淚般淌過表面,流水和著礦石沉澱物,在岩石上畫出一條條鐵鏽和銀灰色的紋路。 崔西啟動了自動駕駛模式,收音機關著,但她的腦袋渾沌不明。法醫辦公室那裡並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凱莉.羅莎已經下班,跟崔西接洽的職員也只是再次確認肯辛告知她的訊息:雪松叢林郡警局的警員來電,並附上一張應該是人類大腿骨的照片;大腿骨是被一隻狗挖出來的,狗兒的主人是兩位獵人,當時正要前往設置在雪松叢林鎮北方山嶺的獵鴨藏身處。 崔西駕車駛過熟悉的出口,在豎著「停止」交通標誌的路口處左轉,直行一分鐘後轉進巿場街。車子在鎮上唯一的紅綠燈前停下,她仔細打量著家鄉,但眼前的小鎮又破又舊,令她感到無比陌生。 崔西把零錢塞進牛仔褲正面口袋,拿起櫃檯上的爆米花和可樂,四下張望,沒看到莎拉。 星期六早上,只要哈欽斯電影院有新片上映,媽媽就會給崔西六美元—她和莎拉每人三元,票價是一塊五,剩下的錢付爆米花和飲料,或者散場後到雜貨舖買支冰淇淋。 「莎拉呢?」崔西問。十一歲的崔西必須照顧好妹妹,不過她最近倒是順從了妹妹的希望,讓莎拉自己保管看電影的錢。她注意到莎拉並沒有買東西,而是把剩下的一塊五全塞進口袋裡。現在到處找不到妹妹的影子,莎拉又搞神祕失蹤了。 丹.奧萊利用一隻手指推高黑色粗框眼鏡,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不知道,」他左右看著大廳,「剛才還在啊。」 「誰管她?」桑妮.薇斯朋拿著爆米花,站在雙扇彈簧門旁,等著進入黑暗的戲院。「她每次都這樣。走啦,預告片要開始了。」桑妮對莎拉又愛又恨,莎拉喜歡逗弄桑妮,而桑妮總是快被她氣死。 「我不能不管她,桑妮。」崔西問丹:「她是不是去廁所?」 「我去看看。」丹走了兩步又頓住,「等等,我不能進去。」 哈欽斯先生聞言傾身,雙手平放在櫃檯上,「崔西,我會告訴她你們都進去了。先進去吧,要不然會錯過預告片,今天有《魔鬼剋星》的預告片喔。」 「走啦,崔西。」桑妮哀求著。 崔西又掃視大廳一次,看來莎拉要錯過預告片了。算了,她活該。「好吧,謝謝你,哈欽斯先生。」 「我幫妳拿汽水。」丹的雙手空空,他父母只給他買電影票的錢而已。 崔西把汽水交給他,利用空出的那隻手護著爆米花不撒出來,哈欽斯先生每次裝給她和莎拉的爆米花都滿到極點。崔西知道這跟爸爸對他太太的照護有關,哈欽斯太太患有糖尿病,需要很周延的醫療看顧。 「快點,」桑妮說,「我賭好位置都被坐走了啦。」 桑妮轉身用背部推開門,崔西和丹跟著她走進戲院。燈光已經暗下,彈簧門闔上,崔西停頓一會,讓眼睛適應黑暗。其他已經坐在位置上的青少年又是大笑,又是叫著彼此的名字,熱切地等待哈欽斯先生爬進隔間裡放映影片,有幾位家長噓聲要求他們安靜,但是徒勞無功。 崔西打從心裡喜愛星斯六的哈欽斯電影院,從花生爆米花的香氣到褐紫紅色的地毯,再到扶手絨毛都已磨光的天鵝絨座椅,她沒有一處不喜歡的。 桑妮摸黑行進到走道一半時,崔西注意到有個黑影躲在一排座位的後面,她沒來得及出聲警告,莎拉就跳出來嚇人了。 「哈!」 桑妮放聲尖叫,在這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中,戲院瞬間安靜。緊接著,是同樣令人震撼的爆笑聲。 「莎拉!」崔西大吼。 「妳搞什麼鬼啊!」桑妮怒聲叫罵。 戲院裡的燈光亮了起來,隨即引來一陣噓聲。哈欽斯先生快步走下走道,臉上掛著擔憂。 爆米花灑了磨損的地毯一地,同時還有被拋在地上的紅白條紋紙盒。 「都是莎拉啦,」桑妮告狀,「她故意嚇我。」 「我才沒有,」莎拉反駁,「是妳自己沒看到我。」 「哈欽斯先生,她故意躲起來,她每次都這樣。」 「才沒有。」莎拉說。 哈欽斯先生看著莎拉,但崔西覺得他並沒有生氣,反而看起來像是在憋笑。桑妮,妳去請我太太再給妳一盒爆米花,好嗎?」他舉起雙手,「抱歉,大家,我去拿清掃器打掃一下,很快就好。」 「等等,哈欽斯先生,」崔西看著莎拉,「妳去拿清掃器來,自己把這裡打掃乾淨。」 「為什麼是我打掃?」 「因為是妳害的。」 「啊哈,是桑妮—」 「妳,把這些掃乾淨。」 「妳憑什麼管我。」 「媽媽把妳交給我管,所以妳要打掃乾淨,要不然我就告訴爸媽,妳每次都私吞買爆米花和冰淇淋的錢。」 莎拉皺起鼻子,立刻搖搖頭,「好吧。」她轉身離開,又停下來,「不好意思,哈欽斯先生,我很快就好。」她跑下走道,推開盡頭的門大喊,「嗨,哈欽斯太太,我要拿清掃器!」 「抱歉,哈欽斯先生,」崔西說,「我會跟爸媽說的。」 「沒關係,崔西。」他說,「妳處理得很好,莎拉也得到教訓了。她是我們的莎拉,不是嗎?她很會逗大家開心啊。」 「她太調皮、太過分了,」崔西說,「我們得管管她。」 「噢,我不會那麼做,」他說,「那才是莎拉啊。」 有人按了喇叭,崔西抬眼瞥了瞥後照鏡,看見一輛歷盡風霜的卡車,車裡的男人指著頭頂上的紅綠燈。已經綠燈了。 她開車經過電影院,但入口處的罩蓋是一個個石頭打出來的破洞,張貼宣傳海報和預告片的窗戶都被夾板封起,售票亭後方的壁凹處,微風吹得報紙和紙屑懸浮飄起。小鎮上其他單層和雙層樓的磚房和石屋都跟電影院一樣晚景淒涼,多半都貼著「出租」字樣。 還是有店家在營業,但十元商店變成了中國菜自助餐館,門前一塊厚紙板寫著「特價午餐六美元」;弗萊德.迪卡帕洛理髮店換成了二手商品店,不過牆上依然掛著紅白旋轉燈。咖啡廳促銷濃縮咖啡飲品的廣告上方,仍是以前考夫曼雜貨舖用白漆塗在磚牆上的字母,只是筆劃已班駁。 崔西右轉進第二大道,駛過半個街區後,把車停進了停車場。雪松叢林郡警局辦公室玻璃門上的黑色模板印刷字母並未改變,也沒有褪色,但她這次回來,並不是懷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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